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之缘 第15章 第十五章

兴庆村的位置不算偏僻，但和这片大陆的绝大多数村庄一样，从官道下来还得步行一两个时辰，走过一段碎石泥坑路才能看到住民。

秦语阑和宋谷风下了马车，赶车人探出头嘱咐道：“沿着这里往前走，走大路不要走岔路，一个半个时辰就到了。”

他掂了掂银钱，满意地揣到怀里，慢悠悠地赶着马车走回程。

秦语阑望了望日头，天边上挂着将坠未坠的油黄色夕阳，让人莫名想到碗里的鸡蛋，肚子也应景地咕咕一叫。

是了，现在已经该用晚膳了。

秦语阑略微估量了一番：“等我们到兴庆村天都黑了，夜路难走……你有飞行法器吗？”

宋谷风淡淡看她一眼，“你有我就有。”

差点忘了，他现在只有一条干干净净的魂魄，兜里的子儿原本全属于她，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藏私，所以她没有他就没有。

不过，法器难求，但他能画符箓，离魂境大能岂能浪得虚名，铺开符纸便随手挥就数张轻身符。

两人浑身轻盈，走路如风，不出一刻钟就看到村舍炊烟。

秦语阑再一次领略了符箓的妙用，这种便携的纸张不仅能用于对战，还能用于日常，除了材料昂贵，好符难得，没有其他毛病。

“现在我们是不是要找一户人家住下，顺便蹭一蹭他们的晚饭？”秦语阑看了看最后一线天光，在肚腹和床铺都有了着落的情况下，语气已然轻快不少。

“随你。”宋谷风无可无不可道。

秦语阑白了一眼大小姐做派的人，认命地撸起袖子挨家挨户地敲门，向他们说明身份和来意，问能不能借住。

先头几家听说他们是来除妖的，纷纷表示欢迎，然而一说到借住的问题，却又支支吾吾，推三阻四，和家里人你看我我看你，愣是没人拍板。

她告辞之后还看到他们扒着门框探头探脑，不知道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简直让人一头雾水，但她也没必要走回头路，前面的村户还很多。

“他们到底是愿意留人还是没有房间了，怎么不说清楚呢？”秦语阑一边走一边嘀咕，表示看不懂他们的操作。

“住外面也行，随便在树上打坐一晚。”宋谷风抄着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秦语阑看着他莫名有点生气，“住在野外被吹风寒了怎么办，蚊虫蛇蚁咬人怎么办，要是从树上摔下来，有把我们已经有伤的肩膀摔出好歹怎么办？”

宋谷风眉头狂跳，不知为何出现的一点求生欲让他立刻妥协，“……随你，都听你的。”

秦语阑正要敲第三户人家的大门，忽然听到背后的声音，“先前两家并非不愿留宿外人，只是你走得太快。”

“走得太快？他们可以喊我们回去啊！”秦语阑疑惑不解。

“他们想要收些银钱，却不愿做主动提起之人。”

修者虽是为完成平乱大会的任务，但也在替村民除魔卫道、处理麻烦，虽说会方要求不收取百姓的一分一毫，但就算有人违反，也不算什么过错。

毕竟民贱仙贵。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村民想反向捞取些银钱，那就千万不能落人口实，甚至不能轻易被看出意图，成为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秦语阑恍然大悟，“那这次我一定能成功！”随后敲响了面前这户人家坑洼不平的外门。

这家的房屋比前两家逼仄些，像是一个缩肩塌腰，浑身补丁的人。门是破的，窗户是漏风的，院子里散着几蓬稻草，瘦骨伶仃的牛无精打采地蜷着，像是病了。

秦语阑心中十拿九稳，他们一定很缺银钱。

一个穿粗布衣裙的大婶打开房门，满面皱纹的脸板结凝固，像一块干裂的黄土。

她就默默地看着两人，没有吭声。

秦语阑这回学聪明了，讲清楚缘由之后又主动提起会以银钱感谢，甚至已经向荷包伸手，准备先付款让人安心。

透过半开的房门传来饭菜的香味。

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在没点蜡烛的屋子里响起：“奶奶，什么时候吃饭呀，我饿了。”

