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 第23章 23

冰冷的风拖着沉昭往下落，坠空感本来是人非常恐惧的存在，可是沉昭脑子里却全是最后断鸿望向村庄方向的眼神。

倦鸟还林，游子归家，可是断鸿独自飘零在这世间，早就没有一个称得上家的地方了。

在无尽的坠落后，沉昭四肢抽搐了一下，迅速睁开了不知道何时闭上的眼睛。

一朵雪花落在她眼睑上。她从地上爬起来。

这里还是那个一望无垠的冰原，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跌倒在雪地中，本应该被遗弃在雪女观中的木匣还好好的，可其中的黑刀却被她握在手中。

黑刀的刀鞘上还沾着泥，沉昭头疼得更厉害了些，她用刀支撑着身体，按着脑袋抬眸看向前方。

第一眼便是一怔。

数十丈开外，不正是那雪女观？只是比起她原先看到的那光景，这个雪女观更加破败了一些，就连大门都只剩下一半了。

沉昭放下手，呆愣地向着雪女观走了几步。可是走到一半，她的脚步硬生生停住，像是醉酒的人突然从酒意中醒了过来，她脸上肌肉抽动，四下张望，果然在东方向的不远处找到了倒在地上的唐双儿。

不知她昏睡了多久，脸压在地面上，雪在她的身上堆起薄薄一层。沉昭走到唐双儿身边坐下，将她身上的雪拂落，然后把人翻过来让她枕在自己腿上，才开始轻轻拍打她的脸。

沉昭并不通医术，只是略学过药理，眼下唐双儿昏迷，她也看不出是什么原因。好在没过多久，唐双儿抽搐一下后猛地睁开了眼，坐起身来大口喘着气。

见她还没缓过劲，眼神空洞无神，沉昭没有说话，沉默地坐在她身边，力道轻柔地为她顺着气。

良久以后，唐双儿抱住脑袋，沉昭以为她要有什么动作，可她只是呆呆看着前方，大颗大颗的泪从她眼眶滑落，一道道泪水滚过她凌乱的脸。她就这样静默地哭着，和沉昭在这片寂静的天地间保持着沉默。

沉昭没有说话，或者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作为一个局外人被卷入这场风波，殚精竭虑地在梦境中寻找出路，又经历了那么多事，就算肉身没有受伤，精神也已经极为疲惫。她不知道自己脸上已经有妖异的花瓣纹路在盘旋，那花瓣一寸一寸地生长，眼见着就要伸入沉昭带着倦意的眼角。

忽然，远远响起一声狼嚎，沉昭身体一震，在这声狼嚎中找回了些微的清醒。

雪女观中，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而远在几十丈外的沉昭却奇怪地捕捉到了这个熟悉的声音，她浑身一凛，单手撑地跳了起来，在唐双儿茫然的泪眼中拔出刀。

瞬息之间，孙常宁的声音从沉昭身后响起：“遇青没有出来啊。”沉昭眼神凌厉，动作快得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她的头正在剧痛。可身后的人任由沉昭反手将手中的刀刺入她的身体，甚至自己将刀刃推出了身体，走到了沉昭与唐双儿面前。

沉昭看见刀将孙常宁的身体破开一个洞，那洞却没有血流出来，她垂眸凝视长刀，刀身上干干净净。

在她警惕的眼神中，在梦中已经被杀死过一次的孙常宁仰着头接住一片雪，说：“这么多年，她都没能逃出村子啊。”

沉昭拽起僵着身体的唐双儿将她拉到身后，才问：“你要做什么？”

孙常宁没有回答沉昭，轻声叹了一口气，红色的眼珠定定地看向唐双儿，说：“梦境中的事，我很抱歉。”

唐双儿一怔，露出茫然的表情。

孙常宁说：“我不该将你放到与我同等的情况下让你选择。”唐双儿回忆起那场对话，表情僵硬，移开了视线。

其实并不能相提并论。私心与**又怎么配与旁人大步奔跑追逐的梦想作比较呢？打着寻找父亲的幌子，说着让娘过上好生活的借口，到最后，竟然连她自己都快说服了，她分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纯粹。

孙常宁凝视着唐双儿，她已经听不见唐双儿那蓬勃而又层出不穷的野心了，可是对方的眼睛里还存在着未曾熄灭的名叫不甘心的余烬。她身上依旧带着沉昭捅出来的那个刀口，对唐双儿说：“所以，这个东西，就赠给你吧。”她伸出手，手中那块熟悉的红色的透明石头正发着光。

沉昭皱眉看着孙常宁，孙常宁笑了笑，脸上挂上淡淡的嘲讽，说：“星斗门拼尽全力，寻求的也不过是这么一颗心。可惜最后，他们没能找到。”她又把手中的石头向唐双儿的方向递了递：“拿着吧，你把这个东西卖了，自己用都可以。”

唐双儿看了一眼沉昭，又看了一眼孙常宁，不敢接，干巴巴地问：“为什么？”

孙常宁低眉看着她手心的石头，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耸耸肩道：“因为我想为自己做一次决定。”她说：“无论是为了儿时的懂事，还是后来的留下，都是我以女儿这个身份做出的选择。”

