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昀拖着个超大的行李箱,走在去学校宿舍区的路上,里面太大了,他已经绕了好久了,烈日下,一滴汗珠顺着长又密的睫毛而下,少许渗入了眼内,眼睛感觉有点刺痛,他便用手背揉了揉,眼周的皮肤太薄,经他这么一搓,眼周连带眼眶都红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刚哭过似的。
他带的矿泉水已经喝完了,这会儿又渴了,他抿了抿薄薄的嘴唇,那里颜色愈发鲜艳起来。
身上的闷热感让他烦躁不已,决定还是找个同学问问路,他往周围望了一圈,锁定了一个人。
他轻轻拍了拍那个人,嗓音温和:“同学,请问男生宿舍楼A栋往哪边走?”
苏尘野穿着黑衣黑裤,腿很长,瘦高瘦高的,他皱眉转过身,脸色一片苍白,这么热的三伏天,此人却像是刚从雪地里走出来,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冰冷气息,林昀甚至感觉到了一丝丝凉爽,便不由自主地又靠近了一些。
苏尘野黑沉黑沉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林昀,给他指了个方向。
林昀拧眉看了他半晌,视线从脸上顿了片刻,然后定格在头的上方。
苏尘野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了点距离,随着他的视线也抬头看了看,除了刺眼的阳光,什么都没有,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刚想转身继续往前走,却感觉到一股束缚,他缓缓垂下眸,发现T恤衣摆被一只纤细修长的手给拽住了。
手的主人又说话了:“你能带我去吗?”
苏尘野黑着个脸:“放手。”
林昀像是听不见似的,视线还停留在他头的上方,声音依旧温和:“我刚刚就是从那儿过来的,找不到呢。”
苏尘野第一次碰到看着头顶讲话的人,像看神经病一样地看着他,神经病眼睫毛很长,眼眸是淡淡的琥珀色,清澈又明亮,眼眶有点红,他本来是想去食堂吃饭的,看对方红着个眼眶,不依不挠又脑子不太好的样子,鬼使神差地沉着个脸给他带到了宿舍楼下。
他刚想抬步走,又被拽住了,这会儿不是衣摆了,是手腕。林昀感觉到他手腕处一片冰凉,像是一个没有温度的死人,脑海中突然闪现了一些残影,他立刻松了手,微微蹙了蹙眉,随即恢复平静:“谢谢。我东西有点多,麻烦帮忙拎几件吧,我放好东西就走,请你吃中饭,食堂我也是找不到的,等下还要麻烦你。”
苏尘野迅速抽回自己的手:“没空。”
林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就加个微信,下次请。”
苏尘野丢下一句“不用”就抬步走了。
林昀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呵,爱死不死。”
他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发现里面有两个人已经在了,一个人躺床上在玩手机,另一个人在擦桌子,他跟两人打了声招呼后,走到自己的床位号。一间宿舍住4个人,上面是床,下面是学习桌,他旁边那个床已经收拾好了,桌子上整理得很干净,侧边小书架上放了几本书,人不在。
他整理到一半的时候,其中一人问他们去不去吃饭,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点头说要去,他从小方向感就差,很容易迷路,心想第一次去食堂还是有人带着比较好。
三人结伴去食堂吃了饭就回宿舍休息了,第一天是报到日,没有课,天气那么热,比较适合在宿舍吹空调。
打开宿舍门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凉意,抬眸望去,微笑道:“好巧哦。”
苏尘野愣了片刻,随即嘴角抽搐了两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昀把东西全整好了,床单也铺好了,就剩下套被子了,套了好久还是一坨,旁边的苏尘野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声不吭走了过去,接过他的被子,让他在旁边看着,然后变魔术似的,一溜烟就搞定了。
林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呆了。
苏尘野坐回椅子上看书去了。
林昀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瓶冰红茶,他没接,于是就放他桌子上了:“我叫林昀。”
苏尘野眼皮都没抬一下:“苏尘野。”
寝室里开着空调,苏尘野感觉有点冷,他放下书,想去外面走走,晒晒太阳,他发觉自己最近好像越来越怕冷了,也不发烧,去医院看过,也查不出什么病。
刚一站起来,就发现旁边那人还杵着:“还有事?”
林昀刚开始没有什么反应,似乎在思考什么,苏尘野实在搞不懂这个人,就绕过他往门那边走去,林昀跟了上去。
学校里有个很大的湖,湖边固定着几条长木椅,天气好的时候,这边的椅子很抢手,但是今天却没有人光顾,毕竟9月的秋老虎来势汹汹,太阳毒辣毒辣的。苏尘野却感觉不到热似的,在其中一条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觉得被阳光烤着很舒服,就这样靠在椅子上,看着湖面发呆。
林昀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不一会儿,白皙的脸庞因为炙热的烘烤染上了红晕,密集的汗水从额头上落下,经由脸颊穿过修长雪白的脖子,在漂亮的锁骨处暂歇,迅速又从白T恤里滑了进去,他拿出纸巾擦汗。
苏尘野换了个姿势,他将一只手臂靠在椅背上,手背托着头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很快又将视线落回湖面。
林昀:“你很冷对吗?晚上还经常做噩梦,最近尤其多。”
苏尘野神色微动:“怎么?你会看病?”
