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 第84章 沈照

沈照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心明如镜，剑破万法，自出世以后打败了折剑山天一宗的各大天才。与行事乖戾随性的沈玄不同，沈照温和守礼，哪怕与人切磋，也只是点到为止，哪怕能够轻松战胜挑战她的人，也会为人留几分薄面，从不会像沈玄那样打赢了人家还要把人家师傅师祖都拉出来嘲笑一遍。所以，在相继战胜明翎、言午等人后，她们反而因此结缘，成为了至交。后来，沈照与言午互生情愫，在双方长辈的见证下结为道侣，互赠心契，陈殊看到时，还为此哀嚎了好几天，在她看来，修真界根本就没有一个人能够配得上沈照。太阳是众生的太阳，不应该为一人驻足，就算找道侣，也不该结契绑定在一个人身上，就不能找几个年轻俊美的修士伺候沈照吗？那么多人爱慕景仰她，他们肯定愿意啊！

但是这也只是陈殊想想罢了，以沈照的为人，不可能做出这样荒唐的行径。

后来，如陈殊所愿，沈照与言午突然结契，但是还没有来得及解释原因，修真界就变天了。

莲九出现了。

他轻而易举地击败一众守护修真界的修士，占领了言国，役使臣服于他的人征讨其余地界。

再然后，便是沈照集结修士对抗莲九，在明翎等人的牺牲下，沈照斩破了莲九的界，引爆了自身的灵力，重创了莲九，逼得他不得不以沉睡修补伤势。

生如朝阳温暖，死如流星璀璨。

得知沈照的结局以后，陈殊低落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知道那只是一个故事，故事外的看客决定不了故事本身的走向，也改变不了故事角色的结局。

可是那是沈照啊，调皮的、温和的、可爱的沈照，她会在沈玄的喝止下偷偷将沈玄的无心剑拿去串鱼，然后拿烤好的鱼送给沈玄当作赔礼，会在被无心剑追着砍的时候吱哇大叫，引来一直呵护她的应青锋拦住无心剑，陈殊看着的时候，会忍不住露出微笑，像是她自己也在这样温暖的氛围下生活。再大一些后，沈照开始修炼，在弟弟沈昀的辅佐下，她接过了沈国的担子，并将沈国治理得很好。陈殊也为沈照的成长感到高兴，她像一棵树，慢慢抽枝发芽，长成可靠的模样，小时候的那些柔软当然也很好，但是人总要长大。

当然，也从不会有十全十美的人。在无数人的赞誉下，沈照开始变得有些骄傲，行事冲动起来，在一次贸然杀死了一个夺人元婴的修士以后，她被沈玄以锻炼的名义封住了一身灵力，丢在了言国的某个城池，那是一座被抛弃了的城，疫病横生，同样患了病的城主下令封死了出城的门，身上没有一枚灵石的沈照只能偷偷扯自己衣服上的珍贵石头卖掉，用那些换银钱为重病的人买一些治标不治本的药。但是沈照是剑修，她的剑可以斩尽不平事，却不能挽回生命。

后来沈玄破开了城门，走出来的只有沈照一个人。

树开始被迫面对风雨。第二次被封住灵力时，沈照反抗得很激烈，但是她到底年轻，不敌自己的母亲，再次被丢到了一个闹饥荒的村子。

岁饥，人相食。

在冲动救下了一个小孩以后，沈照开始逃命，她被封了灵力，又不能伤害凡人，只能憋屈地逃走，但是方圆百里都是荒芜，她带着一个虚弱的孩子，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沈玄再次来接沈照时，她守着一座枯坟。

沈玄问她：“你知道错了吗？”

沈玄问她：“这里的每个人都为恶，甚至你救下的那个孩子也吃了人，在你那可笑的正义心面前，你又要如何惩戒他们？继续傲慢地轻易评判一个人的善恶以至于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吗？”

那是沈照故事中唯一一次流泪。

她已经是人人敬爱的沈照少主，雪卫板上钉钉的主人。每每出行，无一不是万人空巷，夹道相迎。她在往日素来爱整洁，可是在这个破落的村子外，沈照衣衫褴褛地坐在黄土上，嚎啕大哭。

