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邻右舍都大门紧闭,方嘉澍和两个巡警分头行动,耐着性子,挨个地敲,直敲到左边第三户人家,终于有人出来了。
这是个保姆模样,三四十岁的女人,隔着镂空的铁制院门,一脸紧张地问有什么事。
方嘉澍见她两只手用力攥着腰间的围裙,显然很不安,便放缓语气,说:“您好,我是城北警察局的警察,我姓方,有些事情想问一问您家里的人,大姐贵姓?”
女人忐忑地挤出来一个笑,说:“这里的人,都叫我左大姐。”
说着,上前一步,往王家的方向努努嘴,低声问:“您是要问那家的事吗?”
方嘉澍说:“是的,您认识他家的人吗?”
左女士一听,把手急急地摆了几下,说:“不,不认识,我一个下人,哪里能认识他们家的人呢?我家老太太和老先生也常叮嘱我,不叫随便和外面的人说话的,我不认识,一点都不认识。”
方嘉澍往她脸上望了望。
他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身,却明白像这样人家的佣人,有时出门买菜,或是跑腿办点小事,很容易结识别人家的佣人,自然就会说起东家长、西家短,因此要打听事情,找她们最合适不过。
眼前这一位既然肯出来应门,便就是有机会了。
他淡淡地一笑,说:“左大姐,您家里,是一位老先生和老太太住着?我听说这一条街上的别墅,都是大户人家上了年纪的人,在这里养老的,这里屋子又漂亮,花木也好,真是个颐养的好地方。”
“啊呀,”左大姐听了这家常话,脸上展开了一些,掌心抹了两下围裙,“要我说,自然是很好了,不过,我家老太太却不很满意呢,说是蒸汽的热水管子装得不好,冬天里,屋里不如人家好房子里头暖和……唉,现在又出了这种事,这不,我家老先生已经给儿子打了电话,让他派车来,把老两口接到他那边,先住一段时间。”
说着,又连叹了两口气,愁容道:“实在是可怕,您说,这种畜生都做不出的事情,怎么偏偏被他家碰上了?究竟有什么天大的仇呢?”
“是啊,”方嘉澍轻轻点了点头,“对了,说到汽车,您昨天晚上有听到汽车的动静吗?听说那家的太太,是汽车送回来的。”
左大姐正想要说什么,忽然又露出一点苦恼的样子。
方嘉澍正色说:“我是警察,您回答我的问题,这叫履行市民的义务,不叫随便和外人说话的。”
左大姐被他一说,尴尬地笑了一下,说:“您大人别见怪。”
又点头说:“昨天晚上,我是听见了汽车的响声,但不知道是谁家的,我猜就是他家的。”
“为什么?”
“我听着声音就像从那边传来的,再说,除了他家,这附近住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哪有出了门,那么黑天了才回来呢?身体要吃不消的,就算大白天,出门的也不多。”
“难道他家的人就常常出门?”
“那可不就是常出门?唉,他家的大少爷,是要出门上班的,好像是什么行里的职员,那大小姐,唉,罪过,多好的小姐啊,会弹钢琴呢,她也要出门的,她在外头给人弹琴挣钱。”
方嘉澍闻言,将手里的笔记簿翻了几页。
三名死者的身份,他其实已经有了一些了解。
方才在王家别墅,一楼的一间卧室的衣柜里,挂着件夏林洋行的男士制服,上面带有‘王蕴生’的名牌,二楼那架钢琴的琴身上,刻了‘王允微’这个名字,还有最小的那名逝者女童,她身边的几本书本的扉页,也写有她的学名和班级。
方嘉澍问:“王小姐的工作,是一位钢琴演奏家?在哪里演奏?”
左大姐不懂‘演奏家’这样的新词,也说不上来地方,便含糊过去了,只悄悄地说:“唉,兄妹两个成天忙忙叨叨的,也不知道能挣多少,才供得上那个小小姐念书,又要供他们那个妈妈的花销,很辛苦的。”
“这样吗?”方嘉澍心头动了一下。
他斟酌了一下,尽量摆出平和的姿态,说:“可是,能住得起这里的房子,他们家竟会缺钱?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这家没有男主人,所以子女才要出去工作,以维持生活。”
左大姐张了张口,又似乎忌惮着什么似的,生生忍住了。
方嘉澍同她说了这一番话,早就看出她对王家的事,是知道一些的,甚至可能知道不少。
便又看着她,语气很好地问:“我说的不对吗?”
他本来就俊,虽然是警察,倒不像那些大爷似的,呼呼喝喝的,左大姐自然而然地对他有些好感,想了一想,便说:“这事,我也是听他们家的老妈子说的。”
方嘉澍意外道:“他们家还有老妈子吗?”
左大姐说:“有的,比我年纪还大十来岁呢,就叫王妈,不过,年前她女儿生了孩子,她回乡下服侍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就因为她走了,他们家才又雇了个小丫头。”
方嘉澍点点头,又说:“您听她说了什么?”
左大姐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说:“我和王妈也就是说说家常,那王家,可不是没男人,是男人不要这娘儿四个了,把他们从大宅子里竟是硬挪了出来,住到了这里,虽有个房子,却没有钱,家用都要靠他们自己挣,您说,气人不气人?”
