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波弗林大陆上绝大部分地方还沉浸在暖洋洋的秋日里,巍峨的基图斯山却已进入残酷的冬季。
肃杀沉重的寒气笼罩山间,烈风横冲直撞,像发狂的野兽。
丽奈跌跌撞撞走着。
她脚下根本没路,每迈出一步,都要考虑下一脚落在哪儿,目之所及处还有没有继续前进的可能。
唯一辅助她的是一根半人长短的粗树枝,既是登山杖,也是开路斧,更是危险来临时唯一的武器。
此时,她双手支在粗树枝上,勉强直立起酸痛的上半身,眺望远方。
铅色天空阴暗而低垂,深灰色积云层层叠叠,挡着不敢发力的日光。
连绵起伏的山脊上罩着柔滑的雪帽,同样是苍凉而孤寂的灰。
基图斯山总是静默伫立,山中仿佛没有时间,任何事物都不会发生改变。
丽奈也像被施了时间魔法,原地静止了。
实际上,她已经走了一天一夜。
可周围景色依旧,远方白雪皑皑的山峰一座都没向她靠近。
丽奈感到绝望。
她喘着粗气,口中吞吐着白雾,雾气转瞬间在空中飘散。
她抖着手,掏出口袋中的银项链。
项链的坠子是好看的四叶草形,每个叶片都镶嵌着一枚宝石。
其中,黄水晶与蓝晶石熠熠生辉,即使天光黯淡,没有折射,两块宝石也闪耀着璀璨华光。
丽奈再次向黄水晶确认了一遍方向——没有错。
想找到从前精灵在某个不知名湖底留下的传输法阵,必须继续向前。
她拢了一下几乎遮不住身体的残破单裙。
这件可怜的衣服,昨天差点被两个粗暴的男人撕成碎片!
前襟完全裂开,不用手抓着,断裂的衣袖随时会滑落肩头;裙摆延伸至胯部的布料也被撕开,丽奈的右腿几乎裸露在外……
可这件破烂不堪的裙子已是她身上唯一能取暖的衣物。
她紧紧捂住胸口,仿佛这样能带来温暖和安慰。
丽奈不愿回想昨天的事。
她的自尊、她的骄傲都已经随同破掉的裙子,碎成一片一片……
神啊……她怎么会遇见那样的事……
心中一阵抽痛,继而是难以言喻的折磨。
她感到耻辱、愤恨,又无能为力。
她为自己悲伤,泪水止不住地流。
可刚溢出眼眶,热泪就被寒风卷走,只留下丝丝冷意。
不能再想了。
丽奈告诉自己,她必须继续向前!
脚下穿的翻皮鞋早已破掉,她的双脚布满血泡。
脚下碎石滚动,神奇的是,没有一个扎进皮肉,反而在丽奈即将落脚时,轻轻向两边弹开。
这都是因为蓝晶石展开了防御法阵,也是丽奈现在唯一庆幸的事。
她庆幸这趟孤独绝望的旅途中空无一人,可以毫无顾忌的命令蓝晶石保护自己。
她全身正被一层幽暗蓝光包裹,这层蓝光一路为她保驾护航。
否则,她又怎能敌过冷刀似的寒风,怎么能在灌木丛中无惧无阻的穿行,又怎能不担心随时出现的猛兽?
