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嘉澍在德国医院里,老老实实住了三天。
因为起居规律,兼饮食讲究、寒暖无忧,不但身上创伤平复,连精神体态,都日渐饱满轻盈起来,宛如度了个休养生息的大假,可谓因祸得福。
这天早上,钱纳德医生来查过房之后,告诉他说:“方先生,你的身体恢复良好,今天不用再输液了,休养一天,明天早上,可以出院。”
方嘉澍高兴极了,本来要是医生不发话,他也是准备问一问的,在这里虽好,可住久了,心里难免焦急,他手里毕竟还有许多事,要安顿住处,重新回到警局职位上去,总该尽快办起来。
便朝医生笑说:“好的,多谢您,这些日子辛苦了。”
这几日他在这里,语气态度颇好,又肯配合他们的工作,是以几个护士都喜欢他,连这位总是很严肃的钱纳德医生,都对他有不错的印象,这时便起了玩笑之心,对他说:“不用客气,方先生,我相信账单上会体现您的感谢的。”
一句话,说得方嘉澍沉思起来。
这次治疗的账单,是由郦孟元早就签好了的,虽然他说这是分内之事,但终究是一份人请,方嘉澍心想,还是该寻个机会,好好谢一谢他才行。
他如此想,谁知事有凑巧,不过一会儿,郦孟元竟就亲自过来探病了。
方嘉澍忙请他进来坐下,说:“长官,您怎么亲自来了?”
郦孟元放下手里提着的一只精巧的果篮,将他打量一番。方嘉澍受着他的视线,知道这是关怀自己的意思,心口不禁有些微热。
郦孟元问:“你怎么样?”
方嘉澍笑着说:“好着呢,今天医生说了,不用再输液,再歇一天,明天就能出院。”
郦孟元说:“不用着急,还是应该休养一阵子。”
方嘉澍生怕他真让自己再住几天院,忙正色说:“真的不用了,我都好了,比从前还好,前几天,我托朋友替我找了新的住处,明天出了院,就好去那边收拾一番,等整理妥当了,后天一早,就能去公署报道。”
他的脸色,确实不像先前那样苍白,说完这番话,脸上还显出了几分红润。
郦孟元便说:“好。”
方嘉澍笑笑,又瞧瞧桌上那只果篮,说:“您过来,我已经很感谢了,怎么还带了这么好的水果?实在是破费了。”
他这客气的态度,郦孟元早已领教了数次,因此在他说出下一句之前,就把手一抬,截住他的话,说:“案子的事,正飞已经跟你说了吧?”
方嘉澍闻言,果然忘了客套,答道:“是的。”
郦孟元点了点头。
本案已结,结案报告里,郦孟元将方嘉澍以辅助办案的基础警员的身份写了进去,为此,他专门派邝正飞过来,将案情向他详细说一说。
邝正飞是昨天下午来的,在病房了坐了一个钟头,说完了案子,又说局长对他也很有好评价,已说了等他回去,要给一份警局内部的嘉赏,但不知道是什么,邝正飞猜是一笔奖金。
方嘉澍又问:“那,何绵的后事,交给谁了呢?”
郦孟元说:“白俄大世界的廖老板已经将遗体接回去了。”
方嘉澍‘哦’了一声,低声说:“这样,也算了结了。”
郦孟元看他有些惆怅之色,也没说什么,半晌,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来,递给他。
正是方嘉澍的那个笔记簿。
方嘉澍不禁一笑,接到手里,说:“长官怎么把这个带来了,我当时……咦,这里面是什么?”
笔记簿竟夹了两张福星大戏院的戏票,正是玉堇珠的《白山战鼓》,就在后天晚上上演。
方嘉澍惊讶道:“您怎么会有这个?这票似乎很难买到的。”
郦孟元说:“你既然明天出院,后天不妨再歇一天,这票是朋友送的,我并不懂欣赏,交给你,和你的朋友一起去看吧。”
方嘉澍大感意外。
怔了一阵,心里就明白了,大概是先前自己在福星大戏院的表现,让长官看出了痕迹。一时间,他脸上泛起热来,仿佛这个喜好让人知道了,就如小孩子被发现了爱吃某样零嘴,很有几分不好意思。
慢慢露出一个赧然的微笑。
郦孟元见他不说话,只是笑,视线便停留在了他的脸上。
自然而然地,两人的目光碰到了一处。
这下,方嘉澍的心头,忽然就像栓了一串小铃铛似的,叮叮嗡嗡,一阵乱响,响得他几乎耳朵也热了起来。
忙诚恳地说:“长官,这戏票不便宜,您的朋友,大概是知道您平常不大看戏,特意想邀您欣赏的,我怎么好收下呢?其实京南的绍戏演艺,这两年改革很大,常有新意,倒不古板的,您要是有空,不妨去听一次看看。”
郦孟元说:“我没空。”
“啊,这样啊。”
“你不用多想,只是一桩小事,”郦孟元心平气和地说,“既然你明天出院,我派一个巡警过来。”
方嘉澍一听这个,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说:“不必,我可以让我的朋友过来,何况我现在处处都好,自己一个人也是可以的,我现在,还没有正式到刑事科去,实在不想麻烦同僚太多。”
郦孟元见他坚持,也就罢了,说:“那你一切小心。”
说完,站起了身。
方嘉澍一顿,起身赶上前一步,说:“您这就要走了吗?”
