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南疑案 第7章 红颜知己

俞经理承平的座驾，就横在从罗泽塔番菜馆出来之后，下山的半道上。

驾车的司机，被凶手用枪托砸了脑袋，昏死了过去，倒是没有大碍，人方才就醒了。俞承平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硕大的身躯歪歪斜斜地躺在后座上，双目睁得很圆，惊恐万分地瞪着，胸前有两三个窟窿，血已经流干了。

诺里斯躬起腰，蜷着腿，以一个怪异的姿势钻进了车厢。

正歪着脖子专注地看尸体，不留神一抬头，被窗户边的人影吓了一跳，险些趴倒在了俞承平身上。

“GOD！”他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感叹。

“怎么样？”郦孟元站在窗外，幽幽地问。

——他只是赶到了现场，往车边这么一站，并没想着吓谁。

“一天见面三次，”诺里斯慢腾腾地从车里又钻了出来，目光往他身上扫了扫，“就算是我们这样的关系，也实在太亲密了。”

郦孟元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

走过去，探身到驾驶座附近看了看。

这是一款昂贵的福特牌汽车，车身颇大，内里也很豪华，不过纵使乘着这样的座驾，也没能保住俞承平的性命。

“没有值得探索的东西，”诺里斯慢条斯理地说，“枪杀，腹部、胸口共三枪，立即毙命，凶手出手很果断，而且目标明确，只杀这位一个。”

他提起了自己的工具箱，等郦孟元撤身出来，又望着他，说：“哦，虽然暂时还没有比对子弹，但我认为他使用的凶器，和杀害上午那位何女士的，是同一把——如果这个能帮到你的话。”

郦孟元稍稍一愕。

边上的齐文东很吃了一惊，脱口说：“就是说，杀何绵的和杀这俞老板的，是同一个人？”

诺里斯说：“我认为这是该由各位警官回答的问题。”

说着，微笑一笑，给了郦孟元一个鼓励的眼神，“我今晚完成这位俞先生的尸检——如果这个也能帮到你的话。”

郦孟元朝他点了点头，“辛苦。”

随即招手叫巡警上来，将尸体腾挪出来，送回病理公署。

另一侧，山路边上的警车上，那侥幸活命的司机正惊魂未定地坐在车里，受着众人的安抚。

这次接警的巡警，是刑事科巡警队的队长，姓朱，朱队长生得一副五大三粗的模样，人倒是很体贴，给这显然是吓破了胆的小司机身上披了一条毯子，又给了他一杯热水，尽量将人稳住了。

郦孟元等人走过去，朱队长便报告说：“长官，报警的是从山上那家番菜馆出来的客人，开车路过这里，看见车子停在路中央，司机倒在边上，就赶上来看，那时候车里的人就已经没气了，他们就折返回了番菜馆，用那里的电话报了警。”

郦孟元说：“这俞承平也是去吃饭的？”

朱队长说：“他今天中午在番菜馆请了好一帮朋友，半路接了个电话，就先走了，算算时间，是刚下山来就被拦了车，我们的两个弟兄现在还在番菜馆里，守着他那伙朋友，等着您去问话。”

郦孟元说：“好。”

朱队长又说：“不过这个司机，大概是问不出什么了，我看他这样子，最好还是往医院送一趟。”

郦孟元偏头看了一眼，见那司机两只手哆哆嗦嗦地捧着杯子，脸上白如一张纸似的，只管发愣。

“凶手大概什么身形样貌，他能想起来吗？”郦孟元问。

“他只记得是个壮实的男人，”朱队长说，“蒙着脸，端着枪，上来就照着他脑袋来了一下。”

郦孟元点点头。

回身一看，齐文东和邝正飞两人，四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他想了想，说：“正飞，你去番菜馆，给那些人做个笔录。”

邝正飞呆了，说：“我？”

齐文东却是明白了。

为了在局长面前有个交代，副手的事，郦孟元已经不能再拖了，得尽快定下人选来。

只是武明他们几个，又实在差了点意思。

现在看来，郦孟元对这新来的小邝印象不差，至少还存着考量的心思，要是小邝这次表现好了，没准真能被将就收下。

齐文东便咳了一声，扬声说：“不是你，还能是谁？快去吧！好好问！”

这‘好好问’三字，撞在邝正飞耳朵里，倒像是警钟似的，他登时也领会了，把脊背猛地挺起来，说：“是！”

压抑着心里的那股兴奋和紧张，很快地去了。

这时，附近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开了上来，停在了警戒线外围。

负责警戒的巡警上前问了几句，便快步走过来，朝郦孟元说：“报告长官，白俄大世界的廖老板到了。”

郦孟元已看见了，那位廖老板下了车，眼看着俞承平的尸体被巡警搬出车外，抬至担架上，蒙上了白布，廖老板脸上浮起一阵悲痛之色，奚秘书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以作安慰。

齐文东啧了一声，悄悄嘀咕：“这廖老板大概要头疼了，手底下接连死了两个人，等事情传出去，还不知道报纸上要怎么大肆宣扬呢。”

郦孟元没有接话，抬抬下巴，示意巡警将人放进来。

等廖奚二人上前来，郦孟元便道：“廖老板，死者俞承平今天中午在罗泽塔番菜馆宴请朋友，中途接了电话，提前离开，在下山的路上遭遇了袭击，中枪身亡。”

