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 第113章 113

易灵宝离开旅馆以后，无所事事地在大街上溜达。

她常常处于这种情境。

她归顺于言夜以后，言夜需要用到她清算政敌的次数并不多，细算一下也就两个手掌数得过来的事。虽然就言夜把控的朝臣人数来看这个数量已经非常骇人，但是把丈量时间的尺寸拉长到十多年，这十几个人命算不得什么。

大多数言夜用不到她的时候，她就会独来独往地行走在人流之中，被拥挤的人群推着往前。偶尔有穿行在人群中不耐地用灵力推开其他人的修士，通过她耳垂上悬挂的弓认出她，只会躲得远远的，生怕多看了她一眼就被直接射穿了心脏。

易灵宝懒得搭理这种窝囊废，只当没看到。

年幼的孩童不知道身边的姐姐是什么身份，扯着娘亲的衣裳想要她给自己买粘牙到能把小孩的牙齿粘黏下来的糖，这时候易灵宝就会丢下硕大的银元宝，从惶恐给她找零的卖糖小贩那里拿过一根糖，笑眯眯地举着琥珀色的糖，在小孩艳羡与隐隐含着一丝期待的眼神中，将糖在他面前晃一晃，让小孩嘴角的口水在夜晚的火烛下摇晃，然后丢进嘴里，在小孩的嚎啕大哭中汲取乐趣，以此打发时间。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能得到些许从没有拥有过的儿时童趣，身上背负的疼痛也会缓解许多。

易灵宝的人生分为三个分水岭。第一个是她母亲战死父亲自缢，她和哥哥成为了孤儿。易家新生血脉凋敝，按照规矩，需要将两个幼儿带到神弓庙，在神弓的见证下将幼儿托付给关系亲近的族亲家中抚养。但那时候她刚一靠近神弓庙，就听到他们在恭维她的二姑——血缘很远的一个长辈，因为易家人死得越来越多，口头上开始往近的辈分上喊，而按照辈分，该称她为二姑。

在他们口中，二姑是大羿转世，是带领易家走上兴盛的不二人选。尽管在此之前，神弓由易灵宝母亲掌控。但，只要易家至宝神弓无主，大家就会诚惶诚恐地再次开启神弓庙，让神弓挑选它所选中的人，得到神弓的人，也会成为新一任的家主。

这次神弓选择的是那位她很少见过的二姑。

哥哥带着她一起去恭贺二姑，但是一对失了父母的幼童，就算顶着易家前任家主遗孤的名号，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当然，也不是说他们苛待了她与哥哥，但，两个幼童与一个新兴的、即将掌控家族的话事人，孰轻孰重大家都懂得如何取舍。易灵宝当时不懂，她那是还不懂得死是什么，任由哥哥牵着走进神弓庙，她仰头看着被置于高台上的，雕刻有龙虎缠斗的那把古老的弓，觉得它像一根腐朽的树根，在慢慢吮吸着族人的血。

第二个分水岭是十岁那年，二姑性命垂危，神弓却在易灵宝回到宗族的时候，忽然出现高高悬于她头顶。这是神弓第一次自行择主，往常的仪式都是在九重祭典以后在神弓庙开启。族老看到此情此景，欣喜若狂，将她奉若神明，跪俯在易灵宝脚下，一口咬定她就是易家的最后希望。

这套话术在易灵宝小时候就已经听过一次了，所以不管用。易灵宝甚至想拉弓对着这群狂乱如蚊蝇的、跪地大哭着的老东西脸上一人来一箭，没觉得自己很丑吗？老帮菜还玩未逢明主这套。

而且这群老不死的真的不觉得这把神弓就像一个择人而噬的恶鬼吗？坐在二姑病榻前的时候，易灵宝抓着那把温顺地躺在她手中的弓，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她还记得二姑曾经的样子，红衣猎猎，意气风发，像一缕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晚霞。但现在，二姑瘦削的脸上只有行将就木的枯败，她像是被吸干了血肉，易灵宝站在床边往下看的时候，只能看到她凸起的骨头与内陷的眼珠。红衣盖在她身上，像是一层腐烂的肉。

由于神弓已经另外择主，所以族里这群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将二姑舍弃。易灵宝走进她的房间以后，惊讶地发现连一个为她看病的人都没有，冷酷势利到易灵宝以为自己是一个异类，其余的人都是看到一把弓就俯首称臣的疯子。

对于易灵宝的疑问，二姑发出剧烈的喘息，连眼珠子都迸发出奇异的色彩，易灵宝以为她心有不甘，于是附身听她干裂的嘴唇中吐露的破碎言语。

“神弓自行择主，易家有望！”

易灵宝已经很难回忆起那一刻的心情了，只记得牙齿都在呼吸之间渗透出凉，这如饮鸩一般的凉顺着血液一直流入心中，迸发出恐惧与惊骇。她原来觉得二姑很可怜，而那一刻她觉得二姑和家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说完那句话，二姑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嘴里发出“赫赫”的声音，像一条即将渴死的鱼。毕竟也算自己的长辈，所以易灵宝吩咐一旁跟随她的人叫一个医师为二姑诊治。往常她是没有这个待遇的，她哥哥和她都还未成年，还不配接触到家族核心人员。但是那把弓选择了她开始，一切就变了。

