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罗埃诺德从未想过丽奈对他是什么看法。
按常理想,一方面她身份成谜,不排除是盖文希特布下的暗子,他是她的任务对象,那么她对他的看法只会是客观的,不带感情的;
另一方面,随着接触加深,丽奈身带魔物,被他发现,但他决意为她隐瞒,她也因此发誓效忠,因着这层关系,罗埃诺德理所当然地认为丽奈对他有一定的感激之情。
总之,在他思想里,丽奈对他不说是正面看法,至少也是偏正面的。
而这道伤痕却像一道犀利的闪电,将他的自以为是劈得干干净净。
罗埃诺德发现他太想当然了。
这女人,故意留着这道伤疤,每次举手抬手都能看到,她想让自己记住什么?
记住在山里,他想杀掉她?
还是记住他可以轻而易举的伤害她?
罗埃诺德心里说不出的失望,同时,无力感也像藤蔓一样绞紧他的心房。
他发现丽奈的心竟是凉的!
不,他怎会期待那女人对他热情至诚?
她没有立场那么做。
是他,在与女人的朝夕相处中,在无数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被日常麻木了神经,以至于遗忘了这点。
“阁下……”
丽奈樱唇轻启,似乎要解释什么。
但罗埃诺德觉得,什么答案都不重要了。
他不需要她的态度。
他放下丽奈的手,不带任何情绪。
没有心灰意冷,也没有怒不可遏。
她的人,连同她的想法,对他都没意义了。
罗埃诺德发现,上一刻希望丽奈能够认真读信的自己是多么可笑。
他有必要和一个不在意,甚至厌恶他、提防他的人解开误会吗?
站起身,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漠倨傲。
未和丽奈道别,便跺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墩厚的皮靴硬底铿锵有力的敲击在木质地板上,直至走远。
在丽奈听来,那一声声敲击就像沉甸甸的斥责,狠狠捶击着她,让她心绪难宁,让她怀疑留着这道刀伤……对吗?
“救命——救我——”
一声凄厉的求救打断丽奈的怅惘。
她一下站起。
是艾贝卡!
艾贝卡在喊救命!
丽奈顾不得多想,拔腿便向声源处赶去,她判断那声音来自楼下!
走廊上巡逻的费劳尔骑士也听到那声呼喊,都向楼梯间跑去,丽奈跟在他们身后。
就在下楼时,二楼传来一记猛烈暴击,伴随木板“噼里咔嚓”的碎裂声。
楼梯间、走廊上俱是骑士们在叫喊。
下到二楼,那里挤成一团,楼上楼下的骑士们都赶来了,有费劳尔骑士,也有赫利特文的骑士。
熙熙攘攘、闹闹哄哄,分辨不清的嗡嗡声里夹杂着“找死吗?!”“你们想干什么!”
威吓、咒骂,毫不留情的指责,对方也丝毫不吃亏的还嘴。
空气像干燥的柴禾堆,一个火星就能点着。
转瞬,骂战升级成推搡,尖厉的拔剑声此起彼伏。
丽奈挤不进人堆,也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突然,罗埃诺德从一个房间探出身,冲横拖倒拽、吵吵嚷嚷的人群吼道:
“还嫌不够乱吗!都给我住手!”
