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幽窟,暗无天日。
无数狰狞的妖影在黑暗中旋转,尖牙利齿泛着冷光,他们七嘴八舌的嚷着:
“云惊沐,你不过区区半妖,龙角纤细丑陋,远不及寻常蛟龙。拥有三界最低劣恶心的混血血脉,也敢痴心妄想渡劫化真龙?”
“龙与人苟合诞下的孽种,双亲厌弃,人妖两界不容,自你降生那日,便罪该万死。”
“龙族尽数登神受禄,位列天班,唯独你,是条无尊无位、人妖唾弃的弃子半妖。”
想逃,脚下却是深海淤泥,越陷越深。那些声音像淬毒的利刃,反复扎入神魂。
“滚开!”
云惊沐猛然从梦魇中挣脱,心口一阵窒闷发疼,细密的闷喘声哽在喉间。她撑坐起身,手按住起伏不断的胸口,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掌心有硬物硌得生疼,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那枚凤佩,半枚凤纹在掌心硌出红痕,不知已被她攥了多久。
她缓了一会儿后,盯着凤佩呆呆出神,而后重新攥紧凤佩,将额头贴了上去。
她所求所愿,不过是再一次回到父母怀中,在这个世上挺起胸脯活下去。为什么旁妖能轻松得到温暖,那些唾手可得的温情,对她而言却堪比凡人登天、鱼跃龙门般艰难。
她痛苦地阖上双眼,良久,心绪沉淀。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无波无澜,方才翻涌的悲恸尽数压入心底。
云惊沐头疼不已,揉了揉额角。越是临近天劫,旧日的梦魇便越是清晰地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恶妖狰狞凶戾的面容与字字诛心的斥骂,夜夜不休地缠着她。
想起他们方才的恶言,云惊沐眼神冰冷,摊开掌心,妖力翻涌间,梦中那些恶妖的嘴脸一一浮现。
她静静看着,目光越过一张张丑恶面孔,定格在最中央那尊独角蛟龙身上,骤然凌厉。
这是最喜欢折磨她的恶妖之一。只因他是蟒蛇出身,需历九个天劫才可化龙,而她天生拥有真龙血脉。他妒忌成狂,数次切断她的龙角。
她记得有一次,他把她按在地上,蟒尾缠住她脖颈,另一只爪子捏着她的角,笑吟吟地问她:“你说,这一下切下去,还能不能长回来?”她那时疼得说不出话,只记得角断的脆响和一点点吞噬意识的窒息感。
拜他所赐,她的龙角一直是幼龙时的模样,从未生长。
云惊沐五指缓缓收拢。妖术翻绞,独角蛟龙连带着周围所有恶妖,被碾成无数细碎残影,化作血沫般的暗色光点,消散在洞窟之中。
闭关这些时日,她的妖力一日胜过一日,要不了多久,第六重天劫便要降临。
她从师父那里知晓,半妖或能和蟒蛇一般历经九次天劫蜕变为真龙,她的半妖之躯或能借此摆脱血脉束缚,成为真正的真龙。
为此,她忍尽冷眼,熬尽孤寂,一心渡劫,欲凭一己之身冲破半妖桎梏,化真龙、补血脉,终有一日,风风光光去见久别至亲。
即便世间从未有半妖成功蜕变为真妖的先例。
她也要试一试。
终有一日,她能捏碎的不再只是幻影。
她受到的欺辱,必将千倍万倍讨回。
云惊沐收手,长袖狠厉一甩,转身踏出幽暗洞窟。
出洞时,暗流正推着一具新尸从她脚边缓缓漂过,尸身半腐,尸体的背面还刻着龙族封印的残纹。她抬脚拨开,继续往前走。礁石壁上刻着几道早已磨钝的锁妖古纹,苔藓爬了大半。
没有龙力的维持,这禁制快消失了。
闭关时日太久,她已不知罪渊海如今是何情况,日日在她洞窟护法的两个小家伙也不知跑去哪里玩了。她抬手虚握,便将地界之外正缠斗不休的两妖擒至身前。
那二妖打得入神,浑然未察觉周遭异变,直到云惊沐轻咳一声,才回神,惊觉竟来到了她的禁区。
其中一妖识得她的威名,当即停手,躬身恭敬发问:“大人,有何吩咐?”
另一妖却是新近被新妖帝从上面扔下来的,一身妖气尚未收敛,上下打量她一番,嗤了一声:“你就是那个半——”
话音未落,一道妖力擦着他耳畔掠过,将他身后半截礁石无声削平。那妖僵在原地,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腿抖个不停。
云惊沐面若寒霜,指尖还萦绕着未散的妖力:“滚。去告诉你背后的妖,我出关了。”
那妖连滚带爬地遁走。她这才转向剩下那个识趣的小妖,清冷开口:“罪渊海,近来可有异动?”
剩下那小妖亲眼目睹这一幕,吓得瑟瑟发抖,结结巴巴回话:“最、最近……来了不少妖,刚才那位就是新来跟小人抢地盘的。听他说,他们好像是在找……找人。”
云惊沐垂眸沉吟。
莫非,是冲着她来的?
正好,她胸中积压的怒火,尚且无处宣泄。
小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讨好开口:“大人,您……是想?”
