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 第2章 2

十四五岁的小女娃也好学别人那闭口禅，结果一诈就张了嘴。孙二摩挲着烟杆，自言自语道：“你说你找到了传说中的雪女，她承诺可以让你像你姐姐那样，对吗？”

辛采虽然一心想让女儿踏上仙路，却也不会相信天真的女儿口中能帮她实现愿望的“雪女”。更何况，唐双儿的爹失踪后，辛采再也没有提起过“成仙”，而是将她送去了村东徐老开的学堂。

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孙二的话给刺激到，唐双儿面色惨白，双眼空洞地盯着面前紧闭的黑色木门，口中呢喃：“你为什么会听到？”

孙二没纠着这个话题不放，他低头想将唐双儿肩头有些滑落的袄子拢上来，但是手还没碰到棉质的衣物，就被唐双儿躲开了，她那双黑黝黝的眼睛防备地盯着孙二，神色像是在警惕陌生人。

“你怕我也去找你说的那什么雪女？”看到唐双儿陡然僵硬的神色，孙二乐了，他看向街道，眼睛在白雪反射出来的光中眯成一条线，然后轻声说：“双儿，你应该知道，雪女是不存在的。”

在北地，人们会编故事吓唬顽劣的小孩：不听话的小孩会被长着三个头颅六只手臂的雪女抓去做成冰棍。

唐双儿倏地看向孙二，眼中藏着燃烧的火：“存在！我亲眼见到了，她让雪停了，这场天晴就是她变出来的！”

北地确实很难见到太阳，因为地底汇聚着极其浓郁但不纯粹的冰灵气，冰灵气自下而上逸散出来，在空中形成阴云，挡住太阳。而头顶之上的冰灵气浓郁到一定程度以后，又变成蕴含着灵气的雪，重归大地。

所以只要有一个对冰灵力的掌控能力足够强的修士，在某个区域将汇聚起来的冰灵气尽数转移或吸收，就能看到层层阴云之后的天光。

但唐双儿不知道灵气灵力，她对修真界的所有概念全都来自她娘辛采，可辛采又知道多少呢？大女儿唐梅儿的灵根属性她都不清楚吧。所以在见到天晴以后，唐双儿才会相信那是可以操控风雪的雪女。

想到这里，孙二顿觉头痛，他多抽了几口烟，用唐双儿可以理解的方式说：“双儿，太阳是被云挡住了，那个人只要把云移开，你就能看到太阳。”

唐双儿愤愤偏开脑袋，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这时候，两人面前的门被拉开，和唐双儿极为相似的女人瞪了一眼唐双儿：“起来，进屋。”

孙二转而劝辛采：“孩子大了，你也别太犟了。”

辛采脸色不太好看，硬邦邦地说：“我晓得。”

孙二也不好再对别人的家事指手画脚，点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身后的唐双儿没有动弹，他听见辛采又用更严厉的语气说：“别人哄你的话你也信，少做梦，起来！”

细微的抽泣声渐起，孙二默然，唐双儿大概是真的受了某个顽劣修士的骗。

沈国怎么可能还会有雪女呢。

旅馆房间里，沉昭醒了过来。

她呆坐在椅子上，等到梦中的血腥味远去，意识慢慢回笼，才慢吞吞地将手伸向袖子，捏到碎银和铜板后她安心地呼出一口气。离开武馆时馆主给她的碎银子被妥善安放在袖袋里，总共加起来有十两，住店已经用去了三百文。

收回飘远的思绪，沉昭站起来，拿着钥匙走向房门。

老板说过提供吃食，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沉昭打开了房门，叫了一声:“老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头顶响起何元的回答:“已经未时了，小妹你要吃东西吗？”

还不等沉昭回答，噔噔噔的脚步声就在楼梯间响起，沉昭刚到旅店时听过的那个男声也说了一句:“我也饿了。”

何元骂了一句:“自己没生手脚吗？东西放在后厨不会拿？”然后走到沉昭面前，将一个碗递到沉昭手里，笑着说：“这是我自己和面做的馒头，我家朔容小时候最爱吃了。”

热气氤氲，沉昭眉头一动，问:“是老板的孩子吗？”她很擅长从别人的言语中捕捉情绪，老板在提到那个朔容时，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开怀。

何元应下，说:“别站在门口了，坐着吃，我还腌了菜，等会拿出来。”她拉着沉昭走到木桌旁，按着她坐下，才笑眯眯地看着她被热气熏得有些泛红的脸:“吃啊。”

沉昭听她的话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香甜松软，确实很美味。

何元看着她乖巧啃馒头的样子，神色浮现一点慈爱，说:“先前说过的学堂帮工，我刚刚去问了一下，徐先生说还需要一位记性好的，能教些启蒙的文章……”

