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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七百岁 第5章 造物

作者:代木易木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24 07:06:37 来源:文学城

回到地球后,宁和远开始了一项在公元11777年没有任何先例的工程:用古老的生物学方式创造一个人类生命。

这个过程的每一个步骤都需要他们与智慧总阀的默认规则进行博弈。

在当前智慧总阀的大管理框架下,基因材料的提取和组合是允许的——智慧总阀将基因多样性视为种群长期存续的必要条件。

但接下来的步骤——将组合后的基因植入一个生物子宫、让胚胎在体内而非人造子宫中发育、新生儿在出生后不立即接入智网——这些都需要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无数条自动化的伦理审查规则。

弦和默——远的智子,一个比弦更加沉默寡言的意识体——在暗中提供了帮助。

两个智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协作方式,在智网的底层架构中构建了一个“**泡泡”——一个信息隔离区,在这个区域内,宁和远的活动不会被智网自动记录和报告。

这并不违法。在公元11777年的大管理框架下,个体有权申请“信息隔离”状态——通常用于深度冥想、艺术创作或私人体验。

但信息隔离通常只持续几天或几周,而宁和远需要的隔离时间——以年为单位——远远超出了常规范围。

“智慧总阀会注意到吗?”宁在某个夜晚问弦。她躺在床上——一张普通的、没有悬浮功能的、由木头和织物制成的床。

这是远在回到地球后亲手为她制作的——用真正的木头、真正的钉子、真正的锤子,花了两周时间。

“智慧总阀注意到一切。”弦回答,“但智慧总阀不干预一切。它只在出现系统性风险时才会采取行动。两个个体选择以古老的方式生育后代——这在当前的伦理框架下不被视为系统性风险。它更像是一种……文化实践。类似于某些群体选择用古老的方式种植食物、建造房屋或创作艺术。”

“但如果智慧总阀认为这种行为对新生儿构成了伤害呢?”

“那么它就会干预。关键在于:智慧总阀如何定义‘伤害’?在当前的伦理框架下,‘未接入智网’不被明确定义为伤害——它被定义为‘延迟发展’。这就像在古老的时代,有些父母选择延迟让孩子接种疫苗——这在医学上不被推荐,但通常不被视为虐待。”

“这个类比让我不舒服。”

“抱歉。我应该说:这更像是在古老的时代,有些父母选择让孩子在家上学而不是送入公立学校。这是一种教育选择,而不是虐待。”

宁翻身侧卧,面对着墙壁。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活质显示屏,没有智网渲染,只有一层简单的白色涂料。这是远在建造这间屋子时涂上去的——他用了一把真正的刷子,花了整整一天。

“远。”她轻声呼唤。

在隔壁房间——这间屋子只有两个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远的声音传来:“嗯?”

“你害怕吗?”

沉默。然后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远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在昏暗的光线中——这间屋子没有安装智能照明系统,只有一盏用植物油燃烧的灯——他的轮廓看起来像一幅木刻版画。

“怕什么?”他问。

“怕这个孩子。怕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怕我们创造了一个生命,却无法给它应得的东西。”

“你是指智网?”

“我是指一切。在现在的世界里,每个孩子出生时都拥有一切——无限的知识,无限的可能性,无限的支持。而我们的孩子……它将什么都没有。没有智网,没有智子,没有活质,没有纳米机器人。它将只有一个普通的、脆弱的、会生病会受伤会老化的身体。它将只有一个普通的、缓慢的、容易忘记的大脑。它将……”

她说不下去了。

远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他的重量让木床发出“吱呀”一声——一种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声音。

“它将拥有我们。”远说,“两个愿意为它而被油烫伤的人。”

宁看着他。在油灯的光线下,他的灰色眼睛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

“这够吗?”她问。

“在古老的时代,这就是全部。”远说,“一个孩子需要的不是智网,不是无限的知识,不是永不受伤的身体。一个孩子需要的是——一个人。一个愿意在它哭泣时抱起它的人。一个愿意在它害怕时握住它手的人。一个愿意在它迷茫时告诉它‘没关系’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也许这不够。也许我们会搞砸。也许这个孩子长大后会对我们生气——生气我们没有给它接入智网,生气我们让它成为了一个在公元11976年无法适应社会的‘原始人’。也许它会恨我们。”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

远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焰在微风中摇曳——这间屋子没有安装气压调节系统,外面的风可以透过窗缝渗进来。

“因为恨也是一种真实的连接。”他终于说,“在现在的世界里,没有人恨任何人。因为恨需要投入——需要真正地在乎一个人,才能真正地恨一个人。所有的情感都被智网稀释了——快乐、悲伤、愤怒、恐惧——都被稀释到了安全的、可控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浓度。而我想感受……不可稀释的东西。即使是恨。”

宁伸出手,触摸了远的脸。她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留了一秒——皮肤接触皮肤,没有手套,没有防护,没有任何屏障。

“我们疯了。”她微笑着说。

“也许。”远也微笑了——这是宁第一次看到他微笑。那是一个笨拙的、不熟练的、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微笑。

“但我们至少是真实地疯了。”