若没有法阵保护,这一路上,她不知得受多少伤,或许早就成为豺狼虎豹的美餐了。
但防御法阵抵挡不了严寒和饥饿,也不能阻止疲劳。
丽奈的境况仍在生死线上挣扎。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也没有睡眠,却不敢停歇一步。
看天光,大雪将至。
若在这之前,赶不到那个不知名的湖泊,她一定会被大雪封在山中,长眠于此。
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她来过,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她在这里死去。
丽奈拖着麻木的身体,又走了许久,进入一条峭壁围住的山谷。
脚下的泥土是湿润的,附近应该有河。
她舔了舔唇,感到口渴。
但她不能偏离黄水晶指引的路线,她没有那个体力。
山谷像个收口的瓶子,将烈风挤压得鬼哭狼嚎。
丽奈感到法阵外的风越来越大。
前方两侧山壁越夹越紧,道路也愈发曲折崎岖。
几只野兔蹦跳着从她脚边穿过,快得像离弦的箭。
其中一只速度太快,竟撞上防御法阵,一下被弹开两三米。
那只野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原地站起,发懵的四下张望。
它看到丽奈,丽奈也看到它。
它粉红的小鼻子在空中嗅了嗅,又飞快地跳开去追同伴了。
在野兔离开的地方,十几只梅花鹿也跳跃着穿过矮树丛。
转眼间,擦过丽奈,跑远了。
它们都像在躲避什么。
丽奈知道,某种东西过来了……
不会是饿着肚皮的大型猛兽吧?!
这个想法让她心脏一紧。
虽然有防御法阵保护,但不代表她敢直面野兽。
她环顾四周,峭壁间的窄路上,连棵能爬上去的大树都没有。
只有矮树丛和漫无边际的长长的野草。
她别无选择,只能藏身于荒草中。
她找了个尽可能隐蔽的地方,俯下身去。
荒草遮住视线,世界变得狭小。
而她的五感却因危险来临,变得格外机敏。
大地在震颤,山谷深处,隐隐有马蹄声。
她竖起耳朵。
“哒哒”、“哒哒”……
不是错觉……
是马!
而且,有很多匹马!
是军队?
军队在山间行进?
基图斯山西侧是蛮族领地,东侧则是罗埃诺德大公的领地费劳尔。
每年西边的蛮族部落都会无缘无故跨过基图斯山,骚扰费劳尔一侧的居民。
这点丽奈深有体会。
她家就住在费劳尔北部边陲,那里时不时会受到蛮族侵扰。
蛮族每次来人不多,却要抢一堆东西,粮食、金银、布匹、手工业品、牲畜还有女人……
只要是他们眼睛看到的,不管死的活的,都往麻袋里装。
费劳尔的领主罗埃诺德大公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年年都要发动对蛮族的讨伐。
这时遇见军队,丽奈心底已猜出答案——
一定是费劳尔骑士团,罗埃诺德大公又在讨伐蛮族了。
她迅速关掉防御法阵,并把项链收进口袋。
她不想惹麻烦,若是被骑士们发现草丛里发出奇怪蓝光就糟了!
他们一定会找来,然后宣称她是魔女,把她扭送到宗教裁判所去。
可丽奈低估了法阵外恶劣的生存环境。
蓝光刚灭掉,她的呼吸就差点被骤然袭来的寒风卷走。
她被吹得睁不开眼,也喘不上气。
狭窄的山道中,冷风灌满整个山谷,转瞬就在丽奈身上穿梭了数个来回。
破碎的衣服什么也挡不住,她小心翼翼保存的一点热量,正在迅速消散。
丽奈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身体蜷成个刺猬。
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等军队过去就好了……
长草被狂飙的大风压弯脊背。
丽奈看到了那支军队——他们都骑着高头大马,人与马匹皆装备精良。
他们相距不到十米,没有发现她。
这不奇怪。
任谁都不会想到,荒无人烟的山道上,路两边的长草中,竟还藏着个姑娘!
丽奈看到后面的队伍还有很长,不知得走多久。
她感到灰心,一边紧攥口袋里的项链,一边感觉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她的脸颊被冷风吹没了知觉,手指冻得痉挛,脚趾也是。
心脏随着狂风抖个不停,浑身打颤。
好冷……
真的好冷……
但又好热……
热的她想脱衣服,热的她以为自己在烤火,浑身冒汗……
……怎么会热呢?
丽奈的思绪也在打颤,比身体抖得更厉害。
……难道她失温了?
她不清楚。
她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