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闻鼓一日被敲响两次可谓举世皆惊,正好还不到宵禁的时辰,凑热闹十分方便。
这次来找皇帝的不是什么车翻米洒的小事。
是十几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今天不要宵禁了,”皇帝披着件外袍,指着那些尸体,瞪着唯唯诺诺的几个官员,“案子两天之内查不清楚,你们几个都别活了。你就这么给我管的长安城?”
京兆尹欲哭无泪,大理寺卿和韩天怡恨不得把脑袋埋到脚底下,一言不敢发。
客户坊出凶案就算了,还能推脱一句外来户不好管,这下可好,主城一天死了十几个人,尸体都抬到了九五至尊面前,他不生气才奇怪。
几个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京兆尹支吾了半天,对那些家属们说:“你们先报一下名姓和住址,我好叫坊尉去走访。”
“不用叫了,都告到我这儿了,就别耽搁人家巡逻了。”皇帝阴阳怪气地插了话,“这治理民生也轮不到你们头上,我亲自去走访,就不劳烦几位大人了。”
可算是知道为什么客户坊治理没什么成色了,他天天累死累活给官员发任务,下去了居然层层转包。
京兆尹刚冒了个头就被骂了,再不敢说话。
几个家属哭诉着报上了住处,韩天怡抢走了衙役手里的棍子,挥手喊了几个人,三两步跨过了篱笆,直奔着事发之地去了。
皇帝斜眼看京兆尹:“你的仵作呢?”
一开始就说叫仵作来叫仵作来,这都半柱香了,还没来到。
这都下班的时间了,所有人都回去了,哪里还有人,让他们从坊中往返也要时间,京兆尹没办法,颤颤巍巍地看了家属一眼,没问意见,颤抖着手掀开了第一具尸体上盖着的白布。
脸色发青,嘴唇绀紫,七窍流血,唇角还有白沫,根本无需叫仵作来就知道是中毒死掉的。
“看看身上有没有伤口或者针孔。”皇帝走上前去,也蹲下身来,适时才问家属:“你们没意见吧?”
这都开始验尸了,他们也不敢有意见。
班箐混在人群里,看着京兆尹犹豫着不敢除去衣物,直到仵作们到了地方。
仵作们手脚麻利,但门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班箐有点看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不多时听到后方有人大喊“让开”,接着人群被一群衙役分开,站做了两排。
韩天怡打头,一群刑部官员又抬着十几具尸体到了地方,最后跟着几个衙役,一人抱着一斗米。
米筐被整齐罗列在地上。
“陛下,案件已查清。”韩天怡抱拳行礼,“这十数人都住在最南的大名坊,中午都食用了大米,臣发现死者家中无有买米的凭证,这些大米来源不明,推测此十数人系食用毒米身亡。”
食用了大米身亡,难不成是米市出了问题?
皇帝心中大惊,连忙说:“把尚书省的都喊回来,今晚上必须查清楚米源,让户部收缴城中所有还在流通的稻谷和大米,所有太医加班核验。”
有家属擦擦眼泪,看看地上的米,又互相看邻里街坊,最后鼓足勇气,在地上叩首,开口说:“陛下,早上有粮车倾倒,这些米是草民从地上捡回来的……”
班箐想起来这一码事,连忙从人群中挤出来,掀开帷幔搭在帽子上,喊:“我看见了,早上那个车夫的米被人抢干净了。这些米原本怕不是要送到客户坊去的吧。”
皇帝颔首表示明白,指挥各处官员赶紧去忙活,数十具尸体依旧在原地等待仵作核验;眼见着天色将晚,西边隐隐传来了什么声音,但现场一片嘈杂,没什么人在意。
皇宫的南门被侍卫们轰然打开了,皇后抱着太子快步出来,她好像将要歇下了,只穿了件中衣,头发也没有梳,上前想要质问皇帝,看见一地尸体沉默了一下。
“怎么了?”皇帝扶住皇后,往大门的方向后退数步。
太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窝在母亲怀里,两只手死死抓着她胸前的衣物,泪眼汪汪地把脸埋在她肩头,一句话不敢说。
“西边什么东西炸掉了,你也不管管,孩子吓成什么样了!”皇后压着声音责问,“你就在家门口就地验尸?还要不要面子!”