沉昭有些意外，问：“学堂只有一位先生吗？”

何元摆摆手，脸上带了敬佩，说：“是啊。徐老先生是十多年前才到我们这镇上的，听他说之前在南城做什么城主门客，我也不太懂，反正他来了我们镇上后就自己开了个学堂，学费要的也不多，教孩子们读书认字。”

这算得上最好的选择了，沉昭没犹豫，请求道：“老板，能麻烦你带个路吗。”

何元刚准备应下，一个女声打断了她：“何必劳烦老板多跑一趟？我带你去吧。”

听到陌生的声音，沉昭短暂地愣了一下，她微微偏了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又来了新客吗？

何元抬头看向二楼，只见倚靠在楼梯扶手边的灰衣女人面上带着笑，黝黑的眼珠盯着她身边的沉昭，表情很微妙。

那种神色称得上审视。

不过灰衣女人很快就移开视线，拿出一个玉白色的小印在手里把玩，说：“我是南城城主的门客，断鸿，奉城主之命，找徐老先生聊聊。”

南城城主。

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孙二眼皮撩起，看了一眼断鸿。

天下修士为了资源，功法，仙术，有的进入修真门派之中修炼，成为弟子，受宗门庇佑，也被宗门管束。有的被王国家族供养，成为他们的鹰犬，也就是所谓的门客，这一类修士受到的限制并没有宗门弟子大，但相应的，当供养修士的人需要修士做出贡献时，修士不能拒绝。那些不愿被条条框框拘束的修士则独身一人，但是也因为他们选择的自由，所以在需要资金来购置修炼所需资源的时候，往往会和凡人进行交易。

南城是沈国五大主城池之一，正如其名，位于沈国最南方，五个城池除了国都，其他城池都由沈国皇室物色合适的人选然后将其任命为城主。

不过几十年前，南城出了一场祸事，原先的城主陨落，现在的城主似乎是先城主的师弟。

沉昭笼在袖子下的手动了动，才起身对着断鸿的方向道：“那就辛苦仙子了。”

断鸿从楼上走下来，站在沉昭的身旁，语气有些轻佻，问：“不介绍一下自己？”

这个问题问得奇怪且突兀，只是带个路的关系，似乎没有必要互通姓名。

出于防备，沉昭习惯性地没有说出真名：“姚沉。”

断鸿随意应了一声，打量了一番她背的那个木匣，才化出一线深褐色的灵力，柔若蒲苇的灵力在沉昭的手腕上打了个转：“跟着我就好。”

沉昭看不见她的动作，只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息卷在了她的左手上，轻微的拉力从左手手腕传来，她不由得问：“这是？”

“牵丝线，小把戏。”断鸿低头拉了拉灵力线，随口解释。

所谓大道三千。千百年前，曾有傀儡师能以灵力线操控傀儡，傀儡言行举止与常人并无二致，强大的傀儡师不出世就可驱使傀儡猎杀化神大能。只可惜后来傀儡师一脉却消失在了修真界，那精妙绝伦的傀儡术也只有最浅显的术式‘千丝’流传下来。随着岁月的流逝，千丝的名字也慢慢变成了牵丝，作用从分化万千灵力线束缚他人行动沦落到到情人之间的小游戏，近年来更是被以剑为尊的修士打成了不入流的把戏。

沉昭猜测这应该是断鸿用来给她带路的，源源不断的热量从细线上渡过来，她颇为新奇地转了转手腕。

“跟我来。”断鸿没管她的小动作，和脸上带了疑虑的孙二对视了一眼，穿过了大堂，沉昭在灵力线的拉扯下狼狈地避开大堂中的桌椅，何元看不过去，高声提醒她：“姚小妹，小心门槛。”

沉昭匆忙应了一声，险险跨过了门槛。

出了旅馆，断鸿的速度反而慢了下来，她呼出一口气，像是讲给沉昭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老头居然是个金丹，怪不得能在这地方开旅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玉白小印，细微的灵力波动正从小印中发出，与修士斗法的有品阶的灵器不同，这个小印只能称作灵宝，并无太大杀伤力与巧用，它的用处只有在小范围内寻找同样持有这个小印的人。

循着灵力波动，断鸿转了个方向，身后跟着的人倒是安安静静，凡人没有灵力傍身，脚步一般都重，但是身后的人动作却轻得像是断鸿牵了一只飘摇的风筝。

她不太确定这个姚沉是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但根据自己得到的信息，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镇上的蒙眼少女，又确确实实只有她一个。

但是那样强的存在，又为什么让她找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沉昭全然不知断鸿的想法，两人保持着诡异的安静，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后，带路的断鸿停了下来。

古朴宅院前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像是才有人打扫过，断鸿带着沉昭进了院子，走到房门紧闭的主宅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谁啊？”