大婶转头说了句“马上来”，再开口时已是下定了决心，“抱歉，我们家只有两间屋了，我住一间，另一件很久没有使用，已经堆满杂物，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出来。”

秦语阑心想自己刚才不该放大话的，打脸来得太快太突然。

“但是再往前走三四家，牛大媳妇是个热心的，他们家儿子在城里做工，女儿已经嫁去别的村，空房间多得是。”大婶补充道。

有了这句提点，秦语阑目的明确，经此三战她是越挫越勇，她就不信了今晚还睡不到床。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她就与一群陌生人狭路相逢，这群人一看就不是种地的，服饰五花八门，正聚在一间破得没有修补必要的屋子前面七嘴八舌。

这间房子本身十分破败，如今还被当成了鸡舍，一窝长翅膀的禽兽“喔喔喔”“咯咯咯”叫出一千个回声，绒羽遍地，鸡粪满院。

“我们的任务是赶走盗窃村子鸡鸭的妖魔，你们的呢？”

这群人分成两边，一边像书生，一边像猎户，穿着儒衫的领头人率先提问。

另一队伍的三人个个身强力壮，站中间的尤为突出，比他的同伴还高一个头，后背着一柄虎虎生风的大锤，让整个人又拓宽一倍。

秦语阑一见到那背影就“嘶”了声牙，那个人不就是先前和她比试的“壮汉”吗？

“清除侵扰村子里猪牛的妖魔。”这队壮汉瓮声瓮气地说道，“你们接的哪个等级任务？”

“丁等，你们是丙等？”

“对。”

盗鸡鸭，定丙等。

扰猪牛，定乙等。

简单粗暴，毫无弯绕，直白得让人无语。

两队相顾无言，都在心里暗骂乐平城城主是穿衣服的猪。

这时一道声音插过来：“前些天听说乐平城在征集各处任务，所以这些任务是村子里的人自己报上去的？”

“那岂不是有人会弄虚作假，把普通野兽袭击和人为偷盗说成妖魔作乱，借此让我们解决麻烦？”另一人推测道。

“与妖魔无关的话，任务得不到分，还得再去重新接取，一个月的期限就浪费了好多天。”

“所以……得找报任务的人问清楚。”

“等等，是谁在说话？”

好几句话过去，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回答的怎么是个女声？六人连忙扭头找声音的来处。

这时，一个弯腰驼背的黄鼠狼横冲直撞地挤进屋子里，把鸡群惊得乱飞乱跑，六个参赛者也寒毛直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个人。

这人谄笑道：“各位爷，啊不，各位仙师，可是领了驱魔除妖的任务而来？”

“你就是报送任务的人？”儒衫青年问道。

“啊对对对，是我、是我。”这人裂开缺口门牙，笑得分外寒碜。

真是说谁谁就到，他见众人沉默，立刻开始诉起苦来。

“哎呀你们不晓得，那些妖魔可狡猾了！今天偷我几只鸡，明天偷我几只鸭，这叫我们这些靠天吃饭、老实本分的穷苦人怎么过日子啊！”说着张大嘴，露出整排牙龈，就要开始干嚎。

幸好儒衫青年见势不对及时打断了他：“丢鸡鸭的只有你？你怎么知道是妖魔偷的，不是被人偷的，或者被野兽叼走的？”

秦语阑在心里叫好，她说这间屋子怎么有点隐约的熟悉感，原来她魂魄附体这具身体以后就是从这里醒来的！现在那个正唾沫横飞的人就是那个缺了大德的“叔叔”，把她卖给人贩子的李老三！

屈辱往事瞬间涌上心头，她的拳头握紧了。

“你认识？”宋谷风轻声问道。

“认识，我这具身体的亲戚，有过节。”秦语阑沉声道。

宋谷风冰冷地审视了那人几眼，评价道：“神色奸猾，形容猥琐，是个小人。”

“所以劝我不要与小人置气？”秦语阑死死盯着仇人，没顾得上看他表情。

“不。”他说，“面对小人，就不须以君子信条束缚自己。”

秦语阑笑了笑：“你倒是会变通。”

宋谷风垂下眼：“这只是最容易看出的小人，有些小人，还披着君子的外皮。”

