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 第13章 13

一出房门，温度骤然下降，宁遇青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被风一吹更加青白。她按住胸口，紧了紧身上的裘衣。

唐双儿小碎步跟上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去找谁？”

宁遇青呼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地说：“去找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唐双儿还是有些畏缩，她不放心地问：“雪女真的没有别的能力吗？”她的声音飘散在风的呼啸声中，宁遇青用袖子遮了遮迎面而来的狂风，才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叫她雪女么？”

唐双儿被她看了一眼，不知所措地答：“是……”

宁遇青没有再用那种眼神看她，她眯着眼睛看前面路上那个模糊的人影，略带讥讽地说：“雪女娘娘如果真的存在，怕是要被这口天大的黑锅砸得呕血了。”她对着风说完这么长一段话，自然是吸进了不少冷风，当即捂着口鼻咳嗽起来。

唐双儿看着咳得站不直身子的宁遇青，忍不住问：“你的身体真的不要紧吗？”

咳嗽半天，宁遇青勉强止住喉咙的痒意，哑着嗓子说：“死了她也会让我重新爬起来，”她说着就笑起来，稚嫩的脸上还残留着因为剧烈的咳嗽出现的不正常的酡红：“为什么要担心我呢？这不是你一开始来找我的目的吗？”

她这番话成功堵住了唐双儿，她尴尬无措地看着宁遇青，张了张嘴，却羞愧地说不出话来。

走在两人前面的那人已经停下来了，宁遇青快走两步，提高了声音喊到：“姚沉！”

站在一户人家门口正打算敲门的人听到呼声，偏过头，露出一双涧石蓝的眸子，宁遇青喉头又泛起痒意，她咳嗽两声，问：“你为什么能找到这里？”

沉昭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唐双儿，随口扯了一个借口：“我有些问题需要村子里的人回答。”她下一瞬又要敲门，被宁遇青叫住：“等等。”

沉昭很顺从地停下了动作，垂下头用眼神询问她。

宁遇青看看沉昭又看看唐双儿，眼神黯淡下来，她说：“等会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担心，做你原来要做的事就好。”

沉昭疑惑地皱起眉，她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可是宁遇青已经先她一步敲响了门。

门很快就开了，徐松探出脑袋，看着大大小小的三人，露出一个真诚的疑惑：“你们这是？”

已经有些站立不稳的宁遇青扶住门框，对徐松问了一个问题：“你认识我吗？”

这个问题很古怪，村子总共就那么多户人家，怎么可能存在不认识别人家小孩的情况，唐双儿想着，下一刻就听见徐松满含困惑的声音：“你是谁？”

宁遇青突兀地笑出了声，引得沉昭对她连连侧目。她看着徐松年轻的面庞和陡然出现在他眉梢的一点霜雪，带着一点计谋得逞的得意与狡黠：“怎么可能凭空捏造出一个原本不该存在的人呢？”

她在话音未落那一刻陡然转身，撞向唐双儿。然后在唐双儿的惊呼声中，摸到了对方藏在袖子中的那把匕首。

宁遇青举起匕首，声音亮得不像一个久病缠身的人：“姚沉！你快问！”

她拿着匕首，当即对准自己小腹刺了进去。

巨大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冲击着她的大脑，暗色从伤口中涌现，洇湿了她的衣服。

宁遇青疼得眼前发黑，她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她虚弱地重复了一遍：“快问。”

看着宁遇青腹部的血，沉昭脑袋嗡嗡响，已经失去力气瘫倒的宁遇青，被这变故吓傻了的另外两人，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抓住徐松胳膊：“你还记不记得这个是什么！”

她拿着的正是从常宁那里拿到的游记，徐松吓得嘴唇发抖，他一眨眼，就有细碎的雪从眼睫间落下。

他有雪化的迹象，但是却还能自由行动。

宁遇青呼吸渐渐弱了下去，唐双儿爬起来去查看她的情况。沉昭心里急切，又抓着徐松问了一遍：“你认不认得！”

徐松看了一眼封面，慌乱点头：“认得认得，这是我送给常宁的书。”他看着宁遇青，惊恐开口：“你们真的不管她吗？”

沉昭面色冰冷，又问：“是什么时候送给她的，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曾经因为什么争吵过。”

徐松张了张嘴，很努力地回想了一下，表情一下子空白了：“我不记得，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

下一刻，房屋，石阶，沉昭拽着的徐松，全都崩塌成了雪，世界都化作了纯粹的白，只留下沉昭保持着动作站在原地。

唐双儿惊恐又含着哭腔的声音飘过来：“宁遇青她好像……”

好像什么？

她缓慢地转过身，看着地上小小的一团。

天地无声，宁遇青再次死在了她眼前。她没有变成雪，也没有消失，而是蜷缩着卧倒在地上，青白的脸上沾了一点雪。

沉昭将那本游记胡乱揣入怀中，很用力地揉了揉脸，她拉起地上不停发抖的唐双儿，低声询问：“雪女让你做什么？”

唐双儿落着泪，眼神不住地看向倒在地上的宁遇青：“她让我杀了宁遇青。”

沉昭放开了她，坐在了宁遇青旁边，看着白茫茫的世界。

好像这世界上只剩下了雪。

就算有南燕的提醒，她也感到茫然。

南燕告诉她，这个幻境中最关键的人就是常宁，所以一定要找到徐松询问到幻境的漏洞。

找到那个被隐藏起来的曾经。

南燕说得遮遮掩掩，沉昭也能理解，毕竟身处幻境，所有人在雪女的掌控之中。

思来想去，沉昭再次拿出那本游记，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起来。

游记的制作很用心，装订也很工整，沉昭一面一面地看着那位季定尘洋洋洒洒地写下自己的经历。行至松山，却碰上了千年难得一遇的松垂。四季常青的松树却在一夜之间枯萎，季定尘大受震动，于是提笔写下判词，并且以松针制香熏染书页，编成了这本游记。

“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

何须恋世常忧死，亦莫嫌身漫厌生。”

沉昭翻过这几页，却发现，在判词的下一面，竟然还有几行潇洒落拓的字:

常宁，多年不见，你还好吗？当初不告而别是我太过冲动，如果是现在的我，事情一定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可是年轻总是这样，横冲直撞，谁也不能免俗。瞧我，又开始写这些没眼力见的话。不知道宁知与陈满有没有骂我没有喝他们的喜酒？我知道你最喜爱看的游记，所以花高价买了这本松山游记，你一定喜欢。我已经见过一望无垠的万寿森，浮光跃金的洗月池，去过与北地风情截然不同的言国，南疆。引霜夜我所在的商队会在南城停留一段时间，不管你愿不愿意重新拾起梦想，我都会等你。

——徐松

沉昭猛得抬起头，抱着双腿坐在她身边的唐双儿吸了吸鼻子，小声问：“怎么了？”

沉昭抓着游记的手很用力，她眼神空洞，说：“如果我早一点翻开这本书……”

她从常宁手中拿到游记只是简单地翻看过几下看里面有没有夹着东西，剩下的时间一直在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明明常宁的提示已经那么明显，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掌握在她的手里，可是她为什么从没有想着多看一眼呢？

明明只要看到了最后徐松给孙常宁留的信，就能发现很多疑点。

悔恨的情绪充斥着沉昭胸腔，她颓然地看着宁遇青，轻轻将手点在她冰冷的眉心：“对不起，这次也没能救下你。”

宁遇青到底知道些什么？她是怀着怎么一种心情刺下那一刀的呢？对沉昭的信任？渴望得到解脱的期待？

但这一切都已经无从得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