太师刚下班回家去,太子跑去西内苑找太上皇玩去了,结果一晃眼的功夫,外墙有东西炸了,人头都飞了进来,太上皇吓得心惊胆战,跑到中宫找皇后告状。
她好不容易安抚了老人和孩子,派了侍卫去看情况,马不停蹄就带孩子来找皇帝的事。
“一天死了几十个人呢,总得当场给个交代吧……”皇帝伸手摸摸太子的头发,轻声安慰,“不怕不怕,以后不去西内苑了,明天让老师带你去瓦舍玩好不好?”
太子动了一下,调整姿势,小声说:“不要弟弟……”
“好,不带他,只带你去。”
“陛下、殿下!工部机关莫名爆炸了——没牵连库房和御史台,大家都下班了,没什么人伤亡!”皇后刚才派出去的侍从肩托着一个血肉淋漓的人过来,大声喊道,“秦墨前巨子已经去世,工部尚书救出来了,抓到几个流氓在附近徘徊。尸体正在搬运,请您过目。”
没牵连库房和御史台的意思就是所有资料文书都不曾损毁。
班箐收敛起笑容,几步上前去看汲芦的情况。
她烧伤的严重,半张脸都血肉模糊的,身上似乎还起过火,发出一股布料烧焦与皮肉黏连的焦臭味,左手以不太正常的方式扭曲,有可能留不下来。
刚悠达着回来的太医们马上准备东西带她走了。
“把所有人都喊回来!!!”皇帝冲冠震怒,使劲跺脚,声嘶力竭地大喊。
皇后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皇帝侧眼去看一边无可事事的班箐:“江湖事江湖了,小班公子既然答应了我的话,不如帮忙去客户坊看看。”
班箐微微抬起头,同意了。
官署离崇宁坊有一段距离,大家又大多是邻里邻居的,时常结伴同行,路上老朋友们争论政见,年轻男女爱说些奇闻异事,再到街上走一圈,回去时天都要黑透了。
屁股还没坐热,皇帝的命令又传过来,只好匆匆穿上鞋子往外去。
这种时间叫人倾巢而出,八成是什么大案子。
这刚建朝不到一年,达官贵人家里都没几个仆从,更别说衙门配丫鬟,每每彻夜加班时官员总会艰辛劳苦,皇帝干脆加了个“陪官制”,只要有了什么大案,官员们的妻儿也都可以来帮忙。
许多官员催促着妻子儿女一起去帮忙,搡着他们往马车里进,又重新上路往衙门回去。
路上都是些抱怨。
尚书省都被整个炸毁了,残缺不全的,桥虹不得不带着几百个官员挤在门下省的大堂里一同办事,还没理出来什么头绪,就又被一起叫去了政事堂。
“你们有什么头绪没?”皇帝给自己挪了个位置,屈指敲着桌子,“年纪大的先说。”
门下令是个五六十的老头,曾经因为陈重熙离职欢欣鼓舞了好一段时间。
他有一脸很浓密的灰白山羊胡子,闻言嘴唇动了动,看了眼揣着手不发一言的中书令和尚书令,说:“陛下,老臣以为,可能是什么意外……”
“那也得给我个合理的说法。”皇帝冷眼看着他,微微昂首看向太师,“太师大人,您有什么高见?”