沉昭忽然抬眼看她眼睛。

“而现在，我作为孙常宁，选择将这块雪女心送给你。”孙常宁看着唐双儿的眼睛，笑眯眯道：“这是我对你的赔礼，也是我唯一能够拿得出来的东西。”

雪簌簌地落，唐双儿听到她身前的沉昭说了一句：“拿着吧。”

她犹豫着伸手接过那块红色的雪女心。孙常宁在她接过以后，满意一笑，刚想说话，却被沉昭打断：“用了吧。”

孙常宁与唐双儿齐齐一愣，纷纷看向沉昭。唐双儿没想到沉昭会主动让她使用，她还以为对方看不上这种行径。而孙常宁则是讶异别的东西。

沉昭垂眸看着那块石头，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不建议卖掉它。”她脸上浮现了浅淡而冰冷的笑容，这让她看起来更加难以亲近：“因为你无法解释它的来历。”

沈国在北地盘踞这么多年，与其他势力做了这么久的矿石生意，都没有拿出与雪女心有同样功效的东西。世间能够改变资质的宝物能有多少？如果这块雪女心的信息走漏出去，又会有多少人觊觎？就算唐双儿真的卖出去了，也难免会有有心人顺藤摸瓜找上门逼问她这块石头的来历。

到时候，发生在孙常宁与断鸿身上的事，又会发生在多少普通人身上？

而且……沉昭垂眸，她不信沈国当权人不知道这件事，南燕在心中称自己是沈国雪卫，她留下信以后失踪了那么久，或许是尝试过求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成功。按理来说会将珍贵的修士下派至各村庄的势力，应当不会对这件事坐视不理才对。

她收拢思绪，看着孙常宁，声音平淡：“人的贪欲是无穷的，更何况是手段通天的修士。”

孙常宁眼珠赤红，面上却是难得的平静。她看沉昭的眼神，古怪地笑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件极为有趣的事：“你原来都懂么。”

沉昭不知道孙常宁又是发什么疯，拧着眉没有答话。

孙常宁为一心为面前这个少女做打算的断鸿叹息一声，心道：遇青啊遇青，你隐忍了那么多年才等到实现目标的机会，却在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为了她放弃了。

你以为她是个心软善良的人，不愿意她受挫，可是她懂的似乎比你以为的多啊。

孙常宁看着隐藏在沉昭皮肉下面的纹路，那些从她这里夺去的力量正在沉昭体内缓缓成型，那代表着无论如何，这条路，沉昭非走不可了。

但是她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沉昭，就像那个老人同样没告诉过断鸿一样。

有些事一旦提前说出来，就会惊动不该惊动的存在。

唐双儿拿着雪女心，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孙常宁沉吟一声，说：“吃了吧。”

唐双儿一愣，说：“可是这是石头啊。”

孙常宁听到这句话，莫名笑起来：“它只是外表像石头，不是真石头，怎么可能会有人吃得下石头呢。”

唐双儿闻言，犹豫地看了沉昭一眼。沉昭淡淡道：“吃了吧，她不是骗你的。”

孙常宁奇道：“你还知道我说没说谎？”

沉昭没回她，看着唐双儿一脸纠结，最后张嘴将那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雪女心吞了进去。

雪女心刚一入口，唐双儿腮帮子鼓起，她有些困惑地看向沉昭，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可随后，她眼睛猛地睁大，巨量浅红色灵气从她口鼻中喷出，冲击得她七窍都流出深色的血液。唐双儿面色猛地一白，仰着脸直直倒了下去，竟是在突如其来的疼痛下疼得昏了过去。好在沉昭一直关注着她，及时扶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放在了雪地上。

孙常宁在唐双儿痛苦的呻吟中打了个哈欠，说：“那现在，就再见了。”她顿了顿，说：“虽然我才是罪魁祸首，但是我很感谢你能在那时候选择带遇青出去。”

“不觉得现在说已经晚了么。”沉昭垂眸看着不断弓起身体扭曲四肢的唐双儿，说。

“是啊，毕竟遇青已经不在了。”孙常宁沉默片刻，才轻轻道，“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

“如果不想太痛苦的话，就闭上眼睛吧，毕竟，你已经和从前的我一样了。”留下最后一个忠告，孙常宁身形随风散去，雪飘到沉昭眼中，冰得沉昭眼睫颤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将心底的问题问出口。

没有了心，雪女还能活着吗？

雪女观中，破败的雪女石像下，有一站一坐两个人。

坐着的正是在沉昭面前故弄玄虚了一番的孙常宁，站着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玄色衣物，生得却平平无奇，丢到人群中，下一瞬就能忘记她的长相。

孙常宁晃了晃身体，勉强撑起精神，说：“先生，真是抱歉，让你蒙羞了。”

女人只摇头，一言不发地拍了拍孙常宁的头，就好像过去她无数次的动作一样。

孙常宁明明已经非人非鬼，却在这样熟悉的动作中感到眼眶的酸涩，先生还是那个先生，可她早就不是在先生跟前神采飞扬回答问题的那个常宁了：“我知道先生给过我许多次机会。无论是那个问题，临别的赠言，还是徐松的那本游记，是我没用，做不下决断。”

