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埃诺德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
也不敢看丽奈一眼。
丽奈却来到他身前,依旧歪着小脑瓜,迷惑的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您是怕我跌倒吗?”
罗埃诺德:???
好思路!
他一万年也想不出来,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女人的迟钝!
她真是为他找了个好台阶!
“呃……是的,你,你刚才……状态,状态不对,像不受控制……”
虽然有了台阶,罗埃诺德仍旧心虚,仍旧不敢直视丽奈,口中胡言乱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没想到丽奈一点儿不生疑,重重点了下头。
她的声音已然变得清亮,高声道:“当然了,我中了木偶药,当然不受控制!”
什么?
罗埃诺德终于看过来,惊讶问道:“什么药?”
“木偶药,一种魔药!”
丽奈解释道:
“中毒后,身体就不是自己的了,就要听别人指挥了!
“阁下,那个卡森,他想控制艾贝卡!”
她见罗埃诺德只顾锁眉,对她的话半点没反应,不由得着急。
她没办法和罗埃诺德解释使用这种药的后果有多严重。
实际上,木偶药由于药效阴毒,在北涅赫海也不多见。
曾经,有人利用木偶药操纵法师行凶,杀了二十几人,造成了非常恶劣的社会影响,后来木偶药就被列为管制药了,只有在特定情况,经由长老会批准,才能使用。
药店想要售卖管制药,也必须拿到相关资质,这种药店不多,蜜妮安的药店恰是其中之一。
也因为这层关系,丽奈学习过一些管制药的配置方法,对木偶药也算熟悉。
不过在北涅赫海,木偶药通常做成水溶药剂,丽奈没想到还能做成粉末状,从窗户吹进来,因此一开始完全没反应过来。
后来,也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窗外黑影对着她猛吹了一大口,她满鼻子都是避不开的药粉,才确定这是木偶药无疑。
这太出乎她的意料,没想到卡森竟妄图利用魔药控制艾贝卡!
更没想到,北涅赫海都管制起来的药,竟能在波弗林大陆见到!?
这药会是北涅赫海制作的吗?
应该不是,如果来自北涅赫海,直接作成水溶药剂即可,没必要专门作成粉末状。
这药……应该是波弗林人自己配的……
也就是说,他们拥有详细配料表!
想到此,丽奈按捺不住,将推断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当然她隐瞒了北涅赫海的部分。
“阁下,这种药非常非常非常少见!药材也难以凑齐!卡森怎么会找到药方,还把这种不常见的药做了出来,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罗埃诺德却想,没什么奇怪的。
赞威尔伯爵与塞多维亚大教堂交好,他早就怀疑老伯爵的病,还有今天的魔药都和那座教堂脱不了关系。
刚才,通过对乔万神父与两名执事的审问,他更加确定这一点。圣花礼拜堂可没那么大的胆子,也没这个实力,赫利特文背后的支持者,八成就是塞多维亚大教堂。
呵,可别让他抓住把柄!
罗埃诺德询问丽奈:
“你能写出这种药的药方吗?”
他现在简直把丽奈当成魔药百科全书,潜意识觉得那女人什么都懂。
而丽奈也没让他失望。
“可以,我记得。”
罗埃诺德立刻为她拉开写字桌旁的靠背椅,待丽奈坐好,又为她铺好纸张,蘸好羽毛笔。
丽奈一边回味粉红药粉的成分,一边回想木偶药的配方,比对之后,才将确定用到的药材一一罗列下来。
最后一项“纯水”,她写到一半又给划掉了。
罗埃诺德问,“是水吗?怎么不写?”
丽奈说,“阁下,正宗的木偶药应该是水溶药剂,但今晚我们遇到的却是干粉,我不知道他们是故意做了改良,还是有其他原因……”
罗埃诺德略一思索,“在你看来,这两者在药效上有区别吗?”
一个是口服,一个是吸入,不说魔药,就是普通药剂也会有差别。
丽奈看向写字桌一角的鎏金座钟,此刻指针落在四点一刻。
“阁下,我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两三个小时前吧。”
事情太多,罗埃诺德也没注意时间。
丽奈轻轻点头,“干粉作用于呼吸道,药效不好,若是我服用了木偶药的水溶药剂,可能得昏迷一整天吧。”
“一整天!”
罗埃诺德不满女人的语气怎么如此轻松,仅仅两三个小时,他都憔悴一整圈了。
若是丽奈一整天都醒不来,他非得把卡森的肠子挑出来系在他脖子上不可!
谁劝都没用!
丽奈见罗埃诺德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去,猜测他应该也意识到这种药是多么可怕。
便顺着说道:
“可不是,您想想,若是身体一整天都不是自己的,被别人指挥来指挥去,天知道会做出多离谱的事,会闹出多么大的事故!”
旋即,她想起一事,蓦地抬眸问道:
“阁下,您刚才是不是发现我的身体能被控制?我怎么会在您的房间?又怎么会站在镜子前呢?”
