“你一个大男人不要哭哭啼啼的。”香如故走到门口,颇为嫌弃地看了班箐一眼。
她忽而想到什么,甩手从腰间抽出软剑,大步走到了班箐的那个牢房前,举剑指着那两个打手:“带路。”
两个人都谄媚地笑起来,其中腹中挨了一拳那个这会儿恢复的差不多,忙不迭站起来:“女侠,我给你们带路。这底下是悬梯井,我们最多只能到第四层,再往下就……”
“你很聪明,”香如故微微眯眼,侧手用剑拍了拍打手的脸,“但是我不需要别人教我做事。”
打手紧张地吞咽口水:“是,是。”
“你是夜衣侯?”
“不、不是,小的只是打杂的,做些替上头的人做点腌臜生意……”
“班梅怎么回事?”
“不知……听说那位公子一直很孤僻……大班公子落网时我还不在呢,嘿嘿。他们都说那位公子是个被驯服的种,诺,那个栏杆就是他掰弯的。他现在是住在最底下。女侠,我也不知那是大班公子啊,也下不去,别的实在无可奉告……”
班箐止住眼泪,红着眼瞪着打手:“注意你的措辞,是你们把我哥和段琼衣抓来,不是他落网。”
打手下意识捂住了肚子。
意识到班箐没有继续打人的动作,才讪笑两声。
这位小公子怕是块比他哥哥难啃的多的硬骨头。
“这里还有多少打手和夜衣侯?”香如故看了班箐一眼,没有继续追究班梅的事,横竖等轮到班梅她自己会收拾。
打手瑟瑟发抖,他本身就只是最低级的杂役,大字不识一个,人也都不认识,上哪知道有多少人:“就,很多……”
香如故笑了一下。
打手觉得脖子一凉,也尴尬地跟着笑了一下。
班箐把门推开了,底下是一圆盘型建筑,深陷如井,外侧如圆盘,中间有一艘完整的小船。
班家楼阁山上下所用之机关叫做半叶舟,半侧上行,半侧下行,东西南北四个露台,并行不悖。
这个什么悬梯井,怕是出自班梅之手。
或者连牢房上的锁头都出自班梅之手。
至于那些机关人的来源——班箐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按理来说世间还没有人能大规模制作这些东西。
附近没有楼梯,下行的路只有登上半叶舟一条,班箐强行镇定下来,抬脚上了小舟。
牢房层是第一层,其下一层似乎是各类人物的餐馆,鱼龙混杂,极易掩人耳目,但班箐的白头发始终是一大难题,他又必须赶紧找组件和刀具拼装一些可用的机关,否则只能拖后腿。
“碧君,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给你找材料来。”香如故把剑收回鞘中,她起始就配合了那群绑匪,到现在还勉强算纤尘不染,“有谁上来直接打死在这儿,别放出去了。”
“我跟你一起去,我要装火枪。”
他素来不爱用这东西,但是当时班铖哭着硬塞进了他行囊里几把,并且用完之后发现的确威力巨大。
这地方敌人又多,三两个人唯恐应战不力,不如组装火枪。
“……”香如故蹙眉看着他,又见铁索开始转动,于是果决地拉着班箐进了餐馆。
她尚且没见过火枪的威力,更不知这东西需要什么材料,她带回来的东西若是班箐不需要便麻烦了。
但那缕白头发终究是祸害。
她警惕的看了一圈四周,发觉没人注意到他们,贴着墙壁问班箐:“你要不要把那撮白头发削掉。”
班箐内心挣扎了一下,摇头:“没必要。”
特意剪了反而欲盖弥彰。
“喂,哪里有铁。”班箐问那个打手。
打手不敢跑。
班箐和香如故虽说是阶下囚,但是香如故反手就能一剑捅死他,为了报复他俩和自己的命鱼死网破,他暂时没那个能耐。
“铁、铁什么?”打手忐忑地询问一句。
“铁管,铁片,弹簧,木头,火药,针,硝石,雄黄,铅珠——铁珠铜珠都行。”班箐数了数自己需要的东西,报给那个打手。
这些东西都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材料,真要找起来不难,能不能用、会不会炸膛就难说了。
班箐也不敢保会不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能不能也都无所谓了。
“那个,厨房应当有硝石。”打手说道,“木头应该也有,但是我进不去厨房……”
班箐和香如故不约而同看向房梁。
香如故一手拽着打手,跟班箐寻了个僻静处,前后上了支撑层级的房梁上,从上而下找路往厨房去。
外面天昏地暗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估计着大概是快到饭点了。
香如故把自己的衣角收了收,以防垂下来被看见。
一路上还算是顺风顺水,香如故顺手刺杀了厨师,但是只找到了一些硝石和木柴,只能说勉强可用。
不知为何这群人为什么要在厨房里放火药。
班箐拽了一把灶炉后面用棉纱包裹着的一小段线,不知道做什么用,但他组装火枪暂且用不上棉线,于是作罢了,赶紧跟着那个打手另外寻了条小路回了悬梯井;
第三层貌似是训练山匪的,顶部没有梁,估摸也没有什么物资,班箐隔着门缝看了两眼就直接放弃了。
第四层则是如这打手和那些夜衣侯的居所,或许会有铁和针线一类的东西。
现在都去吃饭了,留在寝居的人反而少,香如故拿剑逼着打手带着他们在这一层扫荡了一圈,缴获了班箐所需的全部东西,以及两套别人的旧衣服,还顺手杀了好几个夜衣侯。
那个打手想来不是什么低级打手,居然有自己的房间。他自己说是把同居的室友都杀光了。
“李少侠到底被押到哪了……我真是奇了怪了。”香如故抓着头发在房间里跺脚,又不敢打扰班箐组装武器,“这都几层了,还是无用之地!”