沈照的生活堪称一帆风顺，她母亲已经是修真界的顶尖强者，沈玄的一众友人又没有孩子，也均是对沈照溺爱非常。在这样的氛围下长大的沈照难免傲气，所以在看出那个抢灵石的女人是个夺人元婴的邪修时，她甚至没有盘问，一剑杀死了她。

沈玄发现了这一点，以最激进的方法扭正了沈照的傲慢。

在沈照哭泣的时候，陈殊跟着她一起流泪，她为沈照的经历感到心痛，就算思想带着傲慢，沈照也一直是一个善良的人，在那个充满了恶意的村落里看着人们为了活下去互相谋害，对沈照来说是一种酷刑，可是陈殊无法对沈玄产生恶感。

沈照孤身在泥泞里挣扎时，陈殊也能够看到沈玄的视角。

陈殊读过的那个故事中，沈照是绝对的主角，而对于沈玄的心理描写很少很少，哪怕她是沈玄的母亲。在故事中，沈玄似乎一直是那个乖戾狂妄的天下第一，她强大，却少有人能窥见她的内心，也就只有在沈照被沈玄丢入两处凡人聚居地后，沈玄站在城墙上与土垄边旁观时，短暂地刻画过沈玄的想法——

沈玄常常觉得，修士不应该御空飞行，当修士脱离地面，看到的天地就会变得辽阔，辽阔到仿佛伸手就能揽住此方天地，人会变得格外的小，小到挥手弹指，便取走一条性命。可人是不应当脱大地太久的，他们应当用双脚丈量土地，用本心感受生命。

人们常用呱呱坠地形容生命的诞生，是因为人们究其一生都要在地面上生长，繁育，衰老，死亡。而那些宏大的、空泛的想法，也只有在真正见证过大地上的形形色色以后，才能扎根在地面上，不被会被繁华浸染，不会被磨难压破。

所以，修士是不能离开大地的，也不能离开凡人。修士是人，从人世中走出来，却因为拥有一道灵根飘到了云端。可修士，本质上，与凡人并无区别。既然并无区别，又何来的审判他人的权力呢？

短短几百字，打消了陈殊对她偏激做法的所有不满。

从那座村庄离开以后，沈照去调查了那个夺舍修士的生平，最后以雪卫恶意伤人的惩戒标准领了刑罚。三十道融灵鞭，打在身上会自发消解灵气，阻止修士自身的灵力修复伤势。

再然后，沈照带着血肉模糊的伤离开了沈国，向沈玄辞行时，沈玄没有对她的离开做出任何反应，重新接手了沈国的各项事务。

沈照也没有以沈国继承人、剑君传人这类名号行走在修真界，她丢弃了那些高贵身份所带来的一切便利，唯有一人，一剑，回到人世中去。

不可否认的是，无论是活泼开朗的幼年沈照，还是行事自我的少年沈照，抑或是已经经历了磨炼，心境趋于完善的沈照，都给予了陈殊坚持下去的力量。

说来可笑，但是陈殊确实是那种追逐着什么才能继续生活的性格，她需要一个支柱来给予自己力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水面的浮木，也许这随水漂流的浮木并不能救下她，却能让她从水中窥见河岸。毫无意义，沈照就是这个支柱。她佩服她的强大与坚定，也钦羡她友善的家人，所以她发自内心地喜欢她，敬爱她。

而一旦失去这个支柱，陈殊便会失去自己的目标，就像现在。

沉昭已经言明沈照身死，陈殊来到这个世界，只是将自己抓住的浮木主动推开，她惶然无措地握住扶手，手指在扶手的花纹上无意识地扣动。

明明都已经来到这里，将沉昭当作沈照不好吗？但陈殊很清醒，所以她为自己的清醒感到痛苦。

沉昭与沈照并不是一个人。

她们有着相同的外貌，却有着不同的人生轨迹。陈殊也做不到将对沈照的喜欢转移到沉昭身上——沈照只是故事里的角色，而沉昭是有呼吸有体温的活生生的人。

陈殊无法用支柱定义沉昭，故事里的沈照不会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小心来自旁人的恶意，不会因为想要守护陈殊与一位实力强劲的修士闹掰，沈照也不是一个心细如发的性格，可是沉昭是。这一点点的细节组成了一个与沈照全然不同的、有血有肉的“人”，而非角色。