走廊安静了。
身影交叠的双方迅速划分成两拨,无形的分界线上,刀剑架成密植的森林,在静默中针锋相对。
丽奈顾不上刀剑森林的锋利,从下面穿过,挤过双方争持对峙的身躯,一路说着“抱歉,借过”,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挤到罗埃诺德走出的房间。
那里的房门被人踹倒在地,木板全部碎裂。
丽奈起了个激灵,扒着门框向里望去。
雷克斯与罗埃诺德两个大个子一前一后站在房间中央,俱是身型紧绷,里面的情况被他们堵得严严实实。
丽奈伸长脖子,从两人错开的夹缝中才勉强看到,卡森神情不妙的站在对面,据守在一个柜子边,似乎将那里当成了掩体。
他欲言又止,几次想开口,但什么都未说出。
他的身后,黑裙子露了半边,是艾贝卡。
她侧身对着卡森,站在他和窗户中间。
丽奈轻手轻脚进去,看见她的黑纱掉在地上,橘色盘发也被扯开,散乱的披在一肩膀一侧,脸庞全被遮住。
她站在那里,像尊凝结了时间的雕塑,没有整理头发,脖子也快垂到胸上。
丽奈心下一紧,加快脚步赶到她身边。
她拉了一下艾贝卡的胳膊,只觉得黑裙子下的肌肉也像雕塑一样坚硬。
这时她瞄见,对面那堵墙根下,那条让人窒息的粉裙子意外的掉在那里,就像……嗯……就像被人暴力的从礼品盒里拆出,又发狠地摔在墙上一样。
丽奈大概猜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愈加心疼艾贝卡,想帮她把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但艾贝卡侧头,避开了她的好意。
“伯莎修女,麻烦你扶伍尔夫小姐回房休息。”
罗埃诺德吩咐。
丽奈点了下头,拾起掉在地上的黑纱,圈住艾贝卡的肩膀,用抚慰的语调轻声劝道:“走吧,艾贝卡。”
但黑裙下的脚生了根,一动不动。
“艾贝卡?”
丽奈又唤一声,艾贝卡身躯似铁,仍旧一步未动。
透过乱蓬蓬的橘发,丽奈看到的是一张气血不断翻滚的通红侧脸。
她饱尝屈辱,并且怒不可遏。
丽奈知道拉不走她了,便对罗埃诺德轻轻摇了摇头。
后者作罢,冷声质问卡森:
“卡森爵士,这就是你爱慕伍尔夫小姐的表现?现在你要怎么解释?”
卡森的神情这会儿竟舒缓不少,好像面对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场景。
丽奈下意识觉得,他就要说出什么流氓话了。
雷克斯这时抢先一步,说道:
“什么解释都没用了。”
他的语气压着怒火,说话的同时,从怀中掏出艾贝卡的袖带,三两下便结实的系在右臂上。
接着又将左侧小臂上皮革护手解开,“咚”的丢在卡森面前。
骑士丢护手,意味着发起决斗。
雷克斯冷硬说道:
“卡森爵士,我从你对伍尔夫小姐的粗暴行为中,看不到半点爱意。现在,我必须为伍尔夫小姐履行守护骑士的职责,代替她的父亲伍尔夫伯爵对你进行考察。时间地点你定。”
身为骑士,不接受决斗会被视为缺乏应战的勇气,是懦夫行为,将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
这么多眼睛看着,卡森就算知道打不过雷克斯,也必须捡起护手。
他阴翳的看了雷克斯一眼,又瞅着那只落在面前的护手。
他的表情显示,之前他并未料到雷克斯真的会担起守护骑士的职责。
“雷克斯爵士,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卡森的语调是上扬的,带着一种莫名的滑稽,许是觉得雷克斯给他的选择属实滑稽吧。
接着,他加重语气,半是威胁地问道:
“你知道决斗的后果吗?”
雷克斯默不作声,只阴沉沉的盯着他,仿佛在监督他捡起那只护手。
“等等。”
不想,门口竟有人叫停。
众人望去,两米多高的穆汉闯进门来。
大象一样的粗壮大腿将木质地板踩得直哆嗦,他一进来,屋子就小了一半。
“这不公平,雷克斯爵士。”
穆汉挡在他的主人卡森身前。
“你是平民,平民怎么有资格向贵族发起决斗。”
骑士多是贵族出身,整个瑞林帝国,除了费劳尔与伯马王城,其他领地鲜少见到平民出身的骑士。
在骑士法则中,这一块也属于空白,没有规定决斗的骑士应是何等出身,也没有规定平民能不能约战贵族。
穆汉是为了他的主人,拿身份当借口,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
罗埃诺德讥笑:“如果赫利特文认为骑士法条过于简陋,我倒是可以帮你们向大贵族议会提出议案,把‘决斗双方不论身份’这条加上。”
罗埃诺德身为大贵族,有向大贵族议会提出议案的权利。
他这么一说,卡森便觉得面上无光。
怒气全撒向穆汉,“你少在这儿添乱!”