断鸿收了小印，道：“徐老先生是吧，有人想来你的学堂帮忙。”

房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最开始出声的老人清了清嗓子，放重了声音：“安静。我昨日教的都忘了吗？......双儿，你来说我昨天教了什么。”

一阵死寂后，有学生小声回答：“先生，唐双儿今天没来。”

过了好一会，被称作先生的那位老人才开口：“没来啊，那你们听着，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君子以说得多做得少为耻，只是有人敲门，你们的心思就不在这里了，交头接耳，连还没写完的抄录都不写，玩乐应当在完成任务之后。”

严厉地批评了学生们后，老人才说：“你们先写着，我出去一趟。”

“吱呀”一声，一个穿着麻衣的老人拉开了房门，他浑浊的眼睛扫了一下沉昭和断鸿，然后对断鸿道：“就是你要来帮忙？”

虽然何元提前打点过，但是她并没有提及来帮工之人的具体相貌，因此他第一反应是站在前面的断鸿。

断鸿摇了摇头，指了指身后的沉昭说：“不是我，是她。”还没等徐松的神色出现变化，她又指了指自己，露出一个笑容：“至于我，我奉城主的命，来探望一下您。”

这下，徐松的脸色彻彻底底地变了。他合上半掩着的房门，隔绝了孩子们好奇的目光，然后警惕地打量着断鸿，在看清楚她的面容之后却是一怔，问：“你叫什么名字？”

断鸿挑了挑眉，如实回答了这个出乎她预料的问题：“我？我叫断鸿，徐老先生这么问，难不成是在哪里见过我？”

徐松吐出一口气，将故人的面容从脑海中抹去，脸上重新带上了最初听到断鸿来意时露出的警惕，他对着断鸿道：“别影响到我的学生，去别处说吧。”

徐松将两人带到了另一个偏小的房间，看布局像是书房，书桌上还放着墨汁未干的砚台和一本书册，断鸿扫了一遍房间，开门见山道：“徐老，我就来帮我们城主问一声，你真的不知道先城主去哪里了？”

徐松冷哼一声，像是极为厌恶断鸿嘴中的城主：“我只是一个凡人，又怎么知道白城主的下落？你们这群走狗也不用日日夜夜盯着我这老头，如果白城主真的活着，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你们的好主人。”

就差被指着鼻子骂的走狗本人毫无反应，那笑眯眯的样子，如果断鸿手中有酒，只怕要为徐松这番讽刺举杯喝彩。徐松被她那赖皮流氓似的样子气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偏偏断鸿没有惹人厌烦的自觉，懒洋洋地拨弄了桌子上的书堆，说：“行，我没什么要问的了。”她对沉昭说：“你自己说吧。”

南城两任城主之间的过往不是沉昭这个外人窥探得了的，她收了思绪，对徐松说：“请问徐老需要帮手做什么？”

徐松还没从气愤中缓过来，他皱着眉打量白绸蒙了大半张脸的沉昭，语气很差：“说说你能做什么？”

已经找了椅子坐下的断鸿支着脑袋，闻言叫住他：“诶诶，我跟她不是一伙的，你可别迁怒人家。”

徐松又被她这混不吝的语气气得吹鼻子瞪眼，骂了一句：“你也知道。”断鸿耸了耸肩，面上覆了一层淡淡的阴霾：“城主确实不是好人，我也不是，你少拿你那前任城主的高尚品德来绑架我，我只为了利益。”她说罢，漫不经心地拿出一块晶莹的石头，随口道：“城主背后可是沈国，好东西多着呢。”

徐松冷哼一声，没有搭理断鸿，再和沉昭说话时，语气却好了许多：“三字经千字文都记得吗？”

这场争论出现得奇怪结束得更奇怪，沉昭没有强行插入先前的对话，只回答徐松的：“都记得。”

徐松又问了她几篇文章，沉昭也都一一答出来了。徐松又问：“你会写字吗？”

沉昭身子僵了僵，说：“会写，但是写得不好。”

询问完，徐松颇为惊讶地说：“你家境应该不错吧？寻常人家一般只给家里孩子启蒙，不会教太多。”

沉昭垂下头，用平静的声音说：“最开始还行，后来家道中落，就剩我一个了。”

徐松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也黯淡下来，他看着沉昭，说：“那能拜托你去找一下唐双儿吗，她是我的学生，是个聪明孩子，但是性格太倔了，非要和她娘对着干，你帮我劝她回来上课，然后再来我这里教那些才进学堂的孩子背三字经。”

这要求对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似乎过于苛刻了，断鸿眉头一拧，刚想开口说话，就听见徐松说：“酬劳的话，一天一两银子。”

她闭上了嘴。

挺好的，她任人差遣遭人白眼地做走狗也才一个月十两。一天一两只负责教小孩子读书，有什么不满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