易灵宝从不怀疑自己不靠弓也能进入家族核心，如今一步登天，她却难得感到费解。族老对于家主的评判标准属实有点奇怪，不靠灵根不靠天赋，天赋异禀如她哥哥这个修真界难得的单灵根都无法得到族老青眼，而她只是一个双灵根，却因为神弓择主，叫族老为她侧目——他们只靠挂在易灵宝耳垂上的这把弓。

弓选择了谁，谁就是易家的主人。

但相应的，属于主人的一切特质都会被抹去，变成“是神弓选择的人，有这样的天赋也正常”类似的说法，就连易灵宝在修习家族功法上的天赋，都会被归结于是神弓的功劳。

易灵宝不懂，她哥哥却非常认可族老那套奇怪的观念。他耐心地跟易灵宝解释：“灵宝，洪荒时期，英雄们在圣人的号召下聚集成部落，人们又从中选出最勇猛的战士征讨巨兽，而善射的大羿最后留下来的除了血脉亲人，就是这把曾经狙杀了无数巨兽的弓。没有这把弓，就没有我们这些以‘羿’为名的大羿后代。”

可易灵宝还是不明白，曾经的大羿会像现在这样，沦为一件器物的附庸吗？上一代掌控神弓的母亲死去，他们就迫不及待开始抉择下一位神弓的主人，二姑得到了神弓后，摇身一变变成了神弓的代行者，而她的母亲尸骨未寒，父亲还未下葬。

后来二姑死了，轮到她继承易家这把神弓，她又被迫听了曾经在二姑那里听到过一遍的说辞。那时她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在这群老东西面前笑出声。虽然她是不在意被骂的，但总有人会闹到哥哥面前去，话里话外指责她毫无神弓使者的威严。

但也有易灵宝懒得敷衍的时候，神弓被她收用以后，便成了她的本命灵器，随意调用收入丹田不在话下，但是她偏偏用针给自己扎了个耳洞，冒全族之大不韪地将神弓当一件饰品挂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将那群一只脚踏进黄土里的老不死气得只剩个头留在黄土外了，他们惶恐惊怒地指着易灵宝，大喊着“亵渎”，神态像是看到了一个在寒冬腊月将怀胎九月的妻子赶去为全家浆洗衣物自己还躺在榻上享受妻子伺候的恶男。

易灵宝不仅戴了，还敢拿这把被他们当做家族象征的弓指着他们，挑衅地露出嘲笑。

不是把拥有神弓的她当成家族最后的希望吗？那如果这把弓最后对准的是这群固执地守着神弓的老头，他们又当如何解释呢？英勇赴死吗？可看他们惊慌失措怒骂自己的样子，不像。

可见他们不值钱的烂命比自以为是的荣誉和希望重要得多。

这场闹剧以她哥哥赶到而终结。

她哥哥知道易灵宝不喜欢这些愚昧的老人，也清楚易灵宝的行为确实有出格之处，为了防止双方再起冲突，只好开始着手准备带着她离开易家盘踞的地盘。

在此之前，需要归还神弓。家族中能够得到神弓承认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只要是长辈中被神弓选择过，其后代就有可能在神弓庙得到神弓的承认。只是易灵宝这般第一次被神弓自行选择的，确实是独一份。

族老痛快地答应了神弓剥离的仪式，他们也不想看到神弓被易灵宝这样轻慢对待。所以就算易灵宝在掌控神弓时表现出了往日从未有过的天赋，他们也不打算承认这样一个不敬神弓的人。

然而，在那之前，神弓仿佛得知了兄妹想要逃离的打算，先他一步，伸出尖锐的刺扎进易灵宝的血肉里。

如她幼年时猜测的那样，神弓像即将枯萎的树根，趴在易灵宝心头大口吮吸着新鲜的属于大羿的血。

神弓为了猎杀巨兽被铸造出来，生来嗜血。但当巨兽消失，洪荒不再，嗜血的神弓又将从哪里得到它所渴求的洪荒血液呢？

当易灵宝想通这个问题时，她已经站在血海中，手中搭在弓上的箭还未射出，被一只手轻松按住。此时，易灵宝迎来她人生中第三个转折点。

骨头里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从最中间慢慢往外扩散，像是一颗种子在生根发芽，离开易家以后，她总是被这样的疼痛折磨，像是淋着一场长达几十年的绵绵阴雨，只有躲在沉昭身边才能得到短暂的喘息。

好在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疼痛，甚至可以面色如常地和人饮酒作乐，推杯换盏。

短暂的回忆结束，易灵宝伸了个懒腰，开始思考言午的主意。

封城阵法确实无人可解，但是这样以人命催动的阵法，对生人极其敏感，但对于筛选死人却存在疏忽。

在一片红色中，白色远比浅红更亮眼。

如果是断绝生机伪装成死人，那在阵法中加入一个小小的转移阵用于转移死人，要比强行开门容易得多。

但如何断绝生机，言午没有说过，易灵宝也懒得问。

疼痛永远比好奇心先追上她。

想要打道回府的时候，一道哭声忽然从身边的小巷里响起。

她余光随意一撇，是一个坐在木轮椅上的姑娘，她抓着轮椅的扶手努力想要站起来，可是那双腿如何也给不了支撑她站起来的力气，她憋得面色发红，最终湿润的眼珠无助地看着易灵宝。

易灵宝转头就走。

她可不是沉昭，没那么多无处可放的善心。

对于易灵宝这个反应，那捂着脸呜呜哭泣的少女放下手，露出一张并无泪痕的脸，然后轻轻地歪头，看着易灵宝的背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