罗埃诺德登时停住呼吸。
没想到绕一圈,这尴尬的问题还是没躲过去。
他闪烁其词:
“嗯……确实……你们的房间都是药粉,我只能把你抱到这里休息……见你总是不醒,叫了你的名字,没想到你就……呃……听吩咐了……我只是想做个实验……没别的意思……”
说完,又摸了下鼻子。
“所以,让我走到镜子跟前?”
丽奈假装嗔怒,实际上没有多不开心。
相反,她甚至有点庆幸,庆幸昏迷后有罗埃诺德照顾。
不知何时,丽奈已将那位大公划到人品可靠的一拨了,她相信他不会做什么。
不过,还是象征式的埋怨了一句,“阁下,您真是太过分了。”
罗埃诺德避开眼睛,再次感恩丽奈思想单纯。
他故意引开话题,“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能把出事前的情况说一遍吗?”
丽奈开始回忆:
“嗯,我晚上没睡着,突然闻到房中传来异香,我对魔药敏感,立刻判断出那味道来自魔药,于是赶紧叫醒艾贝卡……”
她突然想起窗台上的女人脚印。
“对了,阁下,我怀疑下药的是女人,当时我打开窗户,看到窗台的积雪上印着女人的皮靴,而且我记得还有个黑影,从上方倒吊下来向我吹药,身材十分纤细。”
“倒吊下来的黑影?”罗埃诺德皱眉,“可是卡森带来的骑士都是男人。”
丽奈也想不通,“那确实是女人的脚印,男人的脚印不会那样瘦长,也不会那样小巧。”
说着,她突然站起,拉着罗埃诺德的手就往屋外走,“阁下,不信您来看。”
罗埃诺德任由丽奈拉着,随她走向门口。
他奇怪地注视着那只被紧紧牵住的左手,又看了眼丽奈的背影。
女人一心只想带他去看脚印,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冒失。
真是个小呆瓜,还哪有点淑女的矜持!
罗埃诺德眯起眼,嘴角半勾。
“那个脚印应该没了,你晕倒时正趴在窗台上。”
“啊?”
丽奈意外地回头,绿眼睛懵懂的眨了眨。
罗埃诺德的嘴角适时恢复成平直,语气也一本正经:
“不过下雪容易留痕,说不定还有其他痕迹,我们可以去看看。”
“不过……”
他摇动着被牵住的左手,坏笑的眼睛盯着丽奈:
“伯莎小姐,走廊上还有巡逻的骑士呢,我们真的要手牵手一起去吗?”
“啊!”
丽奈一把将手松开,脸蛋也变成红透的苹果。
罗埃诺德轻笑一声,“而且,你还需要加件衣服。”
他回到镜子旁的衣架前,将自己的外套取下,又来到写字桌边,把木偶药的配方折好,同样塞进前胸口袋。
接着,走向丽奈,为她披上外套,“走廊上冷。”
“唔,谢谢……”
丽奈缩在黑色的羊毛呢外衣中,宽大的衣服一直遮到小腿,身体与衣服间的空气很快被加热,让人感到温暖,感到安全,不知觉间,她的声音也缩了起来,变得软软糯糯。
两人返回艾贝卡的房间,那间房上了锁,壁炉也熄了,里面无人来过。
丽奈走进去,才想起来问,“艾贝卡呢?她睡在哪儿?”
“我为她找了个新房间。”
罗埃诺德一边说,一边来到丽奈昏厥的窗户旁,拉开窗,顿时,冷风如千军万马迎面袭来,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是这里没错吧?”
罗埃诺德看向外侧窗台,那里已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新雪花,之前的痕迹半点不剩。
丽奈跟着看来,有心理准备,并不失望。
她探身出窗,向上方望去,好奇那黑影怎么能悬挂在她头顶。
窗户上方只有平直的白墙,一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再往上就是伯爵府的屋顶了,黑影只能是从屋顶倒吊下来。
罗埃诺德让丽奈站在一边,自己则探出窗,向上望。
他的视野被屋顶遮了半边,另外半边是深黑的夜空,以及被风裹挟的,簌簌砸在脸上的雪片。
“应该用了绳子。”
他判断道。
罗埃诺德“啧”了一声。
如果早知道有什么黑影,他会立刻派骑士上顶楼查看,一定能找出相关线索,还能根据脚印,锁定那人逃跑的方向。
但他知道的太晚了,两三个小时,肆虐的狂风和飞扬的大雪足够毁灭一切证据。
不过,罗埃诺德还是派了两名骑士去顶楼,万一能找到什么呢。
吩咐完,他对丽奈道:“走吧,这里太冷。”
“嗯。”
丽奈答应着,关好窗。
刚回身,蓦地想到什么,抬头问罗埃诺德:“去哪儿?”
“当然是回去睡觉。”
罗埃诺德说,“折腾了一晚上,你不累吗?”
丽奈木着脸,“去哪儿睡?艾贝卡……”
“不,你不能和伍尔夫小姐一起,太危险了。”
罗埃诺德干脆利索地制止了丽奈的想法。
同时他发现,他确实没考虑准备多余的房间,他以为丽奈会一直昏迷。
略一沉吟,他决意道:
“去我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