云惊沐眸光微沉,冷声吩咐:“去,把我今日渡第六重天劫的消息传出去,闹得沸沸扬扬,最好整片罪渊海,无妖不知。”
小妖一怔,随即连忙躬身应下:“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云惊沐听完,指尖一点,将一缕妖力按进那小妖眉心:“我渡劫时你若还在罪渊海,这缕妖力能保你一次不死。作为交换,待会儿若有长角的妖过来,你立马通知我。”
小妖愣住,随即连连磕头:“是、是!小的这就去!”
云惊沐挥手将他送回原位。她分出一缕神识跟着那小妖,感知他的一举一动。
渡劫时不容分心,但渡劫前,这片海是她的猎场。
百年以来积压的恨意,终于有了宣泄口。他们找了她一百年,她也是该主动露面了。
她抬眼望向头顶不透一丝光亮的海水,又垂首看向深不见底的海底。暗流奔涌,残骸藏于礁石之间。这里是囚禁罪妖的牢笼,却是她的第二个家。
龙族嫌她血脉污浊,视她为辱族孽种。妖族厌恶她肮脏的半妖之躯,却觊觎她的龙血龙骨。偌大的妖界,竟没有她容身之处。
云惊沐抬手,指尖拂过额间龙角。角身细小,隐于鬓发之间,深浅裂痕交错,有些是残缺血脉自带的,更多是被当年那些妖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龙族生来便是妖界霸主,妖界之主的位子从未让过旁族。恨龙之身、厌龙之血,从来不止罪渊海的这些妖。可他们恨归恨,谁也动不了龙族分毫,便把这份怨气撒在她这半龙妖身上。
初入罪渊海的那些年,是她此生最狼狈难熬的日子。身体孱弱,龙角稚嫩,修为浅薄。她成为了海域众妖肆意欺凌的玩物。旧伤未愈,新伤叠加,苟延残喘。他们因她那丝微薄的龙血留她性命,百般折辱,待厌腻之日,便是她身死之时。
万幸,她命不该绝。禁地深处锁着一尊上古大妖,修为尽封。那大妖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那大妖通体覆着暗青鳞甲,被数道锁链钉在禁制大阵上,不得动弹。除此之外,还有数个符箓贴满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
欺凌过她的妖,皆被师父一一灭去。后来她羽翼渐丰,师父便不再出手,只将控水与搏杀之法尽数传她,余下的路要她自己杀出来。
后来云惊沐才知道,那是罪渊海里活得最久也是罪孽最深重的一尊七阶妖帝。
路过那片熟悉的禁地外沿时,云惊沐停下脚步,看着面前高大的四大禁碑,垂下眼睫。也不知师父是犯了什么大罪,被关押至此。她询问过多次,师父只淡笑出声,让她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上面的禁文,被师父用秘法磨得只剩浅浅几道,她抬手放在石面上。掌心触到石面的刹那,禁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是师父在回应她。想必用不了多久,师父就能破开禁制,撕毁符箓逃出来。
她摩挲禁文片刻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不远处便是那小妖说的新妖出现最多的地方,难怪她不知道,原是在此无妖敢靠近的禁制旁。
重新走上这熟悉的地方,看着这一成不变的景象,不免触景生情,想起最痛苦的幼时。
罪渊海的修行,从无安逸可言。
日日浴血搏杀,夜夜瘴气蚀骨。她在无数次生死厮杀中打磨血脉、淬炼妖力。额间稚嫩龙角屡屡在激战中崩裂出血,又凭自身修为一寸寸愈合重生。
岁岁年年,孤海苦修。
曾经任妖践踏的弱小半妖,一步步褪去卑微。
昔日欺凌她的凶戾大妖,尽数收敛戾气,再也不敢随意招惹。
但如今的她,依旧是人妖两界唾弃的半妖,依旧逃不开天道半妖不能成真妖的枷锁。
可在这片被妖界遗忘的罪渊绝境,她凭一己血肉、一身孤勇,硬生生挣出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她本可以离开,可只有这片残酷深海,接纳了她所有的狼狈与不甘。
云惊沐想起,那小妖回话时又哆嗦着补了一句:“大人您不知道,新妖帝近来愈发疯了,前几日又把好几个大妖直接扔下来,海里现在乱得很……”
那些妖陆地上逞威风不够,还要在海底肆意横行。
云惊沐掀起眼帘,看着时不时就飘来的尸体,轻轻用妖力推开。她早从师父那听过,新妖帝性情癫狂,一有不顺他意的妖就要打入罪渊海,搞得妖心惶惶,不敢忤逆。他还将龙族旧部身上打上禁制,一个一个扔下来。
他妄图夺取这座囚牢,要把龙族在妖界留下的痕迹一样样全都抹掉。
云惊沐没离开,一半原因是这片海是她唯一能待的地方,另一半原因是这地方还轮不到新妖帝来插手。她虽不喜龙族,可体内流着高贵的龙血,龙的尊严不容触犯。
正想着,禁区外沿的结界轻轻一震,有东西过来了。她抬眼,杀意还没散尽。
下一刻,两道熟悉的冰蓝剑光劈开暗流。她指尖的杀意一顿,认出来人,才一寸寸松下去。
“小沐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