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 第4章 共适应

“探索一号”科考船，实验室甲板

返航途中，水面

次日 16:32

俞浔把自己关在样品处理实验室里已经六个小时了。

桌上摊开着MEER计划公开的全部数据集——七百多万条基因序列、数千份沉积物样本分析、十一种深海鱼类的完整基因组图谱。但他此刻关注的不是这些。

他面前摆着一个自制的培养皿，里面是从着陆器外部采样臂上刮下来的沉积物样本。

那些沉积物正在发光。

很微弱，需要用光度计才能定量检测，但肉眼凑近看也能分辨——细密的幽蓝色斑点散布在灰白色的泥浆中，像是把一小片星空碾碎了掺进去。

“精简型和多能型……”俞浔喃喃自语。

MEER计划的研究揭示了深渊微生物的两种适应策略：一种是精简型基因组，放弃多余功能，专精于生存必需；另一种是多能型，保留大量备用基因以应对极端环境波动。

但俞浔培养皿里的这些微生物，不属于任何一种。

它们的基因组——如果那能被称为基因组的话——结构极其古怪。主链极短，短到几乎不足以支撑独立生命，但在主链周围漂浮着大量环状的质粒，像是随时准备丢弃或交换的插件模块。

这不是进化出来的适应策略。

这是被设计出来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某种持续的外部能量场塑造出来的。

俞浔调出昨晚深渊底部的环境数据。温度：2.3℃。盐度：34.8%。静压：1103个大气压。溶解氧：极低。有机质含量：极低。

一切正常。

除了生物荧光强度。

那玩意儿爆表了。

俞浔看着数据曲线——在某个时间点，也就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个人影的时候，荧光强度陡然攀升到正常值的三十七倍，持续约四秒，然后缓慢回落。但回落后的基线，比事件发生前高了将近一倍。

就像有人点亮了一盏灯。

然后没完全关掉。

“你在用能量喂养它们。”

俞浔对着培养皿说话，仿佛那个叫沧溟的存在能听见——也许他真的能。昨晚那场对视之后，俞浔再也无法确定“听见”这个词的边界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状态。锁骨下的灼热微微苏醒，余响开始在颅腔深处震颤——

“嗡——”

很微弱。隔着上千公里的海面，隔着上万米的深度，但确实是同一个频率。

沧溟还在这里。

或者说，沧溟的一部分还连接着他。

俞浔猛地睁开眼，抓起通讯器：“陆教授在船上吗？”

三分钟后，他敲响了首席科学家舱室的门。

————

陆远征今年六十七岁，头发全白，是那种见过太多深海奇观以至于对大多数事情都波澜不惊的老派学者。MEER计划启动时他是首席顾问，肖湘教授那篇《Cell》封面论文的致谢部分提到过他。此刻他坐在狭小的舱室里，面前的电子阅读器上正显示着昨晚的异常数据。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抬头，“说吧，你瞒了我什么。”

俞浔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

“老师，您信不信这世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