方嘉澍皱着眉,唰唰地在笔记簿上速记。
片刻,抬眼问:“王家的大宅子在哪里,您知道吗?”
“好像在什么,宝安路。”
“那王太太她们,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左大姐回想了一阵,说:“比我们晚了大半年呢,大概是三年前。”
方嘉澍点头,再问:“那么那位王妈,还和您聊过什么?只要想得起来的,就只管说。”
左大姐见他一直写字,眼睛便往他的笔记簿上不住地瞅,很担忧地问:“我要是说了,您这上面会记着我吗?事情不会传出去吧?”
“不会的,”方嘉澍向她保证,“这是我的私人物品,就算整理成物证,我也会把您记成不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
“哎,那就好,”左大姐松了口气,“其实,我也是听王妈抱怨的,说是家里的太太,总不肯俭省衣食,还要维持正房太太的体面,常常出去交际,就连那负心汉和小老婆生的孩子过生日,她都要送礼呢,说自己是嫡母,要有气度,把家里几个孩子气得够呛。”
方嘉澍脸上显出一些惊诧,微微挑眉,说:“原来如此。”
左大姐叹了口气,说:“现在他们家遭了难,也不知道那个负心汉会怎么着,您大人是不是要找他?”
方嘉澍说:“那是一定要找的。”
左大姐说:“就算找了,人家也未必当一回事,听说他和小老婆也生了三四个孩子。”
方嘉澍皱了皱眉,说:“这个暂且不谈,大姐,你知不知道,或者有没有听谁说过,这家和谁有什么仇怨?”
左大姐忙摇头说:“那我不知道。但是王妈说,他家少爷和小姐都是好脾气的人,从不和外人红脸的。”
方嘉澍点点头,说:“好吧,那,请您再回想一下,从昨天白天,到晚上王太太她们回来,再到警察过来,再至今天早上,一天一夜里,这周围附近,有出现过什么陌生人,或者不寻常的事吗?”
左大姐闷头想了片刻,还是摇头,说:“想不起来有什么生人,不过就是那些送货的伙计,上门的医生,来裁衣裳的裁缝,反正来来往往的,都是见惯了的熟面孔。”
方嘉澍问:“伙计、医生或裁缝,上过王家的门吗?”
左大姐说:“那我可真不知道,自从王妈回了乡,没人和我说话,他们家的事我也就不大清楚了。对了,我想起来了,还有修剪花树的,我们这片地方,是市政……是这个衙门吧?”
“您说的是市政局?”
“对,就是市政局。我们这片地方,外头这些树,围栏下的蔷薇花,是建房子的时候就种下的,每隔些日子,市政局就派人过来打理,前几天就修过一回,我还说跟他说好话,让他进来,把我们院子里头的几盆大花也修剪修剪,可恨他却不肯……”
方嘉澍关切起来,问:“前几天,是哪一天?”
左大姐一想,忽然一拍脑袋,懊恼道:“是十六那天来的,唉,那就不是这两天的事,抱歉,抱歉,是我啰嗦了。”
方嘉澍说:“没事,你只管回想,那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左大姐讪讪说:“也没什么事,人家折了一点枯树枝,就走了。”
方嘉澍顿了顿,说:“好,那就谢谢大姐了。”
左大姐不好意思起来,说:“您太客气了,几句闲话,要是对您有用,就太好了。刚才我听见你们一直拍别人家的门,跟您说实话吧,他们要么是已经走了,要么,像我家老先生和老太太,我给收拾好了行李,立刻就要走,我看您先生们也不用再敲门,白费了力气。”
方嘉澍微微一笑,说:“谢谢大姐提醒,再会。”
别过这位左女士,他把两个巡警喊来交代了一番,便从茂汀路出去,叫了一辆黄包车,赶去夏林洋行。
另一边,郦孟元和邝正飞,已经驱车到了红会医院。
那位王太太,本姓孙,叫孙碧勤,人虽然是醒着的,但只坐在病床上,两只眼睛,呆呆木木地望着前方,仿佛被抽走了魂。
王家小女佣吴九妹守着她,也是哭得眼睛红肿,话都说不出来,遑论安慰了。
郦孟元和邝正飞二人因要问话,等了足有半个钟头,才总算在病床面前坐下来。
然而问话,又十分地不顺利。
王太太怔怔地坐着,偶尔说一两个字,当被问到家里或者儿女们是否有仇家,她茫然了一阵,说:“没有,没有仇家,蕴生和允微,都是好孩子,每天出门上班、做事……”
郦孟元说:“他们做什么工作?”
王太太不说话,女佣抽抽噎噎地代答:“少爷是夏林洋行的职员,小姐在一个法兰西演奏的乐团里弹钢琴。”
郦孟元问:“有没有哪位顾客或同事、上司,对他们有不满的地方?譬如,抱怨,怨愤……”
“你们根本就不知道!”王太太骤然叫起来,把他的话打断了。
她捶着病床,激动地哭着说:“他们是,他们是最好的孩子!夏林洋行的经理,总是夸奖蕴生周到,能干,允微每次出去演奏,都能得到顾客额外的小费!只有我,只有我!我是家里最无用的人,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我一个人,以后又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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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家宅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