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 第108章 辞令

太师看见班箐就浑身难受。

他看了班箐半天，最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愣是越过了他，看向李尘生的左肩：“你又受伤。整天就知道莽来莽去——来长安城也不说一声？”

李尘生也下意识看自己的肩膀，并不是很明白太师怎么透过衣服看见伤势的，也没多追究：“临时来的。顺路来看你。”

要不是班箐说起来，他都不打算来拜访太师。

“我今天休假，不陪着太子。快进来吧。”太师侧身让开门，摊手请他们进来。

太师家里不再是一无所有的简陋状态，应当是去领了自己的俸钱，好好装修了一番，并添置了一套家具。只不过依旧清贫，最多是摆脱了家徒四壁的状态，变得适合一个普通人活下去。

而原因就坐在班箐酬谢所造的小椅子上。

“师兄，你怎么忽然养了个小孩子？”班箐背着手，有一点局促，左看右看，注意到那个在椅子上晃着脚自己玩儿的小女孩。

太师没有特地置办茶具，是先前镇国公夫妻送的，连茶饼也是他们答谢所赠；恰好搬出来之前给李尘生熬药用的小炉子，当场煮了点茶水。

“谁是你师兄。”太师把那小女孩抱过来，微微昂首看向李尘生，“师弟，这么快就忘了？当时你叫人送给我的。我瞧着根骨不错，恰做我的徒弟。”

班箐不知此事，笃定是李尘生自己在外面带着楚墨那几个人晃悠的时候捡的。

“哦，哦。对。”李尘生方才想起来这么一回事，连连点头。

他都要忘了当初被段琼衣硬塞了个小女孩的事情了，恰好段琼衣也在，可惜他不甚尽责，估计早就忘记了那事。

“话说，你们突然来长安做什么？”太师微微俯首，对那小姑娘说，“这是你师叔。”

她看着长到了七八个月大小，应该能发出一些音节来。

可似乎是个傻子，眼神虽灵动，听到师父的话，却痴痴笑起来，除了咯咯笑声，居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班箐皱起眉头，正欲发话，硬被自己憋回肚子里，为难地看太师，用眼神问他这姑娘是不是有问题。

“听说天疏雨在长安落脚，我们来找她问峨眉剑李纯然的事情。那事师兄应该也听说了吧？”李尘生没太多注意风飘絮，直接回答了太师的问题。

李尘生心里也没底，觉得太师应该不怎么注意江湖上的事，故而也不抱什么希望。

自打他们殿试后分道扬镳，就几乎成了两个世界的人，再也没有一点共同话题。

谁料他居然微微颔首，神色凝重：“峨眉剑李纯然遇刺，陛下很重视。你们若碰上了朝廷的人，当心不要起冲突。”

“去年陛下想要为皇后和太子弄一套饰品来，走漏了风声，李纯然命人翻山越岭，来献了数十块色泽光润的好玉来。陛下龙颜大悦，赏了峨眉剑不少金银，从此命他们年年入供。”

她突然死了，峨眉剑起了内讧，分成了两派，一派声称不再入供，另一派坐地起价。二者反复无常，送来了十几份言辞不一的书信。

陛下给二皇子打首饰的计划直接泡了汤，前两天还发了火，要求汲芦马上插手，要么处理好峨眉剑的事，要么就叫人去西域采蓝田玉。

“秦墨也会插手此事吗？”班箐脸色不太好看，有些忧虑地问道。

说实在的他是真怕了汲芦那个疯女人了，去年被按在椅子上做机关的事当真一辈子都释怀不了。

不过若能回到那时候，他倒也愿意。

“不，汲芦说她托人去西域采玉，不搅和峨眉剑的浑水。”

又把陛下气的不轻。

年轻的皇帝当时就让人给汲营送信，说要给峨眉剑一个教训，汲营不想搭理这个后辈，把事情托给萧凤延了。

“……”李尘生和班箐沉默对视。

萧凤延又托给谁显而易见。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当官的，让谁做的事情做好不就行了。”班箐纳闷地理理自己垂在胸前的卷发，“都把事情甩给别人，他们自己坐在家里喝茶吗？这种人才应该贬职吧。”

太师分外凉薄地看了他一眼，后退几步，坐到那把椅子上，对着班箐笑了一下。

“呵。”

班箐方才意识到自己把谁骂了进去。

陈重熙可不就是这么被赶出长安城的。听陈宓说他当时任职门下令，但是什么活也不干，要么把自己的职务丢给属官，要么就是拉着那一小车文件跑到宫里头，塞到皇帝的案头让他自己批阅，还美其名曰“门下省不就走个形式，你顺便签完算了”。

也正是因此把陛下惹恼了，直接贬职滚去了钦天监。

“切，他不也是活该。在钦天监也不好好干活，上次找他还跟没事人一样，整天不是坐在客栈看店就是跟妻子孩子泛舟，比我都闲。”班箐撇撇嘴，丝毫没有为自己的表兄美言半句的意思，“其实我觉得这个皇帝做的也不怎么样，有陈重熙这样的大臣，半夜梦到他都要气醒。”