穆汉不顾主人斥责。
“让我为您出战吧,我也是平民,和雷克斯爵士对战,才不会辱没赞威尔家族的门楣。”
“呵!”
罗埃诺德继续嘲笑:
“派侍从出战,就不辱没赞威尔家族的门楣了?”
卡森五官转瞬扭在一起,一脚蹬开穆汉,将护手捡起。
“雷克斯,我接受决斗,现在,就在府邸前的草坪上,怎么样?”
“乐意之至。”
雷克斯做出邀请之姿。
卡森将护手扔回给雷克斯,怒气冲冲地走了,穆汉亦步亦趋跟了出去。
“阁下,我擅作决定了。”
雷克斯请求罗埃诺德谅解,他知道这一战后,事态再没转圜余地。
卡森那阴阳怪气的提醒也是因为这点。
“不,我们不能等到山上弹尽粮绝,总要提前打破僵局。”
罗埃诺德拍了下他的肩,又凝视了艾贝卡一眼。
“我需要去为这场决斗找个好令官。”他说,“当然,还需要和卡森爵士商量一下。”
说完,他点了下头,先行离去。
雷克斯注视着艾贝卡,来到她面前。
发生这么多事,艾贝卡始终没说一句话,她沉默的像口老钟,独自消解内心的声音。
在雷克斯到来时,那低垂的头颅才缓缓抬起,她拨开脸前乱发,将狼狈不堪袒露出来,那双灵动的蓝眼睛蒙着灰影,让人辨不清情绪。
雷克斯低头致意。
“我不奢求您注视我的战斗。”
他不愿勉强情绪糟糕的艾贝卡,“我会为您赢得胜利,请为我祝福。”
“我会为您祝福。”
艾贝卡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也会注视您的勇武,您一定会胜利。”
雷克斯吃惊地抬起头来。
“伍尔夫小姐,您要去观战吗?”
“是的。”
艾贝卡的目光穿过窗户,似乎已经落在即将迎来战斗的草坪上。
她一字一顿道:“我要亲眼看见,卡森的失败。”
雷克斯了解她的决心。
“伍尔夫小姐,我以骑士的信仰向您起誓。”
他抚胸立誓:
“您的意志是我的方向,我的剑与生命从此为您效劳,我的胜利与荣耀都将归于您名下,我将誓死捍卫您的荣誉,守护您的幸福,我的忠诚永远属于您。”
艾贝卡提裙还礼,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雷克斯爵士,我欣然接受你的效忠,您已佩戴我的信物,请带着我的祝福与期许前去,用您的勇武和锐利的剑,证明您的忠诚。主神保佑您,您值得一切赞誉。”
雷克斯深深看了艾贝卡一眼,向她告别,去准备决斗。
丽奈握着艾贝卡的手,“太好了,他终于向你发誓了。”
艾贝卡脸上这才有了一抹看不见的舒展。
“我们也别耽误时间。”
丽奈道:“坐下来吧艾贝卡,我帮你梳头。”
她帮艾贝卡重新盘了发,又重新戴上黑纱。
两人手牵手向草坪赶去。
艾贝卡到,决斗才能开始。
伯爵府门前的草坪上,细雪盖了一层,空气中,雪晶四下飞舞,在阴霾的天幕里划出一道道没有规律的曲线。
雷克斯与卡森对面而立,雷克斯挥剑热身,卡森却拄着剑,一动不动。
骑士们围在四周,此刻都是见证人。
赫利特文的骑士面容凝重,许是看不懂卡森爵士的做法。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输赢没有任何疑问的战斗,而卡森放弃热身,更让结果确定无疑。
骑士们议论纷纷。
只有罗埃诺德异常沉默。
丽奈带着艾贝卡来到他身边,他便朝抓来的令官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那名令官是伯爵府一名高级男仆从,正巧撞上四处找人的罗埃诺德,也是很“幸运”了。
