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的确要和罗埃诺德大公讲明白。
丽奈轻点了下头。
罗埃诺德说,“我叫人备马。”
“我也一起去!”
菲奇烈开心的欢呼,但很快被罗埃诺德一个冷酷眼神吓退了。
艾贝卡十分嫌弃地将他拉走,责怪他真没眼力见儿。
忽的,她转过头对丽奈说,“你最好换身裙子,你知道修女服并不适合……嗯,总之,玩得开心点。”
说着,便推搡着菲奇烈离开。
丽奈和罗埃诺德都知道艾贝卡没说出来的话是“约会”。
他俩不经意的对视一眼,又同时触电般将眼睛撇开了。
被艾贝卡这么一误会,丽奈瞬间兵荒马乱,心跳的一点儿节拍也没有。
这个时候,她只有感谢主神,没让艾贝卡把那个单词说出来,到底还是给她留了点面子。
“去换衣服吧。”
罗埃诺德说,“穿暖和点,太阳快下山了。”
丽奈望向门外,溏心蛋一样色彩的夕阳正均匀的铺在远处深黑的松树林上。
已经这么晚了呀,她不免想到,还能去哪里看风景呢?
不,她又很快提醒自己,她不是去看风景的,她是去和罗埃诺德大公说明决意的。
十分钟后,丽奈换了一身森林绿的天鹅绒裙子下楼,而罗埃诺德已经备好马,在门口等她了。
在托兰的十几天,丽奈多数时间都穿着简朴漆黑的修女服,乍一看到她换回自己的衣服,罗埃诺德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身衣服很适合你,你穿绿色很好看。”
说完,他便觉得不自在,好像赞美丽奈是件难堪的事儿。
可是身为绅士,奉承小姐本是应该,他并没有做得很突兀。
但罗埃诺德还是没来由的觉得说错了话,觉得紧张。
“谢谢。”
丽奈倒是大方接受了赞美。
“这条裙子很方便,而且很暖和。”
罗埃诺德点点头。
他早就注意到丽奈的穿衣习惯,她不喜欢装饰太过繁复的衣裙,频繁穿的裙子款式都很简单,许是就是她口中的“方便”吧。
“我们去哪儿?”
罗埃诺德有好几个主意,但他需要尊重女士的意见。
丽奈望着天边的夕阳。
“我想去托兰河,去看看托兰大坝,时间还来得及吗?”
“当然来得及,骑快点,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说着,罗埃诺德便上前一步,十分习惯地去找丽奈的腰,想把她抱到马上。
丽奈却斜身一躲。
“怎么了?”
以前,她不会有这种动作。
罗埃诺德敏锐地发现,丽奈哪里不同了。
而他自己,也哪里不同了。
好像在喊出那句“丽奈是我的人”之后,微妙的变化就产生了。
罗埃诺德更加紧张,手心都变得湿漉漉的。
他注意到丽奈同样不自在,眼神乱瞟。
“我……真抱歉,我会尽快学会骑马……”
丽奈突然这样说道。
罗埃诺德不知觉地摇头。
女人好像要在他面前竖起一堵高墙,而且绝不让他翻过。
这让他莫名窝火。
“你不用学!”
他大声道。
接着不管丽奈反应,一把将她抱到马上,就和从前一样。
“我不想总麻烦您。”
丽奈抓住马鞍,刚才罗埃诺德略微粗暴的动作害她差点没坐稳。
罗埃诺德没回应,只不高兴的跨上马背,驱马前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揽住丽奈的腰。
他的直觉提醒他,如果那样做,丽奈很可能说出危险的话。
而他,不想听到任何恼人的话语,只希望丽奈和从前一样,只要安静地坐在他怀里就好。
来到大坝,天色暗成铅灰,地平线尽头只余最后一缕红光。
风冷起来,丽奈不得不把脖子缩进裙子的毛领里。
他们沿着蓄水区湖岸,缓缓向坝体走去。
平静而开阔的蓄水区夹在两山之间,近处的湖面荡着浅波,远处则与黛青的山林融为一体。
丽奈一路沉默,此时也默然注视湖面。
许是因为身处自然,她的心胸豁达了不少,心里没那么堵了。
又向前走了一段,赫赫有名的托兰大坝映入眼帘。
蔼蔼暮色中,那座宏伟的大坝屹然矗立,仿佛坚守百年的老兵。
罗埃诺德注意到丽奈眺望的目光。
“等会儿,要不要去大坝上看看?”