这话说的倒也没错。

满朝文武人才济济，随便挑出一个陛下都不满意，看见谁都能一肚子火，天天气的头晕，上次太医问诊说他脉硬，让他少发火。

李尘生听到太师说这则轶事，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下，很快轻咳一声，把脸板起来，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不过是瞬息的一个笑容，班箐卡在嘴边的话也没说出口，净盯着他白皙的侧脸愣了半天，最终也轻咳一声，笑说：“公子，你笑起来真好看。可惜长了张平生不爱笑的冰块脸，脾性倒是好，却被表情连累了。”

“嗯，有吗。”李尘生胡乱敷衍过去，压下嘴角，犹嫌不足，居然还举袖挡住了嘴唇，“时间不早了，他们应该等急了。师兄，我们先走了。不用送了。”

太师方把脚放在地上，闻言又抬起来，心想他俩也不会拖家带口来自己家蹭饭，干脆不再动作，目视着他们离开那扇木门。

诚然段琼衣运气还真是不错。

香引步和伏鸣筝都在客栈里，稍稍问了天疏雨几句话，两位心情不错的前辈推门进来，马上把他拉走促膝长谈，并透露了不少消息。

“剑宗要出面处理峨眉剑的事，我们不用管了。”段琼衣咬着伏鸣筝从西域带回来的馕，坐在马上对李尘生说。

马么，是谢蓬山嫌走路慢，临时去买的。

李尘生看了一圈，发现跟着来的每个人居然都拿到了一个比脸还大的馕，伏鸣筝真是大方至极。

“呼……好的。我会告诉萧巨子此事的。”李尘生松了一口气，又把心提起来，小声问，“剑宗还在客栈吗？”

段琼衣摇头：“说完话她们就出城了，剑宗说要去找师父，亲自请他去平凉。也请我们都去平凉。倒是没说做什么。”

谢蓬山怕李尘生变卦直接去平凉，利落地把馕撕成两半，吃了其中那被自己啃了一半的，另一半随意塞进怀里，上前拉住李尘生的胳膊：“少侠，我需要你帮忙。”

岳恬挑起眉毛，和夜鹰、鸱鸮一起竖起耳朵仔细听。

让谢蓬山低三下四地求人讲话可能千年也见不着一回，今日能看见那可是足够在天枢阁的奇闻榜上挂半年的程度。

也不知道她是学的班箐，还是摸透了李尘生的性子？

“力所能及。谢女侠有何事？”李尘生不得不微微抬起眼睛去看她。

她块头也太大了。段琼衣身高好像和她差不多，站在一起气势都略逊一筹，何况李尘生比班箐还矮了一寸。

“一些宗门事务。”谢蓬山凝眸答到，生怕李尘生不同意，又说，“清官还难断家务事，更别说我们这些局中人，不请个理外客，没办法处理清楚。以您的名声，蓬莱掌会扫径相迎。”

“我觉得可以呀。正好多请几个人，也替你壮声势。”班箐眨眨眼，不知道是真心出主意还是特地来阴阳怪气。

谢蓬山恨不能揍他一顿。

李尘生一听别人家的家事就要犹豫，开口就拒绝：“恕我无能，这事……”

“你就答应吧。”班箐凑在他耳边低声撒娇，“求你了。正好那堆追杀令……你还剩一两张吧。”

班箐年前给他的东西。

李尘生林林总总做的不少，闻言也的确拿出来了那最后的任务。

果不其然只剩下了一张，其上的印着的正是蓬莱掌黄掌令。

“师出无名……”李尘生兀自嘟哝着把追杀令又塞回袖子里，愁眉苦脸地对谢蓬山说：“谢女侠，对不住。”

他也没说为什么对不住，伸手推开了班箐越凑越近的脸，拖着这个大秤砣往街上走去。

借一步说话。

“这黄掌令是一门之首，小班公子可曾想过师出无名是什么后果？”李尘生把那张追杀令再度拿出来，展示给班箐看。

班箐差点没笑出来，好不容易把笑容憋回去，垂下眼睛，隐藏住自己的表情和眼神，双手握着那只提着纸的手：“你这是怪我咯？”

李尘生马上哽住了，立时解释：“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杀这个人有些不妥。”

之前的追杀令都写那人做过什么恶事，就算真要杀人，李尘生也没什么好辩驳的，但这个黄掌令，上头似乎什么都没写。

班箐眼珠子一转，决定把事情瞒下来：“好啦，不要纠结这个。谢蓬山日后当然会告诉你的。卿卿，你说过一言九鼎，应该不会食言吧？”

食言自然不会食言。

李尘生心中有疑虑，但还是把它收了起来，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