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 第100章 100

又是一轮月初。林霜错一大清早就起了床，胡乱洗了把脸以后，她兴致冲冲地对正在喝菜汤的爹娘道：”我去了！”

冲出门的时候她瞅了一眼桌面上的碗盆，失望地撇了撇嘴，千篇一律的炖菜汤，还不好喝还齁咸。她身后，她娘“诶”了一声，似乎是想叫她吃饭，林霜错扭头扯着嗓子道：“不吃了！我急得很！”

大街上有不少像她这样衣衫泛白的少年人，这些人都是一脸急色往城中心跑去。有神色匆匆的她们作对比，显得站在路边的那群人格外打眼。

林霜错经常在城中看到这样衣着华丽的人，她如今已经可以精准找出她们和城中贵人的区别，城中贵人哪怕衣服用的是最好的绸缎，气质也是比不上她们的。她们是比城中贵人更高贵的存在，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修士。

修士们不会吃到她家里那种色香味俱无的菜汤，这些人吃得是精致的仙馔，喝的是醇厚的玉酿，还有着强大的力量，足以让那个趾高气扬的小吏点头哈腰，像条狗似的，恨不得给她们舔鞋。

呸！也先想想自己配不配。想到那个看到她跟看到一盆泔水一样的小吏，林霜错狠狠啐了一声，眼神又忍不住飘向了那群人。

今天这几个修士格外不同，格外……好看。

往日也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但是今天这群修士，为首那位蒙着眼的修士有着看背影都能让人心神摇晃的美。

不过林霜错还有大事，只能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又一眼，说不定以后就见不到了。也不能多看，这种大人物估计连自己的靠近都会觉得污秽。

在林霜错离开以后，那行人中短发的红裙少女疑惑地摸了摸头，望着少年人跑开的方向：“那些孩子去做什么？”

易灵宝翻了个白眼，她瘪着嘴，摇头晃脑地模仿起来：“我就不跟着你们去了……我一个凡人，能起什么作用。”

被易灵宝从惊蛰城嘲讽到言国这个边境城池的陈殊气极，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道：“我就是没用，八苦那么可怕，我不能怕吗？你有必要这样一直抓着我不放吗？”

沉昭目光从林霜错的背影上收回，再看向争吵的两人身后时，她沉默一瞬，打断二人，问：“你们谁看到元昼了吗？”

这下没人争吵了，陈殊扭头大惊：“元昼大人刚刚不是还在吗？”

一行七人，在经历了数十天的飞舟之行后，进入城池的第一天，就弄丢了一个人。

进入城池也事出有因，其一各国城池皆有禁飞令，不得使用飞行灵器，不能在城中御剑。虽说沈国几大主城也禁飞，但是她们都能分辨出飞舟上属于沈玄的力量烙印，自然不会出手阻拦飞舟，但是已经离开了沈国，行事不能太过张扬。其二飞舟上虽然设备齐全，伏雨也体贴地准备了食物，但飞舟上的大家都没怎么下过厨，唯一有经验的沉昭做出来的饭菜也谈不上好吃，只能说勉强入口。

好在满打满算飞舟上需要吃饭的也就两个人，不过看陈殊那面如土色的样子，饭菜应该不对她的胃口。

综合考量下来，沉昭收了飞舟进了这座言国最北的城池——飞虹城。她曾经在这里待了两年，然而还来不及追忆过往，元昼就不见了。

沈昀露出一副心虚的表情，想来对元昼性格早有预料，他没什么底气地说：“先找地方休息吧，元昼她应当是有数的。 ”

舟车劳累，确实应该找个落脚地先休息。沉昭还惦记着刚刚看到的那群半大少年，在她还待在武馆中的时候，城中似乎没有什么值得这群孩子汇聚在一起的事物，而且她们的表情——太奇怪了。

如果是相约与伙伴游玩，那些孩子们的脸上，为什么会出现那般亢奋狂热的表情？似乎等待她们的，是一条必定会通向美好人生的康庄大道。

因为心里挂念着这件事，直到找好旅馆，沉昭都没有再出声。

“喂，回神。”

