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 第77章 77

山巅灵气浓密得形成了云雾的形状，云雾中，三个人或站或坐，均是一言不发。

坐着的沉昭已经在上药时说明了八苦的形成原因，当初陈殊在说起八苦时易灵宝一脸怀疑，现在亲眼见证过八苦之一以后，她不得不信“修士修炼过程中产生的浊气会流向凡间最后汇聚起来形成八苦”这一说法。她打量着面色惨白的沉昭，问：“照你的说法，还有七个可能形成的八苦？”

沈国开设这场公主祭的用意，捅破八苦的存在，把八苦放到明面上来，至少可以警醒一部分修士。

杀死生苦以后夺取的浊气已经平复下来，她撑着九寸心站起身，听到易灵宝的问题，沉昭只是略一停顿，便道：“只有六个了，在生苦之前，我已经杀死了一个八苦。”

不过，也可能变回七个，沉昭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易灵宝惊讶一瞬，随后恍然：“怪不得你把陈殊的话那么当回事。所以你一路带着那个生苦，是因为杀死八苦以后有了一定的感应，你发现了她的异常，带着她防止她暴起伤人吗？”

沉昭缓慢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答，易灵宝脸上闪过探究，她问：“你是怎么杀死她的？”

回应她的是无言的沉默，沉昭垂着头，易灵宝看不清她的脸色，少顷，听到她与平时无异的嗓音：“她想对秦疏影下手时，被我伤了要害。”

易灵宝微微偏了偏头，她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无心剑，道：“所以，谁去拔剑？”

在一旁把玩竹笛的阿许似乎在出神，听到易灵宝的问题，主动道：“我就不了，二位决定吧。”

沉昭思绪极为混乱，共感的情绪还未完全消失，她现在应该停止思考那些悬而未解的问题，可是她却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小笙在被她杀死时吐露的话语。

八苦没有血与肉，在被九寸心杀死时，构成她们身体的浊气会被沉昭夺取，那些浊气带着世人的痛苦流向沉昭时，小笙落下了黑色的泪水。

她没有像生苦那样平静地接受迟来的死亡，而是在即将消散时，一步步地走向了无心剑。

失去了力量以后，无心剑散发出来的剑气已经可以将她割伤，陈殊为她买的那件粉色长裙被凛冽的剑气撕裂，剑气在露出来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豁口。她就这样顶着满身的黑色切口靠在了剑身上，蜷缩起四肢，尽力让浊气的消散再慢一些，可是死亡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旦踏足便无法回头。

浊气依旧在不断流失，于是小笙干脆放弃了动作，她伸手扶住剑身，用很轻的嗓音道：“沈玄，你看到了吧，我没有刁难她哦。”

细细的声音在空荡的山巅回响：“沈昀好讨厌啊，沉昭也好讨厌啊，可是他们都是你爱护的孩子。”

沉昭在那时候，脑海里闪过一个令人想要叹息的猜测。

小笙离开那个秘境，袭击沉昭，然后又一路跟着沉昭进入秘境，或许根本就不是因为她猜测的想要暗害，她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要看看，沈玄的女儿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生命，真是毫无意义的存在啊。”

无心剑一动不动，沉昭最希望看到的画面没有出现，小笙终于在剑气中失去所有的形体，像轰然倒塌的雪。

与此同时，生苦也即将湮灭，她没有小笙那样的形体，就连梦境之中也是以黑纱遮挡面部，沉昭无法窥见她的表情，可是她吟哦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诗，像是啼血的杜鹃：“云我无心，云心无我。”

求死之生苦即将死去，却只有一人一剑见证了此刻。

可惜剑是故人之剑，人却非昔日之人。

分不清是小笙还是生苦的浊气缠绕在沉昭的发坠上，如清风吹动初开的花苞。

“喂！姚沉！”沉昭被握住肩膀大力摇晃，她惊醒一般抬头，在易灵宝疑惑的视线中，沉昭按住自己的头，冰冷的手指触碰到皮肤，缓解了一点沉闷的情绪，她勉强一笑，说：“怎么了。”