她想起什么,缓缓抬眼看向那个打手。
打手紧张无比,说:“女侠,我这,最多只能下到四层,再往下都是上头的人才能进了……”
乘坐悬梯井必须要用令牌,也不知班梅在其上安了个什么,此人是绝对无法再往下的。
香如故微微眯起眼,笑了笑,说:“啊,我知道啊。你也算大功一件,不过……”
“下辈子记得做个好人哦。”
打手闻到一阵奇香,脑中一阵恍惚,倒下之前只见到了香如故好像很温柔的笑靥。
她利落的把剑拔出来,用尸体的衣服擦擦血迹,看了眼班箐的进度,紧贴着木门站着,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也不知道这群人午休不午休。
横竖走到这个地步,再无回头路,哪怕鱼死网破也无所谓。
班箐迅速组装好火枪,也跟她一起贴到墙上,大概辨别出脚步的方向,香如故把门推开一条小缝,看着两个人相伴走过去。
她伺机把两个人全都除掉了,反手拽住班箐往悬梯井走。
一路上撞到了不少人,那群夜衣侯拿着刀剑就追着跑。
剑宗的轻功也是臻至化境,她的侄女绝对不会太差。香如故无心恋战,拖着班箐直接闯进了悬梯井的木门。
他们没有更高级的令牌是下不去的,故而夜衣侯们均认为其是自投罗网,追着就一拥而入;
香如故只是上下看了两眼,拉着班箐就直接从井口跳了下去,半道发现高度不能安全着陆,便使劲一踢支撑半叶舟的铁索,踏着它再度踩上附近的廊柱,并稳稳落在圆盘露台上。
这一层景致很奇怪。
前四层悬梯井是单独房间,两侧开门,这一层悬梯井就位于整个层级的正中,四周仿若迷宫,全然无路。
他们无法确定李尘生会不会被羁押在此处。
迷宫经纬有四条主路,目测整体是圆形。有道路切割还好办一点。
“修的跟迷宫一样……开始做标记。”班箐指向自己正前方的一个扇形区域,“一个一个搜吧。”
香如故举着剑戒备,进入径道时先往墙上砍了一剑做标记,表示自己已经走过,不必重复。
搜救的过程注定是无聊且徒劳的。
香如故除了打碎了一堆试图对自己发起攻击的机关之外一无所获。
还好当初过诸葛迷阵是硬闯的。
“班梅那个混账,我一定要砍死他。”香如故走在最后一段路上,把手里只有小腿高的娃娃机关狠狠砸在地上,并咒骂了班梅一句。
班箐对此无话可说,以防出来时又遇到什么机关,垂着头专注看地上的东西。
到出口时他突然就蹲了下来。
香如故趔趄一下,差点被他绊倒,强忍着没有迁怒,问道:“怎么了?”
班箐手里拎着一段棉线,蹙眉说:“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他是从墙角处脱落的砖皮下扯出来的。
这一层有点奇怪,前几层都有明确的分工,这一层却是个大迷宫。
出现在任何工匠手里都是不合常理的,尤其是班梅出身班家,与其他子弟一样,有很严重的病症——绝不造华而不实之物。
可一个迷宫有什么作用?
就算是为了防范外来者,亦或是隐匿什么东西,这一截棉线又有什么用。
除了没有进入的第三层,每一层都发现了棉线。
“如果没用的话,就不要管了。”香如故按着剑,有些焦虑地说,“来人了。”
半叶舟的铁索哗哗转动着,不确定对方有几个人,又行至了哪一层,但是他随时都可能来到。
香如故不想回到最近的迷宫里躲起来,但是现在还拖拉着班箐,明哲保身才是唯一可能有效的举动。
半叶舟每行一层楼只需数息,她紧张地在心里数着数。
班箐已经站起来了,揣着火枪往前走了两步:“香如故,你当什么缩头乌龟,回头我要把你临阵脱逃的事告诉你姑。就算迟早要死,临了临了能拉一个陪葬是一个好吧。”
铁索停了,班梅已经把烛台丢了,揣着袖子下了半叶舟,看着他们两个扬起一抹惨淡的笑容。
“这一批货果真没有一个善茬。”他站在悬梯井的露台前不动了,香如故和班箐都无法对他直接下手,一时只能陷入两难。
班梅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是微微歪着头看着这两个自己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二。
半叶舟的铁索又开始转动起来。
上面站了一个低着头的长发男人,只穿了一身中衣,手持双剑,沉默不发。
“抓住他们。”班梅清晰地下了令旨。
那人抬起脸来。
班箐如遭雷击,甚至动作都慢了半拍。
桃花面秋水眸,此刻却如若傀儡机关,握着剑判定目标的状况。
李尘生已经遇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