那边李老三听见质疑大叫起来，“被人偷的？怎么可能！你们不看看我家那头老黄牛，我养了二十年了啊！从小养到大，精心伺候着怕它伤了病了没法干活，结果、结果……”他哆嗦着嘴唇，“竟然被天杀的妖魔活剥了皮！呜哇哇哇——”

“就一晚上时间！你们说，人和野兽能干出这种事吗？”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觉得蹊跷，觉得这事还真可能是妖魔所为。

“带我们去看看那头牛。”

这里原本也不是李老三的家，是他以二十两银钱的欠款为由从他弟弟遗孤那里强行霸占来的，与他自己的房子还隔着一户人。

路过那户人家时，里面传来嚎啕大哭声，院门开着，堂屋的门也开着，一具薄木棺材停在屋子中央，棺盖敞开，隐约可见躺在里面的是个妇人。一个男人哭得伤心，而旁边的老妇却不断叫骂着什么。

秦语阑两人远远缀在队伍后面，修仙者耳聪目明，队伍前方李老三的话还能断断续续地听见。

“这是张二娃家，昨天刚死了老婆，都嚎了一天了，看那舍不得的样子，前两任死的时候也整这一出，还不是转过头就高高兴兴地娶进来下一个。”

李老三愤愤地抱怨着：“每次都搅得我耳朵不清净！”

六人进了李老三的院子，就被地上躺着的黑红色庞然大物吓了一跳，仔细一看，那东西还长着牛角牛蹄，看上去却像是开在地上的一朵臃肿的花。

那牛死状极其扭曲，肌肉裸露分明，仿佛能看见每一条纹理，阵阵臭味熏得好几人捂住鼻子。

壮汉或许见多了血腥，率先上前，目光来回查验：“这里是怎么回事？”

李老三见他指着牛肚皮上的缺口，搓着手嘿嘿笑道：“这不是……自家的牛，不好浪费嘛……”

几人懂了，有人崩溃道：“这么臭的东西，你也下得了口？”

李老□□驳：“煮熟了还不是一样能吃，我们贫苦百姓吃口肉不容易啊。”

“这可能是妖魔剥的皮……”

“但牛还是牛，牛肉可以吃嘛。”

壮汉检查完起身，对几人说道：“这么大一头牛，如果是人做的没有道理只剥皮，而且这皮是活剥，一般人来做动静肯定很大，不可能没人发现，野兽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所以……是妖魔？”儒衫青年扇着袖子，离得远远地问道。

“很有可能。”

李老三听了之后恨恨道：“我就说是妖魔，你们一定要把妖魔找出来杀了！”说完又诚惶诚恐凑上前来，“嘿嘿，几位仙师，如果妖魔有什么值钱宝贝的话，能不能给我，就当是赔它杀我牛偷我鸡鸭了。”

“剥牛皮的是妖魔，但还不确定偷鸡鸭的是不是，但你放心，我们会尽快查明情况，是人让他赔，是妖魔就除掉。”

儒衫青年说完抬起头，对空荡荡的院墙扬声：“二位可也是前来任务的道友？可否告知内容，情报互通，也早知晓是否妖魔作祟。”

过了片刻，秦语阑两人慢悠悠地跨过门槛走进来，一点也没遮掩自己的模样。

壮汉一看到她，立刻瞪圆了眼睛：“是你！”

李老三见到来人是貌美女子，精神一振，胡乱地整理一番油腻腻的头发，一溜烟小跑凑近，谄媚笑道：“原来是两位女仙师，不知今晚可有住处，鄙人家中空置，一间房只要一两银钱就可住宿一晚。”

他都已经迫不及待了，竟然还记得收钱。

秦语阑心想，他好像没有认出自己的侄女，也对，自己之前灰头土脸、瘦骨伶仃的模样和现在完全不同，村子里遇到的其他人也没有认出自己。

“仙师就仙师，为什么非要加上性别，难道你把他们称作男仙师？”秦语阑说道。

李老三还待油嘴滑舌一番，然而那声音瞬间勾起了记忆，他仔细一瞧，愕然张大嘴巴：

“你、你、你怎么逃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