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 第120章 120

姚思行话音落下瞬间，沉昭的思维便忍不住开始发散。

连同为八苦的师兄都这样说，病苦究竟想干什么？

正当此刻，沉昭手心中的骨节光芒晃了晃，凝聚成姚思行身形的光也跟着晃了晃。

二人都明白这个情况意味着什么——姚思行这借由躯壳的短暂显形，快结束了。

沉昭心中一紧，也顾不得其他，直接问：“师兄，病苦与你做了什么交易？她想要做什么？”

现在她两眼一抹黑，手里的信息像一团乱麻，想要理清却因为少了最关键的线头而苦苦不得门路。想要破局只能寄希望于姚思行带来的线索。

姚思行低声道：“她求我挽留了一个早已死去的灵魂，她想要复活她，不惜用她一半的力量作为交换，除此之外我并不清楚太多她的过去。”

他张口还要说些什么，然而或许是力量已经消耗殆尽，他的身形像轰然倒塌的沙堆一样散作光尘。

但仅仅是从这几句话中透露的信息都足以让沉昭心惊。

她师兄……死苦的能力居然是滞留亡魂？

也因为这点，她忽然想起当初与姚思行的初见。亡河是天下亡魂的最终归处，当时出现在亡河河畔的她，也是因为濒死才能踏入亡河。

姚思行出现在那里，是察觉到沉昭将死，想要将生命岌岌可危且即将踏入亡河的她强行滞留在人间吗？

但是八苦的能力看似美好，实则都无法完全实现她们的愿望。每个人最初的期盼都会被浊气以最偏激的方法扭曲成截然相反的样子。就连她们自己，都会在折磨中堕落为恶意的代行者，将同样的痛苦施加给无关的人。

孙常宁在成为求不得之前，真的是会逼别人在家人与未来两个选择中选其一的人吗？

姚思行的状态是否正常她并不清楚，他看似温柔随和，但沉昭从未与这位师兄相处过，自然也找不到他的错处，判断不了他现在的状态到底是疯癫还是正常。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的能力绝对不仅仅只有让亡魂回到人间这么简单。

这其中需要付出的代价，也许才是病苦行事狂悖的真正原因。

已经死去、灵魂、死苦……

苦不得生。

沉昭心中一震，但是忽然划过脑海的灵光只有那一瞬，她没能抓住。

指骨已经恢复成平时黯淡的色泽，沉昭将它放回乾坤袋，足尖一点跳上围墙。

天是浓重的暗沉，黑压压地往下坠时，被白色的烛光轻柔地接住。

已经在这里耽误了太多时间，得赶快离开和苏弥月会合了。沉昭看了一眼李翠岩所在的房间，朝着目的地飞去。

元婴境的修士虽然不能长时间的浮空，但是灵力施加在身上时速度极快，说一句日行千里也不过分。

很快来到了苏弥月的府邸，整个府邸灯火通明，主宅外的空地上放着几块白布，不少人进进出出，均是以布料蒙住口鼻，动作迅速且不见拖拉。

沉昭看了一眼，心中赞叹苏弥月管理能力了得。

城中吞服了仙药的人不知凡几，李翠岩的异常只怕不是少数。在这种情况下，苏弥月手下的人都还能保持镇定听从命令，足以见苏弥月处理得当，能力出众。

她没惊动苏弥月那些出入府邸的手下，隐去身形直接走进了房门敞开的主厅。

主屋的装潢异常华美，地面的砖石光可鉴人。楠木梁柱支撑起雕梁画栋的屋顶，但应当摆放在主厅的桌椅与画屏一样不见，整个空间空荡荡的，没有一样原有的布施。地面上仅仅放有几块木板，木板上又垫了一层稻草，情况不一的病人躺在木板上，或气若游丝，或了无生息。

一个眼熟的姑娘正坐在地上，同样用纱蒙住口鼻，拿着纸笔奋笔疾书。

沉昭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的字与自己的不相上下，看了半天也不得明晰，问：“这是什么？”

王闰正聚精会神撰写每一个病人的病情，她这人专注时往往意识不到其他存在。因此突然有一个冷淡如明珠坠地的声音发问，便想也不想答道：“苏小姐拜托我记录的病情，真是奇怪……为什么求了仙药的人的身体会突然生出其他肢体呢？”

沉昭已经认出这个姑娘就是她深夜造访那家医馆的值夜医师。

多日不见，她瘦了些。

见这位医师姑娘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沉昭没再出声打扰她。

正打算去找苏弥月与陈殊时，一个风风火火的姑娘已经闯进了房间，口中高声呼喊：“小王！苏大小姐说——沉昭！你来啦！”

明明只有一个人，偏偏动静比十个人还大，除了陈殊也少有人能做到。

沉昭回头看火急火燎的陈殊，问：“情况怎么样。”

陈殊也戴上了面纱，但眼睛一如既往明亮，她小心翼翼绕过那些病人，跑到沉昭面前说：“苏弥月说情况不太好，死去的人越来越多了，最开始是没吃仙药的人，但是现在吃了仙药的人也开始癫狂了……”