郦孟元动作停下,看着他,“还有事?”
方嘉澍对自己的这个举动,也很意外,因为他并没有什么要紧事要说,只是下意识的行为而已。
郦孟元又问一句:“怎么了?”
方嘉澍摇摇头,冲他一笑,说:“没有怎么,只是,我从窗户看外面,像是风很大的样子,您今天似乎穿得不太多,请注意身体。”
郦孟元默了一下。
朝他点一点头,说:“知道了,你歇着吧,我走了。”
他一走,方嘉澍便去了电话房,给季初明的报社又打了个电话。
季初明这几日清闲,帮他清扫了西京小街的新家不说,也早就说好出院必定来接,听了电话,就约下时间,高高兴兴地说要叫上一桌小菜,庆贺他洗去疾疴,平安出院。
又说张新夏近来也问了两次,也想来接他。
方嘉澍说:“他来我自然是高兴的,可又怕耽误他的工作。”
季初明说:“这个不用你操心,他既然说能来,就是抽得出时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可要去馆子里下订了,先说好,不要和我争,这次你不走了,我心里高兴,非得花点小钱不可。”
方嘉澍失笑,说:“好好好,我等着吃大餐。”
二人说笑几句,挂了电话。
接下来这一天,方嘉澍便在病房自在消磨。
护士送来的时装杂志,他早看完了两遍,欣赏之余,又觉得那上面试装的电影明星们,都像衣架子一般,要是换了普通人,未必也能穿得那么好看。
这么一想,他忽然就想到了郦孟元。
这位郦长官的体格,倒还真是处处充满了东方人的美感,既流畅潇洒,又不过分健硕。
他如果穿上这杂志上面的时髦西装,大概不比这些影星们差。
第二日,早上护士们过来最后量了一次体温,给结了厚痂的伤口换上轻便的纱布,便说能出院了。
季初明果然和张新夏结伴同来,两人体贴地帮方嘉澍收拾行李,不要他动一点手,方嘉澍便当真不动,笑眯眯地看他二人忙碌。
正在收拾这几天披的外套时,从口袋里忽然掉出来一样东西,季初明捡起来一看,顿时‘咦’了一声,说:“啊呀,你从哪里搞到了这个好东西?”
张新夏过去看了一眼,也很惊讶,说:“嘉澍,这怎么会有戏票?”
方嘉澍说:“昨天长官来看望我,他送的。”
季初明眼睛都直了,说:“你们长官哪来的门路?这个票我可蹲了两天都没买到,这还是二楼小雅座的票呢,就在包厢边上,大概是最开始就被人高价订走了。”
说着,眼巴巴地望着方嘉澍。
方嘉澍刚要说话,张新夏问:“有几张票?我也想去看,这几天同事们都在说这戏。”
方嘉澍一顿,把眼睛眨了眨,说:“只有两张呢。”
季初明忙对张新夏说:“老夏,你让我一让,下次,下此我请你到东海剧院听昆剧。”
张新夏说:“你不是也看过一回了,怎么还要看?”
季初明说:“你们不知道,首演我是看了,可董月娟唱了前头几场,忽然病了,登不了台,从昨晚那场开始,就是另一位叫华雪曼的女小生救场唱的韩文忠,结果一场下来,就得了满堂彩,竟是比董月娟唱得还好!我早就心痒痒得不得了,想着非要去亲眼看看才行。好兄弟,让我去吧,你要什么,随便说。”
张新夏笑说:“那你得问嘉澍想要什么。”
方嘉澍为难起来,心想,长官好心送了这两张票,竟是一出二桃杀三士,这可怎么好?
张新夏又笑说:“我先说,这个星期天,喜乐别墅有一场上流人士的慈善晚宴,报社派了我去跑新闻,我准备带嘉澍一起去,那可是很大的世面呢,你说,你有什么能给他的?”
季初明急了,说:“好哇,老夏,你故意难为我是不是?”
方嘉澍忙说:“好了,好了,不要吵了。”
让两人坐下,认真道:“这票,要是我自己的,我就给你们两个去看了,但这是长官送我的,我不能辜负他的心意,你们两个也不用争,公平起见,我都不带。”
季初明张口说:“可……”
“行啦行啦,”张新夏却截断了他的话,“逗你们玩儿罢了,我本就不爱听绍戏,嘉澍,你就把这个人带去吧,要是不带,他恐怕是要哭给我们两个看的,我自愿谦让一回,等下次有了昆剧的票,再请我不迟。”
笑着说完,又道:“不过,慈善晚宴的事,我是认真的,报社已给了随行名额,你把我的相机挂在脖子上,咱们一起去看看,就当开开眼界。”
季初明听了前半句,已经咧开嘴笑了,上手给他捶肩揉腰,殷勤伺候起来,方嘉澍则问:“是什么慈善晚宴?”
张新夏说:“是温诚女中校舍重建的捐款。”
季初明说:“是吗?她们总算要重建校舍啦?”
张新夏点点头,方嘉澍便叹道:“她们也不容易,我倒真想去看看,那就多谢了。”
几人便就此议定,很快收拾了东西,办好手续,出院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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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桃三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