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 第129章 129

昏迷过去的易灵宝被沉昭带回了旅馆。

似乎觉得危机解除，刀灵再次缄口不言。

风吹起沉昭的鬓发，激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她抱着刀，斜靠在易灵宝房间门口，指尖时不时敲一下刀鞘。

沉昭在思索自己听到的那些话。

沉昭一向是一个多疑的人，她从不否认这一点。但许多时候，谜团像被一只顽劣的猫团作一摊乱麻，她身处谜团的正中央，哪怕意识到天地摇晃不定，风云骤息瞬变，也很难抓到能够用来抽丝剥茧的那一根。哪怕她死死抓住垂落在面前的一条线，顺着已有的信息深究下去，也只能得到更大的结。

但是这次不一样。

刀灵慌了，她担忧沉昭的安危，所以暴露了一些不该暴露的东西。

沉昭并不信赖刀灵，正如她在如常对待易灵宝等人时也会怀疑她们——因为儿时经历，她几乎会以否决的心态质疑一切靠近她的事物。

哪怕当初残害沉昭的人已经被她亲手杀死，她也无法在第一时间纠正自己的想法。像一棵树在少时遭遇了雷击，痕迹会随着它的生长永远伴随着它。对于人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征兆，但没有人能够察觉到这一点。

或许只有言午能够从之前与沉昭的交谈中窥见沉昭身上微末的冷，因为沉昭从未放下对他的提防。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无从得知沉昭的戒备究竟是只针对他一人亦或所有人。

毫无疑问的是，只要有人露出破绽，沉昭会毫不犹豫地迅速推翻那些镜花水月般的温情与信赖，一如此刻的刀灵。

起初，她以为九寸心只是指引她前往北地的势力为她准备出来的凭证或者诱饵。

但是能够杀死求不得苦以后，她自行否定了这一猜测。她那时虽然没有入道，但是在药宗身边待了几年，也有些眼力。八苦的力量如此特殊，在梦境中，孙常宁几乎是无敌的存在，什么样的武器才能伤害道梦境主人？用现在沉昭掌控的线索提问，那就是——用什么铸造的武器才能够伤害到浊气所孕育出来的八苦？

这个问题暂且不表。

在南城时，刀灵第一次出现，劝解沉昭收下谢空妄赠予的发坠。而后，刀灵被沉昭强行召唤出来，也因此泄露了隐藏了数年的第三方势力，以刀灵为代表，也可能还要加上一个谢空妄，她们将这把刀赠予了沉昭，期望沉昭能够掌控八苦的力量。

这时候，沉昭以为九寸心是她们专门锻造出来惩戒八苦的武器，她们只是选择了沉昭作为这把刀的代行者，但是这个人不是沉昭也会有其他人。

刀灵并不是一个很会掩盖事实的人，在沉昭这个擅长伪装的人面前，她的伪装仅限于谈论到关键的信息时闭口不提与寡言少语。

她也猜测过这方势力与言国有关，因为刀灵身上的服饰带有强烈的言国贵族风格。不过这个想法很快消失。言午的出现则彻底断绝了刀灵与言国可能存在的联系，作为言国数一数二的人物，无论沉昭怎么试探，刀灵都缄口不言，打定了主意保持沉默，甚至多次提醒沉昭远离言国之人。

在北地，沉昭体内的清浊二气混乱时，她告知沉昭，九寸心是属于灵族的力量。然后主动出手阻止了沈昀的自愿赴死，对沈昀的古怪态度让沉昭百思不得其解。

而陈殊的异常与抗拒则让沉昭对九寸心的来历生出了更多揣测。在同行过程中，沉昭可以猜测到陈殊并非修真界人，她甚至可以从陈殊迥异于旁人的行为中推断出她也许不是此界之人：陈殊明明无法修炼，没有修士的灵气护体，却能在可以冻伤修士的北地自由行动。同为凡人的谢空妄在雪地里溜一圈，冻得都快无法直立行走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特殊性，所以在行为处事上，很有几分不管不顾的莽撞，尽管由于性格使然，狂妄没多久，就会被态度更凶狠的人压制住。

可身为“外来者”的陈殊，却轻而易举地被九寸心划伤。

这不仅让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陈殊生出对沉昭的畏惧，也让沉昭的疑虑达到了顶峰。

九寸心到底是什么来历？

第二次浊气反扑，沉昭虽然挣脱不得，但是也不是全然昏迷。她再次出面，让易灵宝带来谢空妄，并且在谢空妄还未赶到时，压制了一定数量的浊气。

这时，此前的疑问已经可以再度提及。

用什么铸造的武器才能够伤害到浊气所孕育出来的八苦？

什么力量能够压制浊气？

假如还是不能确定，沉昭也记得，有很多人说过喜欢她的声音，她们说她的声音像是玉珠落在泉水里，又因为性格的冷淡，更增添几分清冽。

就像刀灵不慎泄露的本音，除去年岁带来的些许成熟，她们的声线几乎一样。

沉昭问：“沈照，杀死所有八苦，阻止莲九的诞生，就是你的执念吗？”

刀灵依旧不语，像终日不语的雪山。

可是她听得真真切切，拥有着和自己一样声线的人说——就当是纪念铸成这把刀的人。

九寸心拥有与浊气相对的力量，刀灵可以运转清气压制浊气。

大概没有比这更清晰的线了，也没有比这更直白的言语了，它直通一个沉昭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从来没有什么隐藏的阴谋，从来没有什么暗中的势力，也从来没有沉昭猜测的其他代行者。

九寸心既不是凭证也并非诱饵，过去的沈照用自己的一切锻造出这把可以斩断八苦斩断一切的刀，交予现在的沉昭，只为了阻止那个已经写下落款的结局。

九寸心的主人只会是她，也只能是她。

从沈照开始的故事，由沉昭结束。

她们是同一棵树上生长出来的不同枝丫，因为不同的出发点走向截然相反的人生，一根已经折断，另一根在供养之下，迎来枯枝从未到达过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