等待了很久，沉昭才听到陈殊颤抖的语气道：“我……我不想跟着你。”

陈殊垂着头，像是逃避似的不敢去看沉昭的眼睛，她害怕从沉昭的脸上看到失望。是她主动开口说要铲除八苦，但是得知沈照死亡以后，也是她最先放弃。

她真是一个没用的人啊。

就像自己父母一直以来所说的那样，毫无出息，哪怕偶尔做出一次让人意外的决定，也会很快因为自己的无能停下脚步。

沉昭眼神停留在陈殊身上，掌控生苦以后，她也能感受到人身上的痛苦，但是在谢空妄身边，这个共感也被抑制到了可以忽视的程度。

但是现在，陈殊身上散发的苦闷，是肉眼可见的。

怎么说呢？

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沉昭捏住鬓角的发坠，凉意从发坠上渡过来，她松开手，拍了拍陈殊的肩膀，在对方惊讶又带着一丝闪躲的视线中，沉昭想了想，道：“如果不想离开，就留在这里吧。”

她环视四周精巧用心的装潢，笑了笑：“这里是沈玄为沈照准备的房间。”

果不其然，刚刚还无精打采的陈殊一瞬间开始左顾右盼，沉昭甚至从她眼睛里看到了诡异的精光。

沉昭不太会安慰人，但是并不妨碍她理解陈殊的心态，她早就在之前陈殊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中，发现她对那位“沈照”——也就是她前世的喜爱，说喜爱其实也不准确，更像是一种崇拜。好巧不巧，沉昭恰好就见过不少崇拜她师尊的人，一般这种人，得到了一些与她师尊有关的事件就会激动得能晕过去。

所以，沉昭特意询问过沈昀以后，带着陈殊来到了属于沈照的房间。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陈殊能够顺利跟她走，她只是确定某些只有在陈殊这里才能得到解答的问题。

但是从自己识海中的金光来看，这些问题大概已经解决了。

沉昭于是再次开口：“你如果想留在沈国，我已经为你打点，想要离开的话，沈昀也会为你准备盘缠。”

她回想了一下沈昀告知给自己的话，忍不住微笑了一下，说：“也不要再做出两千灵石买一件衣服的事了。”

陈殊呆了片刻，回忆起来了给小笙买的那件衣服，悲愤道：“我被坑了？”

“你身上的那件衣服，是东城上供给沈国皇室的料子，”沉昭解释道：“城中居民都是雪卫，那位成衣店老板也是，认出衣服，以为你身份可疑，所以留了个心眼。”

平白无故被坑了灵石的陈殊无言片刻，低声说：“只有穿着这件衣服，我才能来到这里。”

听见这句话，沉昭心中一惊，但是还没等她惊出结果，她的脑海里重新被您吃了吗今天天气如何填满。

……

好吧，这也是一个不能深想的问题，不过陈殊愿意透露这点，沉昭也很是意外，她于是再拍了拍陈殊的头，宽慰：“不必忧心，我会解决八苦的。”

哪怕得到八苦以后，她可能因为失控被杀死，她也不会改变想法。

比起不可控的莲九，尚且能维持意识的她，显然更适合做八苦的容器。

提起八苦，陈殊打起了一点精神，她认真看着沉昭，说：“我不知道莲九明确的能力，但是他的不死之身，一定是来自死苦或者病苦。”

在那个故事中，哪怕沈照用自爆为代价，都没能彻底杀死莲九，只是让他重伤沉睡。

在沉昭深思的时刻，谢空妄突然伸展了双手。他似乎只是随便一动，但是这个动作放在别人身上很正常，放在谢空妄身上便显得格外诡异。

在场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谢空妄也只是那么一动，便重新开始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