问完，沉昭才看见易灵宝左手按在右臂上，面色奇差，红色的液体从她的指缝中渗出。

易灵宝“啧”了一声，说：“我拔不出来。”

何止是拔不出来，光是靠近都要承受住无心剑的剑气，越靠近剑气越凌厉，连护体灵力都能破开，直接伤害了她的右臂。

早知道当时不阻止秦疏影了，让她被砍两剑再威胁她，易灵宝暗自懊恼。

不过好在她对无心剑没有什么执念，来北地参加这个公主祭只是走个过场，说到底，无心剑能不能被人拔出来还是未知数，没必要因为一把不一定能用的剑失去一个潜力无限的朋友，念头一闪而过，易灵宝对沉昭扬扬下巴：“你去试试？”

沉昭慢慢吐出一口郁气，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走向了那把剑。

秘境外的沈昀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画面，看着沉昭将手伸向无心剑时，却听到一声幽幽叹息。他一怔，看向叹息的来源，道：“阮城主，姐姐若能得到无心剑，无异于如虎添翼，为何要叹气？”

阮玉深脖颈间绕着一圈柔软的白纱，她依旧瘦削，突出的肩胛骨像是破出身体的刀剑。

坐在阮玉深身边的是应青锋，她鼻翼耸动，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息，想到关于阮玉深的传闻，心中有了猜测，但还是忍不住道：“阮城主看见了什么？”

阮玉深淡淡看她一眼，说：“应城主追随剑君多年，不应当更清楚吗？”

应青锋被她一点，脸色微微变化，但仍不相信，自语：“六道笔尚能被幼年的昀殿下收服，昭殿下同为剑君亲子，无心剑又有何不可？”

是啊，沈玄天纵奇才，六道笔与无心剑这两个神器都是她的本命灵器，自然可以留给后人。沈玄以“云心无我，云我无心”为本命剑取下无心之名，但她知道真相以后的所做所为，能有一件是毫无私心？若沈玄还在，她扪心自问，能无一点私心？

所以，以无心为名的无心剑，又怎么会承认沉昭呢？

阮玉深无端笑了起来，她看着画面里的变化，说：“你瞧。”

在阿许意味不明的注视与易灵宝屏住呼吸的等待中，沉昭虚虚握住了无心剑的剑柄。

易灵宝愣住，回忆了一下自己还没有靠近就被剑气伤得鲜血淋漓的手，望着沉昭的背影呢喃：“不是吧......还真能拔出来啊。”

但是下一刻，沉昭迅速松开了手，一把抽出九寸心抬手格挡，剑刃与刀锋碰撞在一起，发出金石相交的声音。

无心剑悬于半空，剑身凛凛，明明无人控制，却自发吸收灵气，对着沉昭又是一剑劈下。

无人操控的灵剑没有剑招，但是每一剑中蕴含的灵气远非沉昭可以抵挡，沉昭直面那可以劈山填海的一剑，已经可以感受到剑气刺破皮肤的痛感，细小的伤口渗出血迹，然后又急速被剑气湮灭。

“疯了吧！”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易灵宝迅速拉弓射向不知为何突然发狂的无心剑，但是她的箭还没有碰到剑气便已经粉碎，易灵宝愕然，她一时间觉得自己受点伤也还算幸运，又弄不明白为什么姚沉这么倒霉，轮到她拔剑的时候无心剑突然就发了狂。

又是一道剑气，切断了沉昭的些许鬓发，她脸上擦出四五道血色的线，还有一道伤口擦着她的眼角划过当阳穴，浅红色笼罩住沉昭的视野，她喘着气，对这把突然发疯的剑束手无策。

她在握住无心剑的时候便感觉到不对，那把剑自发地吸收沉昭的灵力，几乎是牛饮之势，沉昭如果不松手，三息之内灵力必定枯竭。

沉昭仰头看着停住不动的剑，擦去流进眼睛的鲜血，用九寸心撑住身体，抬起因为挡下无心剑而微微颤抖的手，横在手心的伤淌出血，这是在她脱手无心剑柄时无心剑释放的剑气所伤。