这家伙刚才就在那摆弄那几个破铜钱。
此人也不负众望,拿了个龟甲,往里头丢了好几枚铜钱,开始猛力摇晃,屋里一时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钱币碰撞声。
少顷铜钱一个个接连落在桌子上,太师抬起眼睛,直视着皇帝:“不是意外。”
“可是如果是人为,怎么会趁着大家下班才爆炸——”桥虹忧心忡忡地提出自己的见解。
“土上有木,天工开物。”太师拐着弯说。
皇帝后悔跟这个神棍说话,萌生了让他滚出去的念头。
政事堂其实没有单独设堂,是在秘书省大堂的侧门开了个小房间,三省最高长官往这儿一坐开会。
平时也不怎么开。
有人敲了好几下门,见没人应,怕出事,于是拉开门,那圆脸年轻官员往里看了两眼,连忙请罪。
后又说:“陛下,三位大人,崇宁坊出事了。”
韩将军够义气,给了班箐两个副手一起帮忙,生怕他在客户坊被人打死。
归玉霜是说了客户坊如何脏乱差,班箐也没想到能如此脏乱。
主城房屋不说鳞次栉比,至少都还端正,不缺砖少瓦,这边基本上都是随便搭个窝棚子,也不修缮一下,四处都是行尸走肉一样的流民,街道两侧坐满了乞丐。
地面上全都是些秽物,根本无处下足。
班箐从箱子里找了双木屐出来,套在鞋子外面。
“我上次来还不这样呢。”班箐被一个人撞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问跟着自己来的两个人,“上次这边都是些勤着干活的工人,哪有这么多地痞……”
“我们也许久不曾回长安城。”许珹扶住他,回答道,“正常来说,外来户的确都是来找活干的。”
归海如拍拍班箐的肩膀,不愿意多说关于客户坊的事,小声催促:“我们快走吧 ”
有个席地而坐的小贩远远见两个打手簇拥着个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大声喊:“哥儿,尝尝咱家的独门秘药?”
他面前摆着一块破破烂烂的红布,上头放着十二堆掺着灰泥的白色药粉,看着不是什么好东西。
班箐踩着木屐走近了一点,小贩看他好像想买,在他身上逡巡了两圈,落在鞋子上,似笑非笑地打了个响指:“哟,讲究人。”
“这是什么?”班箐问。
“独门秘药!吃了延年益寿,飘飘欲仙——”小贩更大声地宣传,没看见班箐袖下的箭头。
他瞪圆了眼睛,倚靠着墙壁软绵绵倒下,那些肮脏的白色药粉染上的红色的血迹,不少人见小贩死掉,居然狂欢着扑过去哄抢那些脏污的垃圾。
几个巡街的酷吏闻风而动,立即和那些人打作一团,最终成功拖开了两个,活活叉死了四个,还有两个是暴民自行打起来被踩踏围殴致死的。
酷吏们无一例外全部挂了彩,其中一个最年轻的擦着脸上的伤口,又把武器指向班箐:“你为什么要杀人?”
他左眼斜上的眉骨部位有个花样刺字,应该是前朝时受了黥刑。
“他卖毒药。”班箐言简意赅地解释,推开了那指着自己的小戟,“别拿这个对着我,我是江湖人。”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趁早回主城。”另一人呸一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一瘸一拐地走了。
班箐一耸肩,没理会这几个可怜的小吏,继续往前走。
沉默了许久,许珹终于说:“很多酷吏都是江湖人。我们算是好运的了,赶上了好时候。”
他们投奔朝廷时恰赶上了客户坊动乱,陛下随便培养了一下这些武功高强的人,直接送去管最动荡的地方。
这些人做侠客时风光肆意,谁知道应付暴乱如此乏力。
“这地方真脏。”班箐捏着自己的衣摆,看着地上的污物和面前堵路的一群小喽啰。
“进了东区,就得留点钱下来,懂吧?”那个头顶上带刺青的秃头佬如是说。
救命我真的不能听到任何人再提蕊灿了??我只是一个可怜的煜推,这个从嘉生前已经这么惨了为什么死了一千年还有一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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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毒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