女人依旧没有说话，弯腰抱住了孙常宁已经有些虚幻的身体，在她手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我从不曾怪过你。从始至终，你都是我的学生，我只是遗憾我什么也做不了。”

孙常宁闭上眼，问：“先生，她就是你选择的那个人吗？”

女人蹙起细细的眉，摇了摇头，又意识到她闭着眼看不见，继续在她手上写：“从来没有人必须承担别人强加于身的……”她还不曾写完，手便被孙常宁攥住了，孙常宁赤红的眼睛亮得吓人，她看着女人，脸上缓慢浮现少女时期才露出过的明媚笑容，只是物是人非，终究让这份笑容带上了一些岁月磋磨的苦涩：“先生，我真想……”最后几个字被她嗫嚅着吞入口中，不知道是想说而说不出来，还是想说却不敢说。

昏暗的雪女观的堂中突然起了风，不知道是被风吹进来的还是从哪来的一阵雪打着旋儿，缓缓落在了独自站立在雪女像前的女人肩膀上。

洗筋伐髓不是个轻松事，唐双儿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尽数被污血覆盖，沉昭放弃了为她擦去污垢，而是坐在她身边等着她醒过来。

狼嚎声再次响起的时候，一双赤着的足停在沉昭面前，温柔的声音从沉昭头顶响起：“你看着状态很不好。”

沉昭抬起头，看着白意，确定了对方说的是自己以后，才说：“我没事。”她一直垂着头，自然没看到白意在听她说话后黯淡下来的神色。

白狼察觉到白意的低落，低下脑袋蹭蹭白意的手。被相依多年的伙伴安慰，白意从愧疚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先带你们回村。”

沉昭没吱声，弯腰抱起了始终昏迷的唐双儿，奈何隐隐作痛的头让她身体晃了晃，白意见状询问沉昭意见：“还是把她放在欢颜身上吧。”

白狼嫌弃地打了个喷嚏，矮下身子方便沉昭将唐双儿放在他背上。沉昭头晕目眩地跟着一人一狼往外走，忽然，一阵冷风吹过，沉昭心有所感，倏地扭过了头。

穿着一身灰衣的女人勾着一个嚣张至极的笑，身后躲着一个穿袄子的小女孩，二人眉眼相似，在接触到沉昭目光的那一刻同时微笑，对着她挥挥手，然后转身走向了风雪中。

沉昭的头痛得越发剧烈了，她心知肚明这是从孙常宁那里剥夺出来的的力量在作祟，可是还是忍不住一直注视着一大一小的背影。

直到幻觉消失，沉昭才扭过头，取下一直捆在手腕处的白绸，松松地覆在面上，黑色的眼睫与蓝色的眼珠被一同盖住，刚好处在不会影响视野又不会看清白意面庞的程度。

白意注意到她的动作，疑惑地问：“你这是……”

沉昭放下手，道：“我的眼睛经常吓到人，还是绑着比较好。”

白意无言片刻，轻声问：“你原先在北地之外生活吗？”

沉昭嗯了一声，似乎是白绸隔断了眼睛与外界联系的原因，她的头没那么痛了，也有精力去思考白意的身份问题了。

她不是北地人，对于北地几座城池的权力结构不是很了解，只听断鸿……沉昭下意识抿了抿唇，断鸿曾经说过几句。而且两位城主的感情问题，也非常不对劲。

但这一点，完全无需沉昭怀疑。

南城城主府，坐在巨大聚灵阵法中的俊美男人睁开眼，手中剑印飞出，不多时，收到传令的下属从房门外走进来，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城主大人。”

钟杉沉着声音问：“断鸿还没回来吗？”

“回城主大人，断鸿大人不曾回来。只是……”下属露出一点迟疑的姿态，钟杉冷道：“说。”

下属得了令，才小声道：“姑娘又闹起来了，非说要您带着出门。”

钟杉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说：“胡闹……带她去师姐常去的那家食馆吧，告诉她本座还有一段剑诀不曾运转通透，稍后便到。”似乎是为了应和他的话，他身边数百块灵石齐齐碎裂，下属看得脸上流露出肉疼之色，这些可是最顶级的灵石啊，都是从惊蛰城那边送过来的呢。

天底下，也就惊蛰城能有如此品质的灵石了。

见到下属这番样子，钟杉敛眉，扶额低声苦笑：“每每思及师姐在我身前死去的模样，我就心痛悔悟到难以自持。若我当初能再强一些，师姐是否就不会为我而死？”

下属听得唏嘘不已，不由得安慰：“白城主对南城子民，对城主都是顶好的，定不愿意见到城主为她伤怀。更何况，还有姑娘陪着您呢。”

钟杉摆摆手，却是一副不愿再提的伤心模样：“罢了，你下去吧。”

下属又偷偷看了一眼重新闭上眼睛开始修炼的钟杉，心里嘀咕了几句。

城主要说的话，还真叫姑娘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