丽奈点头,眼底的碎光显示她很期待。
罗埃诺德纵马加快步伐,水声越来越大,不多时,他们来到大坝边上。
“我们得下马,坝上湿滑。”
说话的同时他翻下马背,又把丽奈抱下来。
这次,女人没有太多的不情愿。
罗埃诺德心里轻松了一分,拴好马,又试探着向丽奈伸出手,示意她牵住。
“雪没化干净,路面有碎冰。”
听到这句话,恍惚间,丽奈好像回到了寻找穆汉的那个晚上。
那天,在崖上,罗埃诺德大公也是这样向她伸出手,和她说,“雪地难走。”
她好像……
总是被他照顾,总是被他保护。
丽奈差点就伸出手去,她惊诧的发现自己竟如此习惯。
可是,不能这样。
那位大公仅仅是出于绅士风度,她不能习惯于依赖他。
摇摇头,丽奈微笑道:
我自己可以。”
罗埃诺德的眼睛渐渐变得沉重,视线也比刚才有压力。
暗紫的天光将他高大的身躯剪成沉闷的黑影,丽奈感受到一种不愉快,就好像她又说错了什么。
她不太舒服地避开对方的眼睛,逃避似的转身向大坝走去。
罗埃诺德也未勉强,只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他的距离感保持的很好,始终落丽奈半步,丽奈走多慢,他就跟多慢。
他跟在她身边,像一位侍从,也像一位保护者。
他时刻警惕,仿佛不这么做,丽奈就会随时打滑,跌在路上。
冬季是瑞林帝国的丰水期,加上前段时间雨雪不断,这两天,大坝正在有序泄洪。
白龙般的水柱从几十米高的出水口倾泻而下,决绝的扑进下游,山谷中激荡着雷鸣般的水声。
荡起的水雾弥漫在坝体四周,丽奈眼前全是混沌的白,脸庞须臾间被四射的水珠打湿,拖在地上的裙边更是早就加深了颜色,变得水涔涔、湿津津的。
她不得不提着裙子。
走了十多米,罗埃诺德在气势磅礴的水声中对她喊:“差不多了吧?回去吧?衣服湿了会感冒的!”
“可是我还想再看一会儿!”
丽奈也喊。
“没什么好看的!”
罗埃诺德喊:
“我可以给你介绍!托兰大坝建设于200年前,是瑞林帝国第一座拱坝,也是最高的一座拱坝!
“坝体高50米!坝顶长度68米!曲率半径120米!顶宽23米!底宽37米!通体毛石砌筑,外面为块石!
“好了,伯莎小姐!现在你已经充分了解大坝了!我们回去吧!”
丽奈笑得前仰后合,这个介绍实在太傻。
见她笑,罗埃诺德也跟着笑。
他又向她伸出手,这一次,丽奈没有拒绝。
牵着丽奈来到远离水雾的地方,罗埃诺德下意识伸手为她抹去脸蛋上的水汽。
他没有思考过,指腹感受到丽奈小脸的柔软以及温度,才察觉到自己的唐突。
女人显然也不适应,不自然的侧头躲避。
幸好此时天色几乎全黑,他看不见她的尴尬,她也不知道他的紧张。
所有的窘迫都被巧妙地隐藏。
罗埃诺德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不仅指腹一抹,将丽奈脸颊上的水擦干净,还为她拍掉裙面上的水珠。
他的动作干净利索,丝毫不给女人半点逃离的机会。
丽奈不自在的仿佛上刑,她不能看到大公为她忙前忙后。
而且他们……也从不是朋友,不该有如此亲密之举。
“还是我自己来吧。”
丽奈试了两次,才抢回自己的裙子。
她立刻避开罗埃诺德,拍打起来,生怕晚一步对方都会不答应。
感觉裙子上没太多水汽时,又赶紧向罗埃诺德报告,说她都收拾妥帖了,裙子上已经没水了,好像怕对方会检查,会再次上手似的。
罗埃诺德看得出她的想法,便没再帮她,而是用闲聊转移两人的注意力。
“贝鲁镇没有大河,你应该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水利工程吧?”