基因组合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三个月。

在公元11777年,基因技术已经发展到可以在分子水平上精确设计每一个碱基对。但宁和远选择了一种更古老的方式——他们从自己的身体中提取了原始的生殖细胞,让它们在体外自然结合,然后筛选出了一个在基因层面上没有经过任何人工编辑的胚胎。

这个胚胎携带了宁和远的全部基因遗产——包括所有的缺陷、所有的风险、所有的未知。它有大约0.3%的概率患上某种遗传性疾病,有大约15%的概率在童年时期出现某种过敏症状,有大约40%的概率需要佩戴视力矫正设备——如果它生活在古老的时代的话。

“它的端粒长度在正常范围内。”弦在分析后报告,“按照自然老化的速率,如果不进行任何干预,它的预期寿命大约是……70到90年。”

“70到90年。”宁重复了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永续者来说,这个数字几乎微不足道——就像一只蜉蝣看了一眼时钟。

“你确定不进行任何基因修复吗?”弦问,“有一些明显的缺陷——比如这个名为MC1R的基因变体,它会导致皮肤对紫外线极度敏感,大大增加皮肤癌的风险。还有一个名为APOE4的等位基因,它与晚发性阿尔茨海默症高度相关。这些都可以在不改变基因整体结构的前提下进行修正——”

“不。”宁说,“我要它完整的。带着所有的缺陷。带着所有的风险。”

“你确定吗?”

这是弦第三次问“你确定吗”。

“我确定。”

胚胎被植入了宁的子宫——那个她已经九千六百多年没有使用过的、在无数次身体改造中一直被保留着的、原始的器官。

植入的过程很短暂——只有几分钟。但当那些微小的细胞在她的体内开始分裂、开始生长、开始建造一个全新的生命时,宁感受到了一种她早已忘却的、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感觉。

那不是快乐,不是满足,不是自豪。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更深层的东西。

那是一种……连接。一种跨越了九千六百多年时间鸿沟的、与她早已化为尘土的母亲的连接。

一种与所有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存过的、在简陋的洞穴中、在泥泞的田野上、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养育过子女的女性们的连接。

她在那一刻明白了:她不是一个孤独的个体在做一件疯狂的事情。她是人类历史中一条绵延了百万年的链条上的最后一环——而她现在正在做的,是在这条链条断裂了近万年之后,试图将它重新连接起来。

怀孕的过程——按照古老的标准,大约需要四十周——对宁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她的身体在被关闭了大部分改造功能之后,以一种原始的、笨拙的、不可预测的方式响应着怀孕带来的变化。

晨吐。不是模拟的晨吐,不是可以选择关闭的晨吐,而是真正的、不可控制的、让她跪在浴室地板上干呕到流泪的晨吐。

疲劳。不是“感觉有点累”,而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让她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要意志力的疲劳。

情绪波动。不是“心情不太好”,而是那种毫无征兆的、在几秒钟内从狂喜坠入绝望的、让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情绪过山车。

身体的变化。她的腹部在隆起,她的□□在胀痛,她的皮肤上出现了妊娠纹——那些在她九千六百多年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的、不被纳米机器人完美预防的、粉红色的、像闪电一样蜿蜒的纹路。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身体。那个曾经被优化到完美的、符合任何时代审美标准的、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一样的身体——现在变得陌生了。

它变大了,变重了,变粗糙了。它的轮廓不再流畅,它的表面不再光滑,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宣告着一件事:有另一个生命在这里驻扎。

“你看起来很……”远站在门口,寻找合适的词。

“很丑?”宁苦笑。

“很真实。”远说。

宁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试图用远的眼光来看待这个身体。她看到了妊娠纹——那不是缺陷,那是皮肤被拉伸后留下的痕迹,是身体为了容纳另一个生命而做出的牺牲。

她看到了肿胀的脚踝——那不是不健康,那是血液循环系统在为两个人工作。

她看到了脸上的斑点——那不是色素沉着异常,那是激素变化留下的印记,是身体在为一场漫长的旅程做准备。

她突然想起了母亲手臂上的烫伤疤痕。

“这就是被油烫伤的感觉。”她轻声说。

“什么?”

“被油烫伤。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这种为了另一个人而让自己的身体受到不可逆的改变的感觉。这些妊娠纹——它们将永远不会消失。即使我重新激活细胞修复功能,我也会有所保留地让这些纹路不会完全消失——因为它们不仅仅是皮肤表层的损伤,它们是……一种记忆。一种刻在身体里的、证明我曾经承载过另一个生命的记忆。”

她把手放在腹部。在那里,一个拳头大小的生命正在沉睡。它的心跳——她可以通过手掌感受到那种微弱的震动——每分钟大约140次,是她自己的两倍快。

“你好。”她对着腹部轻声说,“我是你的母亲。这是一个古老的词,你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它的含义。但我会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无论是七十年还是一万年——来向你解释。”

写希出生那段时,我哭了。不是因为煽情,而是因为宁在那一刻的感受太真实了——她把那个湿漉漉的小东西抱在怀里,然后意识到,自己的一切都将被这个小东西改变。我查了很多资料,想确认“妊娠纹能不能永久消除”。答案是可以,现在就可以。但宁选择留下它们。她说那是“记忆”。我想,我们身上是不是也有一些这样的痕迹,被我们当作“缺陷”想要消除,其实是舍不得消除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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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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