他只想快点把程序走完,十分机械的让众人安静,介绍起两名决斗的骑士,又介绍了决斗的缘由——为赫利特文是否有资格与托兰联姻而战。
他颤着声音指出:
“这场决斗,由费劳尔雷克斯爵士代伍尔夫伯爵考察赫利特文卡森爵士的武技。
“若费劳尔方胜利,则意味着……意味着卡森爵士没有通过伍尔夫家族考核,将永远失去求娶伍尔夫小姐的资格……”
说到这里,他注意到卡森爵士阴鸷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登时舌头都伸不直了。
但他必须说完,这是费劳尔大公的命令,他要求他必须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伯爵府现在听费劳尔大公的,仆从们都清楚,他不想找麻烦。
令官继续道:
“若赫利特文方胜利,那么卡森爵士通过伍尔夫家族考察,赫利特文与托兰联姻合理合法,即告成立……”
越说到后面,他越没底气,赫利特文的骑士们却一点不受影响,举剑欢呼起来。
介绍完规则,雷克斯向艾贝卡深深低头致敬。
卡森却一个点头也没有,阴鸷的目光只顾频频扫视雷克斯。
令官宣布开始。
雷克斯率先拔剑,铮然指向卡森。
卡森仍拄剑不动。
骑士的剑不能伤害不愿拔剑的人。
雷克斯道:“卡森爵士,都站在这里了,你还要拖延时间吗?”
卡森低低地笑,手心按着剑柄,以地上那端为支点画圈,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点儿也看不出是来决斗的。
“雷克斯你再好好想想吧。”他说道:“你真的能代替伍尔夫家族考察吗?这是个好主意吗?你可别守护骑士的身份演过头了,其他什么都不顾了。”
“举剑吧。”
雷克斯不为所动。
卡森仍旧不拔剑。
“如果你想清楚,就该知道这场决斗该由谁赢!我劝你比划两下,就向我认输,别给费劳尔找麻烦。”
“费劳尔从不怕麻烦。”
雷克斯的剑凝聚起必胜意志。
“今天我站在这儿,只为伍尔夫小姐战斗!”
说着,举剑向卡森劈去。
战斗结束。
卡森的剑被击出场地,滚进远处的白雪中。
他本人则四仰八叉倒在地上,胸腔上方悬着雷克斯的利剑。
若在战场上,那利剑必会再抵进一分,他的性命就结束了。
“你输了。”
雷克斯道:
“不管是品行,还是武技,你都不合格,并不具备迎娶伍尔夫小姐的资格。待伍尔夫伯爵醒来,我会向他诚实以告。”
“哈哈哈哈哈……”
卡森大笑,笑的如同断气。
他嚎叫道:
“蠢货!雷克斯,你这个大蠢货!你把费劳尔害了!”
他一把推开胸腔上的剑,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
“雷克斯,你这个蠢货!你以为在玩小孩子扮家家酒!一场决斗就能决定联不联姻?!
“告诉你!这桩联姻,从不是托兰可以决定,也不是赫利特文可以决定的!
“这件事必须做成!如果联不成姻,不仅托兰会有麻烦,赫利特文也会有麻烦。
“而现在,费劳尔也卷了进来!而且在你们英明神武的大公阁下的决策下,在你出神入化的剑技中,费劳尔已成为众矢之的!”
“哈哈哈哈!”
他又大笑。
“我是不是该恭喜你们,雷克斯爵士?”
他的目光前后扫过雷克斯和站在场边的罗埃诺德。
那眼神像评判两个智商不够的傻瓜。
“哈,你们该不会以为,费劳尔的对手只有赫利特文吧?!”
“蠢货!”
卡森对着空气猛啐一口,气恼的离去。
远处,咒骂声不断飘来,“我也是愚蠢!竟浪费时间,和你们玩这种小孩子把戏!”