林昀轻声慢语道:“我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那么多魂,一般就1个,2个都是比较少见的,你身上......有5个。”
苏尘野眉毛深蹙起来,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哦?原来是神棍。”
林昀眉梢微抽,站了起来,走到苏尘野后面,双手在他肩膀处用力按了按。片刻后,他脸色变得灰白,整个人打起冷颤来,仿佛深陷冰冻里,耳边响起一个又轻又缓的声音:“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苏尘野咬着牙,狠声道:“你做了什么?”
林昀收回手,又坐回他旁边,笑了笑:“人身上有3把火,其中两把在两侧肩膀上,我刚刚只是压住了它们,你身上的怨气又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自然是拼命往你身体里面钻喽。”
苏尘野将信将疑。
林昀“啧”了一声,他伸出手,握住了苏程野的,闭上眼睛,嘴里喃喃:“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苏尘野本想甩开他的手,可是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手心处有丝丝暖意传入,然后沿着四肢百骸不断延伸开,很舒服,他像是被催眠了似的,闭上了眼睛,然后一个声音从脑海里响起:“小野,奶奶要走了,不能再陪你了,你以后就一个人了,这张卡收好,密码是你的生日,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就找邻居大妈,她是个好人......”
苏尘野猛得睁开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刚刚那些话是他奶奶的遗言,声音也是奶奶的声音。
林昀的眼神近乎悲悯,奶奶临终时就是这样看着他的,那天奶奶的样子和奶奶的话刻进了他的心里,再也忘不掉。
苏尘野的眼眶红了,他抽回自己的手,同时放下另一条手臂,仰起头看天,把眼泪憋了回去,过了好久才出声,声音低沉:“这又是......怎么回事?”
林昀轻声说:“这是我的能力,天生的。你头上有红色的光圈,快变成深红了,是冤魂缠身,因为红色光圈被黄圈禁锢着,所以你才活了下来。”
他抬起一只手,伸出四跟手指:“有四股黄圈,刚刚我知道了有一股是你奶奶,另外三股还不知道,不过肯定都是珍视你的人,禁锢的时候也在被吞噬,宁可消亡都要救你,必定是你亲近之人。”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接着继续道:“它们现在的能量已经很微弱了,等全部散去,红圈就会完全吞噬你的生灵,鸠占鹊巢,到那时你就不是你了。”
苏尘野想了想,他说的黄圈应该就是自己父母和爷爷奶奶了,他们都去世了。
林昀感觉自己身上黏糊糊地难受,抬手指了指太阳:“我刚刚帮你压了压那股怨气,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很热?”
苏尘野本来还没反应过来,被他这么一提,顿觉一阵窒息感的闷热。
林昀站起来扫视了一圈,指了指远处的凉亭:“去那儿吧。”说完便快步跑了过去。苏尘野跟了上去。
虽比不了空调房,但比刚刚凉快了不少。
“要是全部散去了,它们会怎么样?”苏尘野语气中微露出一点焦急的情绪。
林昀垂下眸,似有不忍,道:“那就是......完完全全地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没有来生。”
苏尘野后背的汗渗透了黑色T恤,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惧的,他已经好久都没这样出过汗了,一阵风吹过,夏天的风多半是舒爽的,可他却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把声音放得又低又慢:“怎么做能救它们?”
林昀感觉到了他的异样,把自己那慢性子收了收,说话速度稍稍加快了些 “需要先找到尸体,它才会实体化,那股能量即是魂又是念,尸魂合一,它死前的整个事件就会呈现。知道了前因后果后,想办法让凶手伏法,一般都能消怨气,但也有戾气特别重,要对方跟它一样惨死才作罢。总之,消了怨气,一切就都解决了。”林昀抿了抿唇,一下子讲太多,他有点渴。
“水要冰的还是常温的?”苏尘野突然问道。
林昀懵了几秒:“冰的。”
苏尘野往对面跑去,他早上已经把学校各个角落都走了一遍,所有位置结构都梳理了一遍,知道湖的对面有个很小的小卖部,主要产品是现做的糖葫芦,顺带卖一些销量好的生活用品,比如水、泡面、冰淇淋等。
苏尘野很快拿着两瓶水回来了,一声不吭地扔了一瓶给林昀。
林昀打开瓶盖,灌了几口,冰凉舒爽,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总算活过来了:“你是不是知道另外三位了?我需要知道第一位去世的时间,最好是能告诉我你当时几岁或者上几年级。”
苏尘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过林昀视线一直在他脸上,发现他半垂的眸子极轻地抬了一下:“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林昀嗓音几近柔和:“在那之前或者之后几天你是不是一直发着高烧?还有印象吗?”
苏尘野抬起眼眸,两人视线相对片刻,他偏开头眯眼看向远方,湖面波光粼粼,在微风的轻抚下,抖落出流动的光斑,他觉得有点刺眼难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尾处闪着细细的光。
他默默点了点头,嗓音微哑:“那个时候,我爸妈去外面打工了,我住爷爷奶奶家,因为一直高烧不退,村里有医生,打了退烧针,可是没有用,我爷爷奶奶很担心,就给我爸妈打了电话,他们......”
他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嗓音似乎更哑了:“他们回村坐的那辆小客车开进了转弯处一个小湖里......无一生还,全都淹死了。”
他苦笑着继续: “而我,在那个晚上却莫名退烧了。要是早点退烧......”他低下了头。
亭外阳光明媚,亭内落寞的身影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