叮铃碎响，在意识到被直直丢到自己面前的东西是什么之前，沉昭已经伸手抓住了那个微凉的铁片，易灵宝没骨头一样靠在墙上，手中是一把同样制式的钥匙：“你住二楼最里面那间房咯。”

沉昭对住处没什么意见，她只看了一眼那片钥匙便收起，说：“我要出去一趟。”

易灵宝才没想法管沉昭去哪里，其余人都去休息了，她是看沉昭一直在发呆还迟迟不拿钥匙才出声打断她的沉思，因此她耸耸肩：“随你。”

说罢她走向二楼，开门合门声衔接得很快，沉昭转身走出了旅馆。

城北，破落的四海武馆前，沉昭皱眉，手轻轻扣上了大门的门环。

不轻不重三下叩门，间隔两个呼吸再接两下，这是往日武馆伙计内部的暗号，沉昭敲完门以后松开手，开始思考如果武馆也没人的话，自己该从哪里入手调查。

好在她运气不错，三息以后，门被猛得拉开，露出一张憔悴的脸：“武馆已经倒闭了，承担不起开支，大家各奔……”

话还没说完，看到沉昭的脸以后，她眼神还茫然这，显然是没反应过来，但眼角的沟壑却先一步舒展开。她愣着，有些无法置信地叫出沉昭曾用过的假名：“姚沉？”

沉昭笑了笑，应了这声，说：“池老大。”

四海武馆内，四海武馆现任馆主池澜将沉昭带到堂前，为沉昭倒了一杯茶。看到茶杯中飘着的茶梗与浮沫时，她抹了一把脸，说：“茶不是好茶，你别嫌弃。”

沉昭端起茶杯，说：“原来在老大心中我竟然是这样的人吗？”

池澜苦笑一声，举起自己的酒杯和沉昭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后说：“我知道你不是，但是我心中过意不去。”

她脸上的苦闷与颓废太过明显，沉昭顺势问道：“我离开时武馆不说门庭若市，生意也算火爆，怎么突然就……”

沉昭这话并非奉承，四海武馆是飞虹城中传承了百年的武馆，自池澜接手以后，名气更上一层楼。她性格洒脱，待人真诚，从不在走镖时满天要价，对学徒也是倾囊相授，又因为在沉昭暂居武馆期间为馆中调制伤药，更是让四海武馆如虎添翼。

但短短几月，怎么会落得这等几乎要闭馆的下场？

池澜摇了摇头，哂笑一声：“没什么好说的，大势所趋罢了。你呢，怎么样？”

她浓眉间的愁云仍未散去，显然是为了避免沉昭担忧才故作放松。沉昭没有再追问，不想让她徒增愁绪，顺着池澜的问题说：“事情已经解决了。离开时我没来得及道谢，这两年多谢你了。”

当初无药城的人下令斩草除根，沉昭费尽心机才甩开追踪她的修士，她躲藏得精疲力尽还在周旋中受了伤，若不是池澜在野外救下昏迷的她，还带她回城让她栖身四海武馆，也不知她的下场是什么。

池澜哼了一声，显然对沉昭道谢的行为非常不满：“我早就说过了，你为武馆伙计配的伤药，效果好到上城主府找城主的医师都配不出来，单是那一个药方的价值都已经抵得上你在武馆内五年的吃穿用度了，你拿着药方出去卖，五十两都有人要，偏偏惦记着我那点小恩惠。”

沉昭笑了笑，只说：“一码归一码，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才是。”

“你有什么打算？”池澜不与沉昭纠缠这个问题，她深知再继续说下去，沉昭能从各种方面堵住她的反驳。

“往无药城去，暂时在飞虹城落脚。”沉昭没有隐瞒，她道：“只是刚刚进城的时候，看到许多孩子朝城东去了。”