廖老板先前只知道人出了事，这时才知竟又是中枪，不仅心头一惊，勉强镇定下来，面沉如水地说：“电话是我打的。”

“说了什么？”

“说了何绵的事，是我让他尽快赶回来的。”

“他当时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很惊讶。”

郦孟元点一点头，又道：“廖老板，俞经理在京南城，是否和什么人结过仇？或是有过争端？”

廖老板摇着头说：“承平在场面上，说话做事，从来都很妥当，他不会轻易得罪别人，白俄大世界舞厅，一直以来也没有人闹过事，要说他与人结仇，我想不到有谁会仇恨至此。”

郦孟元料想也是，这些生意人之间就算有过节，也该是在商场上争斗，不至于直接动手杀人。

“那么，”他语气慎重起来，“我就直说了，廖老板对自己的经理，有充足的了解吗？你能想到何绵和俞承平之间，可能会有的任何关系吗？”

廖老板拧起眉，“他们之间的关系？”

下一刻，面色陡然间更凝重了，“这和他们被害有关？”

郦孟元说：“也许是。”

如果凶手真的是同一个人，他既放过了司机，就说明不是随意杀人。

何绵是一个兢兢业业、一心想多赚一点酬劳的普通招待员，虽然同在白俄大世界舞厅，但以俞承平的职位，至少在工作上，未必会和她有什么接触，凶手杀她，是因为他那份扭曲的、求而不得的爱情，那么杀俞承平是为了什么？

郦孟元不得不多想。

廖老板看来也领会了他话中隐含的意思，倒也没有回避，只缓缓说：“郦警官的意思我明白，承平他，近来是有一些散漫举止，但是，那些事和何绵确实没有关联。”

“怎么说？”

廖老板面上似有一些犹豫，说：“承平是我从老家带来首都的人，他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在老家，只有太太和五岁的女儿在京南，他和太太的关系，一向不好，这半年来，他在外面先后有了几位红颜知己，俞太太很受冷落，就找到了我这里，我也打算和他好好谈一谈的。”

郦孟元微微挑眉，只觉得这位廖老板年纪轻轻，说话倒是老成。

听他的意思，俞承平大概是他老家生意上的人，带在身边，不仅有身为老板的约束之责，还有另一份看顾的责任。

可惜如今都来不及了。

“廖老板，”郦孟元忖度着说，“你的意思是，俞经理的那几位红颜知己里，没有何绵？”

廖老板说：“没有。舞厅的女招待和舞女小姐虽然很多，但我告诫过他和其他的主管经理不可以胡来，他结识的，多是风月场上的女子。”

郦孟元说：“我需要这几个人的身份信息。再者，既然俞太太人在京南，我们稍后要去家中拜访，还请廖老板提供一个地址。”

廖老板叹了口气，说：“当然可以，”

向巡警说了地址，并允诺等回去之后，会尽快将那些女子的姓名身份传送到警局。

郦孟元道了谢，吩咐朱队长留下处理现场，他带着齐文东一起，往俞家赶去。

路上，郦孟元亲自开车。

齐文东坐在副驾，嘴却不闲着，唠叨道：“长官，你真信何绵和俞承平没关系？老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可这廖老板也不可能一天十二个钟头都盯着吧？姓俞的是那么大的舞厅的经理，有的是钱，他要是动动手腕，几个女人能不上钩？”

郦孟元没有理会。

齐文东又说：“再说，何绵一个女招待，在首都无依无靠的，能搭上俞承平，叫他随便拿出一点钱来，就抵得过她几年也攒不出的薪金了，现在这世道，那些吃不起饭的漂亮女人，堕落的多着呢，谁会和钱过不去？要我说……”

“老齐。”郦孟元忽然沉着嗓子叫了他一声。

齐文东听着这声不对劲，登时噤了声。

好一阵，才挤出了一句：“哎，长官，您说。”

郦孟元说：“何绵在被杀害之前，正辛劳地工作，期盼着等挣够了钱，买一间小屋子，过安稳的日子，不管你对年轻漂亮的女人有什么偏见，对被残忍对待的被害人，该有起码的尊重。”

齐文东浑身一震，猛一下子，什么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车里安静得喘气都觉得有些憋闷。

好半晌，他悄悄瞥了一眼郦孟元目不斜视的侧脸，呵呵笑了一声，说：“知，知道了。”

接下来一路无言，直到抵达俞承平的那幢宅子。

这宅子是新式的花园洋房，小三层的彩砖墙，不算很大，院子里种了满院的花草，倒是很清新漂亮。

门前却已经停了两辆汽车了，两个司机倚靠在车边闲聊，见有车过来，个个都很疑惑，齐文东走上去表明了身份，问他们：“这家的主人是姓俞吧？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有个司机忙说：“二位警官，我家先生是俞先生的朋友，听说他家里出了大事，我家太太就赶快过来了，正在里面陪着俞太太说话。”

齐文东说：“你家先生怎么会知道？”

司机说：“说是老板打的电话。”

郦孟元听明白了，这些人大概都是廖老板手下的几家子人口，便说：“把车开到外面路上去一点，不要挤在这里，老齐，走吧。”

二人进了院子，有个眼睛哭得通红的老妈子迎上来，待知道是警察，忙慌忙叫着‘太太’，把人领了进去。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红颜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