赫利特文的骑士也一一走开。
不多时,草坪上只留有费劳尔的骑士与几名骑士长了。
丽奈看向罗埃诺德,那位大公目光深沉的望着空荡荡的草坪,不知在想什么。
他注意到丽奈担忧的眼神,半晌,吐着白气道:
“你带伍尔夫小姐去休息,她今天受了惊吓。”
艾贝卡并未因卡森失败而欢欣鼓舞,相反,他的话让她忧心忡忡。
身为托兰的守护者,这一刻她是如此无力。
她发现她什么也守护不了,托兰像一匹华美的绸缎,任人拉扯、拖拽、撕裂,任人撰写羞辱。
托兰,只有被践踏的命运,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穿上黑纱,为托兰默哀。
她像个小丑。
丽奈扶她回府时,艾贝卡失声痛哭。
在路上,她还不敢放开情绪,等回到自己的房间,艾贝卡嚎啕起来。
丽奈抚着她的背,为她倒了杯水,艾贝卡脸上的雨点才渐渐收去势头,化作凝噎。
丽奈感到她的情绪稳定了些,说道:
“艾贝卡,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而且与卡森发生了争执,情绪很差,但是,听我说。”
她捧着艾贝卡的脸,为她擦去脸颊上的眼泪。
“现在,你得把情绪收好,托兰接下来面对的是生死存亡,你必须坚强起来。”
艾贝卡抽噎一声,望着丽奈。
丽奈说:
“这场决斗,是费劳尔为托兰拒绝了赫利特文。
“你也听到,赫利特文背后的势力不会善罢甘休,并且因为费劳尔有意托兰,他们等不起,必会以悔婚为由向托兰发难,现在是托兰最危急的时刻。”
艾贝卡也知道,她垂下头,沉默地注视着腿上的黑裙子。
那深黑的颜色像幽深的洞口,将她的情绪全部吞没。
她不再哭泣。
幽幽说道:“我能……怎么办呢……”
“和费劳尔合作。”
丽奈坚定道:
“寻求费劳尔的保护。”
她见艾贝卡没反应,又说:
“这场公开决斗,将费劳尔与托兰都推向了赫利特文的对立面,托兰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和费劳尔结成利益共同体呢?”
她拍了拍艾贝卡的胳膊,希望她能听进她的话。
“艾贝卡,托兰太弱小,无力阻止赫利特文以及背后势力,你想守护托兰,只能选择和强者合作,费劳尔是强者中的最佳选择。”
“不……”
艾贝卡喃喃摇头。
“那样的话,托兰就失去中立地位,不得不全面倒向费劳尔了。”
“可是,托兰已经倒向了费劳尔。”
丽奈道:
“你想想,这场决斗后,赫利特文和它背后的势力,还会把托兰和费劳尔分开看吗?”
艾贝卡先是沉默,接着恍然大悟。
“是因为这点!是因为这点,雷克斯爵士才愿意为我决斗?!费劳尔大公也才认可这个做法?!”
她登时感到被欺骗。
丽奈却摇头,“不,雷克斯爵士一定是真心向你起誓,也是真心为你决斗,而罗埃诺德大公……或许我说的话你不会相信,实际上,那位大公挺有正义感,他见不得人欺负柔弱姑娘。”
说完这些,丽奈发现艾贝卡将信将疑,又说道:
“当然,我不能说罗埃诺德大公允许决斗,完全是出于正义,他一定会有利益上的考量,可是他的考量无非就是希望托兰下定决心,能和费劳尔合作。
“你知道,我是费劳尔大公的人,为洛顿堡做事,我不会骗你,我也要站在费劳尔的立场上说两句。托兰是费劳尔进出平原腹地的门户,费劳尔承担不了失去托兰的代价。
“艾贝卡,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强大的领地愿意为托兰死战,那就只有费劳尔了!”