丽奈身形稍顿,却摇了摇头。
隔了一会儿,突然说:
“不,我过去生活的地方……有很多水利设施。”
罗埃诺德愣了一瞬,即便模糊不清的黑暗也掩饰不住他的惊讶。
丽奈又继续说:
“那里缺少淡水,建了很多水库,还有饮水工程。
“同时,那里又总是洪涝,水库还兼具防洪作用,修了水闸和泵站。”
顿了一下,丽奈沉声道:
“我们还有海水淡化设施。”
罗埃诺德沉默了。
许久,他问:
“你住在海边?”
“是的。”
“不是贝鲁镇?”
“不,阁下,我既住在海边,也住在贝鲁镇,两边都是我的家。”
罗埃诺德又是沉默。
突然间,他的气息变得无比粗重,好似一头暴躁的黑熊。
天光太暗,丽奈几乎看不见他,却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因罗埃诺德变得横冲直撞起来。
“你还在说谎!”
他吼道:
“瑞林帝国没有海水淡化设施,整个波弗林大陆都没有!你又在编故事是不是?!”
丽奈不自觉地抓紧裙子,无力又有些胆怯的摇头。
就在这时,罗埃诺德一下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臂。
他的力气那样大,被抓住的地方攥得生疼。
“丽奈.伯莎,你知道吗?”
罗埃诺德的吐息是隐忍的,克制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在你之前,没人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只有你!我对你太包容了!”
“我说的是实话。”
丽奈的声音微微发抖,她有些害怕这样的罗埃诺德。
“阁下,我只能说那么多……我不想给您和费劳尔带来麻烦……”
微一停顿,她问:
“您……能把项链还给我吗?”
霎时间,罗埃诺德大笑起来。
“怎么,你要躲回海边的老家?”
丽奈没有否认。
“没准有一天会是这样。”
那只攥紧她手臂的手收得更紧。
这一刻,罗埃诺德变得比一分钟前还要恐怖一百倍!
“丽奈.伯莎,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连累您!”
丽奈颤着音喊道:
“詹金斯大司铎说的不错,您应该也猜出来了,我不属于波弗林大陆。
“以我的身份,迟早会为您带来灾祸……”
她的气势在这一刻低沉了下去。
“您对我很好……我万分感谢这些天您对我的帮助。
“可也因为这样,我不能再待在您身边了……”
猛然间,罗埃诺德发现丽奈的话都是认真的。
不是闹脾气,不是故布疑云,不是头脑发昏说出来的气话。
她是认真的。
而正因为这样,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一种他什么也把控不住的恐惧。
“丽奈伯莎,你清醒点。”
他只能劝她:
“除了费劳尔,你哪里都去不了,只有费劳尔能保护你。”
丽奈摇头。
“阁下……您何必坚持……我真的会连累整个费劳尔,您……您这样做,一点儿也不理性……”
没错,他是不理性。
罗埃诺德早就发现了自己的不理性!
如果他理性一点儿,也不会让女人在他身边留那么久。
他早就想远离她,早就想对她冷淡置之,他无数次的提醒了自己,可是……
只要一看见女人的脸,一听到她的声音,他对自己的提醒就全部破功。
他甚至还可笑地安慰自己,说他只是普通地把她放在身边,不会怎么样……
他早就没再把丽奈看成盖文希特布下的暗子,也早就不介意她的一切身份。
甚至在这一刻,他连她有没有骗他,都不在意了。
他想要的,只是平静生活的继续。
哪怕他知道所有的平静都是一种伪装。
而现在,女人要走。
她率先一步,不愿意继续维持了。
罗埃诺德毫无办法。
他只想留下她。
他的心闸骤然松了,所有淤堵在心口的感情,所有停滞不前的情意,顷刻间,化作滔天汹涌的托兰河水,从理智的大坝中倾泻而出——
他朝她喊:
“丽奈伯莎,做我真正的情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