沉昭话音还未落下，就看见池澜原本平静的表情彻底变了，她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沉昭面前的茶杯中荡起一圈波纹，沉昭听到池澜惊怒道：“那些人竟然敢！”

“仙药？”

沉昭难以置信地看向捂着额头的池澜，池澜疲惫地点点头，呼出藏在心底的郁气：“对，城东来了一群神秘人，每月月初会发放仙药。据说这个仙药能强身健体，还有能让人踏上仙途成为仙人。”

最初，没有人相信那群人的说法。大家都觉得那是骗子——不说强身健体，能让人修仙？无稽之谈。大家都知道，只有灵根才能修仙，没有灵根，就算坐拥再多的灵石和资源也无济于事。

谁都知道，仙道的大门只对有灵根的人敞开。

但很快，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打破了众人根深蒂固的观念。

城中有名的泼皮癞子刘二在某天清晨浑身是血地倒在了酒楼外，他之所以有名，是因为刘家原来家产颇丰，刘家老爷和夫人育有一对子女，大女儿温良恭俭，谦逊有礼，早早就继承了家中产业，小儿子帮衬长姐，一家人也算和和美美。

只是后来，刘家夫妇与长女去别城置办货物的途中，被一对斗法的修士灵力震伤了心肺，三人被送回来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刘二散尽家财连祖宅都低价卖出，都没能救下自己的血亲。

他在一月后收殓了自己的父母与长姐。

在那之后，刘家的小少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口浑话状若疯癫的刘二。他口中时常念叨着什么仙人凡人，在年轻人幽会时躲在一旁，情到浓时他嘿嘿笑出声，问那些痴情男女知不知道仙凡有别。在朝市的时候掀了别人的摊子后说自己是仙人，区区凡人胆敢惹怒自己。

起初城中百姓对他的遭遇多有同情，他年纪轻轻成了孤家寡人，谁都可怜他。偶尔遇到刘二发疯，也都是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是时间总会冲刷掉不属于自己的哀痛。再惨烈的伤痕，不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话，人无法永远共情。刘二行为疯癫，妨碍了不少人的生活，人们最开始对他的那点怜悯都变成了厌恶与反感，他再出现，人们对他轻则呵斥，重则打骂。他也不管不顾，我行我素地控诉着只有他自己懂得的罪状。

在刘二浑身冒血昏迷以后，有好心人将他送到了医馆，然后那些来历不明的人凭空出现，指着刘二脏污的脸说：他吃了仙药，得到了仙人认可，洗筋伐髓已经成功，待他醒来，就可以踏上仙途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有好事之人添油加醋将这番话传了出去，因此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个泼皮癞子。

三日后，刘二醒了，神秘人为他勘探筋骨以后，宣称：他已经踏上仙途。

在此之后，城中又多了一男一女两个踏上仙途的人，一个三十岁死了丈夫，一个二十岁瘸了一条腿。这些人都是吃了第一批发放的仙药以后拥有了修为，施展了仙法。一时之间，城中人几乎踏破了那几个发放仙药之人的门槛。只可惜他们态度坚定，哪怕有人以重金诱惑，也只说仙药会在月初发放。

仙药一共发了两次，七月初的这批是第三次，是给还未成年的孩子们准备的。

“闻所未闻。”沉昭死死握住杯壁，又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简直闻所未闻。”

“我也与几位好友劝过城中百姓，”池澜脸上愁云惨淡：“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处？想着一步登天未免太不切实际，我现在的一身武术，也是从七岁时开始锻炼才得来的。那些指望着靠一份不知来历不知真假的仙药改变命运的人，唉……”

一步登天……何曾相似的词语，教沉昭再度想起遇青微薄如羽毛的呼吸与孙常宁怨恨不甘的眼神。她从没忘记还有人在谋划创造出一个可以操控的雪女、创造出一个真正的灵族。

沉昭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带了刺痛的麻意，让没有灵族的人踏上仙途，这样大一个诱饵摆在这里，是幕后之人的筹谋已经到了下一阶段，亦或是别有所图？

这次的阴谋，背后又有哪些人的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