她说的情真意切,而且确实是这个道理。
艾贝卡的蓝眼睛不由得闪烁起来。
“和费劳尔签协议吧。”丽奈语重心长,“只有费劳尔能保护好托兰。”
不得不说,那一刻,艾贝卡是心动的。
但她的父亲也教导她,凡事要三思,切不可在情绪上头时做决定。
艾贝卡深呼吸三次,充足的氧气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
“假使赫利特文向托兰发难,”她突然说道:“我相信费劳尔的实力在赫利特文之上,可以轻而易举的战胜。但是……若是赫利特文背后的势力组成联军呢?假如他们不拿到托兰誓不罢休呢?费劳尔骑士团能够以一敌多吗?能够战胜联军吗?”
丽奈真给问住了。
她知道费劳尔骑士团很强,但不知道有多强。
她知道蛮族还有小领地,都畏惧费劳尔,但不知道与大贵族的领地相比,费劳尔骑士团是不是仍旧可以匹敌。
而且,军事实力比的不光是两军对垒,还有后勤补给、武器制造。
赫利特文背后的势力不一定会支持它兵力,但一定会源源不断的供给兵马粮草,费劳尔会不会被拉入持久战?又耗得起吗?
艾贝卡见丽奈不说话了,苦笑一声:
“你也不敢说是不是?还是让我再考虑一下吧。”
***
晚餐时,艾贝卡没有和丽奈一起去吃饭。
丽奈知道她是在表明态度,表明她还没有彻底倒向费劳尔。
丽奈说,“我去给你拿吃的,你待在房间,千万别出去。”
临走时,又特意嘱咐门口巡逻的骑士注意艾贝卡的安全。
实际上,丽奈也被白天的事吓住了,她没想到艾贝卡只是离开一会儿,就和卡森发生了那样的争执。
不过这样的倒霉事,在决斗后,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来到会客厅,丽奈领了餐,坐下等罗埃诺德。
她需要将艾贝卡的忧虑反馈给那位大公。
没多久,罗埃诺德来了。
他注意到丽奈,但没和她打招呼,自顾自找了个角落坐下,人很沉默。
丽奈走了过去。
“我可以和您一起用餐吗?”
罗埃诺德瞄了她一眼,那一眼爱答不理的。
“请便。”他的语气也很冷硬。
丽奈不知道他是公事缠身,心情郁闷,还是因为那道刀伤。
她总觉得罗埃诺德看见她手心里的伤痕后,人便失去了从前的热情。
丽奈想,应该还是因为公事,那道小伤罗埃诺德大公又怎会在意?
她坐下来,和罗埃诺德简单说了她对艾贝卡的规劝,以及艾贝卡的担心。
“阁下,”丽奈问:“赫利特文背后究竟站着谁?他们会借由此事联合向托兰发难吗?费劳尔能战胜他们组成的联军吗?”
罗埃诺德沉默了一阵儿,说:“你叫伍尔夫小姐来,我会当面和她讲清楚。”
丽奈说,“好,我尽力劝她。”
接着,两人就沉默地吃饭,谁都不打扰谁。
丽奈觉得罗埃诺德大公这会儿心情一定很差,平日里,他都会随便讲两句,活跃一下气氛。
突然有点怀念那个会开玩笑的大公了,虽然他的话常常让她生气。
许是觉得不说话太尴尬,丽奈找起话题:
“我想这段时间,艾贝卡小姐都会在自己的房间用餐了。”
罗埃诺德点了下头,不置可否。
丽奈想,这个话题他也不好接。
可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算了,还是赶紧吃完,赶紧走吧。
“对了。”
罗埃诺德突然想起一事,“伍尔夫小姐不愿来此吃饭也是好事,最近伙食上确实要注意些。”
“怎么了?”
丽奈问。
罗埃诺德说:“刚才有位骑士报告,说就在决斗的时候,赫利特文的一名执事竟跑去厨房晃荡,也不知去那里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丽奈立刻发现此事的严重性,不禁皱起眉头。
罗埃诺德点头。
“卡森这人不算正直之辈,鬼点子挺多,不能不防。
“我已经命人针对食物进行检查,那名执事也关起来了,不过你们最近还是要小心点,不……”
他突然改变了主意,接着叫来一名骑士,让他去找什么人,丽奈没听清楚。
不多时,一名黑发女仆走进会客厅,向罗埃诺德与丽奈走来。
丽奈直觉中,立刻将她与这些天遇见的神秘黑发女仆联系起来。
她就是大公阁下在小花园幽会的人?