她咽了咽口水，还在想如何组织语言，便听到沉昭说：“分别生出了不同的肢体，对吗？”

“你已经和小王沟通过了啊，是的，都是不同情况的肢体再生，池澜说那些人祈求的什么，就会长出什么。”陈殊以为沉昭已经问过王闰，点了点头，说出了几人的发现。

被陈殊叫成小王的姑娘似乎这时候才发现房间里多了两个人，她停下笔，上下打量了一眼沉昭，拿出一根干净的纱巾，递给沉昭：“城中病人很多，不要直接面对尸体，以防吸入尸气。”

旁边的陈殊用诡异的眼神打量了一下沉昭，光是想象了一下对方又是戴面纱又是戴眼罩的情形，就没忍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笑。

沉昭没推拒，接了面纱绑在脸上。

真看到沉昭这幅蒙面大侠的模样，陈殊深吸一口气，身子一抖一抖，鼻子呼出沉重的气声。

整张脸都被蒙住的沉昭伸手，准确地在陈殊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引得对方“嗷”了一声停住笑，才问小王：“还有什么其他发现吗。”

王闰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用笔杆抵着自己的脸，说：“没求仙药的人毕竟只在少数，我结合了一下前阵子城中发热之人的诊籍记录，发现那些早早出现发热迹象的，他们的家人大多都是求仙药只为了……成仙的。”

成仙。

沉昭原因为看到了生龙活虎的陈殊而松缓的情绪再次紧绷了起来。

王闰对沉昭不熟悉，在她看来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一看就比吵吵闹闹的陈殊靠谱。她提笔在册子上添了几笔，继续说：“虽然这种推论毫无根据可言，但是我怀疑仙药是某种中间物，它的作用就是按照心愿汲取精气反哺许愿的人。发热之人的‘病因’虽各有不同，实际上都是因为身体出现了亏损。人自身是有一定能力调和体内阴阳的，但是无缘无故的亏损让身体找不到原因，只好通过发热这种形式排除隐患。”

很厉害的推断，沉昭多看了几眼小王，仅仅通过诊籍记录和眼下的情况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缜密又不失大胆，但现在没有足够的条件支撑她的推论。

这也是沉昭一直苦恼忧心的事情，不仅仅病苦藏得太深，就连天一宗都没那么好对付。

尽管因为沈玄，人们对天一宗的印象逐渐轻慢起来，当一个事物蒙上了能够愉悦所有人的外衣，畏惧消退的同时，同样会麻痹人们对它的警惕心，一提起便免不得说几句沈玄大闹天一宗的趣事。但无可否认，它到现在仍是无可否认的天下第一修仙门派。

沉昭到现在都不清楚天一宗究竟以各种方法实现了小王口中的置换，喂人们吃下去的仙药只是普通的药，难道问题出现在当初那个玉瓶和撒下的水中吗？

沉昭心念急转的时候，小王重新看向了木板上昏迷的病人，说：“至于许下了其他心愿，身体也只是短时间痊愈，但是很快又会生出新的肢体。”

这倒挺像病苦的能力……

忽然，某种极为荒谬的猜测在沉昭脑海中浮现，因为这个想法太过无稽，沉昭甚至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这种可能。然而无论如何推断，沉昭脑海中的想法都是眼下最有可能的解答，只要这个想法是真的，那么很多疑点都将迎刃而解，尽管它本身诞妄不经。

因为这个推断，沉昭动作幅度极大地抬起头，身子摇晃着猛的后退了一步。

陈殊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紧张地问：“你怎么了？”

王闰也跟着陈殊的问话一起偏头看向沉昭。

沉昭喉咙发干，不敢将自己的推测轻易说出口，如果这个想法是真的，那天一宗那两个被轻易杀死的人，是否都只是这场交易中的棋子？

尽管那两人罪有应得，但沉昭仍旧无可避免地感到悲哀。

想法随着时间在脑海里不断膨胀，她心中一突一突，张口问：“苏弥月在哪里。”

陈殊呆滞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回来是做什么的，忙说：“她说有人可能行动不便不能离开，她跟池澜一户一户找人了，叫我回来先报个平安。”

沉昭生出几分焦躁，她来回踱步，看到四周面色惨白的病人，放下情绪问：“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王闰平静地扭回头，说：“死了的救不回来，没死的救不了。”

陈殊帮忙解释，重点是最后那句：“苏弥月大人找到小王帮忙时，很多人都已经没有呼吸了。吃了仙药的人倒是没事，但是因为他们的身体上长出了很多奇怪的肉瘤和骨节，大部分人不能接受，小王就给这些人喂了曼陀罗草。”

沉昭目光扫过那些睡颜安详的人，她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太过安静了，没想到是人为镇压了。

曼陀罗草主要功能是镇痛，昏迷得这么彻底，王闰到底喂了他们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