她没有怀疑过自己是沈玄孩子这一事实，所以这显得突然袭击她的无心剑格外奇怪。无心剑招招都是冲着沉昭的致命处去的，就算用它在磨练自己这个理由都解释不通。

本来手就受了伤，药粉都没有完全发挥作用，又来了这么一遭，沉昭已经没有举刀的力气了，她警惕地看着停住不动剑尖却一直对准她的无心剑，不敢轻易动弹。

“怎么会这样！”沈昀不敢置信地站起身，在计划里，沉昭已经在这时候得到了无心剑的认可，绝不是现在这幅样子，他拿出笔与灵材就要布阵，他的手快且稳地勾勒出一个单向的传送阵，却在收笔时面色惨白，嘴角因为反噬流出鲜血。

这下应青锋也坐不住了，已经完成的传送阵失效，只会是传送的位置已经无法被定位到了，构架不出通道。除了无心剑，秘境之中还有什么能损毁定位的存在？

她看向阖眼养神的阮玉深，不敢置信地问：“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为什么不说？”

阮玉深仍旧闭着眼，说：“她不会死在这里。”

应青锋心急如焚，没能悟出这一句话之下隐含的意思，唯有白意，在听到这句话以后，慢慢看了阮玉深一眼。

感受到她的视线，阮玉深微微睁开眼，露出一双黝黑的眼，那双眼中，哪里还有眼白？

“喂，是我感觉错了吗？”易灵宝发着抖，面带菜色，手中的弓早就因为神器之间的力量倾轧变成了耳坠回到她的耳垂上，摇摇晃晃得像是被这股气息吓得在发抖。

“如果易姑娘的灵觉能够出错，那天底下没有几个人五识敏锐了。”阿许看着悬于半空，剑尖流淌出一丝金色光芒的无心剑，罕见地露出几分不可置信。

寻常情况下，灵器就算可以在无主的情况下操控些许灵气，但是也不可能支配这样强大的力量。武器再强大，也只是一个工具，就像无人操纵的傀儡，外表再像人，也与人有着最本质的区别。

眼下，无心剑正在积蓄的力量，就算不是冲着他而来，他也可以察觉到那金光下毁天灭地的力量。

可是，怎么会这样？无心剑为什么会对她出手？比起无心剑可以自主进行攻击，阿许更震惊它攻击的对象是姚沉。

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无心剑锁定，沉昭再有前进或者后退的小动作也是无济于事，她仰头看着那点散发着死亡力量的金光，努力缓解自己在威压之下越发艰难急促的呼吸，无心剑真的要杀死她，她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确定这一点。

但是再用力地呼吸，她的胸腔之中，心脏也依旧越来越快，人在死亡面前是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反应的，尤其是即将到来的的死亡。

金光离剑时，她一定会死。

沉昭紧紧握住自己受伤的手，以疼痛刺激自己的思绪，旁边的易灵宝在大声呼喊着什么，但是神器的威力太甚，灵气的鼓动几乎要将她的耳朵震碎，她只能听到几个破碎的词语。

“无心......秘境......离开。”

无心，无心。

云我无心——云心无我。

沉昭猛得抖了一下，生苦消失前呢喃的诗句重新响起，这句话说的是，云与我之间都没有任何杂念凡心，沈玄给她的本命剑取这个名字，是否也寄托着她的某种信念呢？

但是一切都已经如开弓之箭，再无回头之路。

在易灵宝作为神器之主为自己的弓分摊下部分威压而呕出大口鲜血时，在阿许在些许迟疑后眼神变得漠然时，在无数人惋惜与不解皆有的叹息中，在沈昀等人目眦欲裂的悲鸣中，无心剑出剑了。

与先前那些凌厉的剑气相比，那只是很平凡的一剑，但那也是不平凡的一剑。

如正午时分的日光。

正如无人可以与日光相争辉。

看着这一道剑光，有人嚎啕大哭，也有人肝胆俱碎，那是只有沈玄能够挥出的剑。在她陨落后，也只有她曾经的本命剑，能够短暂地倾洒出虚幻的日光。

但是哪怕威力不足沈玄亲自提剑的十之一二，也能够轻而易举杀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