想到这层,她忍不住端量起那名女仆。
只见她面庞俏丽莹润,皮肤白皙,气质天然的成熟性感,身材曼妙、前凸后翘,哪怕女仆装也遮掩不住。
她走路的样子婷婷袅袅,千娇百媚,还未走近,已向罗埃诺德大公抛了好几个媚眼。
棕红的眸子里是火焰般的热情,眼波流转,就连丽奈都觉得妩媚多情,简直是浑然天成的熟美人。
是个男人都会拜倒在她的绰约多姿下,难怪罗埃诺德大公也喜欢。
丽奈鄙夷的瞅了身旁的大公一眼。
那名女仆不用招呼,几个眼波暗示,便来到罗埃诺德身边坐下。
她小鸟依人的伏在罗埃诺德身侧,从丽奈的角度看去,那傲然挺拔的胸部完全贴在大公的手臂上。
神啊,周围这么多骑士,他们可真大胆啊!
丽奈惊讶得直瞪眼,又担心控制不住表情,显得自己太无礼。
转念一想,这两人众目睽睽之下,都敢行如此私密之事,她还担心什么无礼不无礼?
罗埃诺德道:
“我介绍一下,这位叫妮娜,在伯爵府做事多年,非常可靠。”
丽奈发愣的一点头,妮娜,这不是花街柳巷常用的名字吗?是真名?
而且,她不是你的秘密情人?当然可靠。
丽奈还是友好的和南斯打了招呼,“你好,妮娜小姐。”
“你好,伯莎修女。”
那名叫妮娜的女仆显然认识她。
丽奈又是一愣,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觉得自来伯爵府,女仆们都被关着,只有工作时间出来,她不该认识她。
可这名叫妮娜的女仆显然早就认识,为什么?是不是罗埃诺德大公刚来,就和她介绍过了?
当然,丽奈的名字并不保密,可以介绍。
可她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这时,罗埃诺德在黑发女仆耳边轻语几句,他故意压着声音,不让丽奈听到。
丽奈心里更不舒服了。
难道她不是洛顿堡的人吗?她没有为费劳尔大公做事吗?
为何那样藏着掖着?
耳语完,“妮娜”轻点了下头,对丽奈盈盈微笑。
她笑起来的模样比盛开的玫瑰还艳丽。
罗埃诺德嘱咐丽奈:
“今后,伍尔夫小姐的饮食就由她负责,每天由妮娜送到你们房间,如果送餐的不是她,一概不要吃。”
“好。”
丽奈答应下来。
这件事后,她便没胃口了,草率地吃完。
叫“妮娜”的女仆一直缠着罗埃诺德大公,乃至她告别离开,两人都没分开的意思。
丽奈闷闷地想,罗埃诺德大公可真是公私两不误啊,这边为了托兰都快打起来了,那边一点儿不耽误他密会情人、谈恋爱!
可是这毕竟是那位大人的私生活,就算看不惯,她也说不得什么。
丽奈叹了口气,去为艾贝卡领食物了。
回到房间,她和艾贝卡转达了罗埃诺德大公想和她交谈的意思。
艾贝卡却说,这事再等等,我还没考虑好呢。
丽奈知道这事再急也催不得,又和艾贝卡说了执事鬼鬼祟祟去厨房的事,还说罗埃诺德大公指了专人为她送饭。
艾贝卡听了直嚷嚷,她受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丽奈丽奈!你说卡森他到底想干嘛呀!啊——我真是受不了了!”
丽奈没想到艾贝卡反应那么大,这才意识到,她的心情根本没恢复,受不了一点儿刺激。
她只是没表现出来。
丽奈怨自己太粗心,安慰起艾贝卡。
“没事,罗埃诺德大公也担心卡森搞事情,已经命雷克斯爵士加强巡逻了。我们这段时间注意些,避免和赫利特文的人接触就好。”
艾贝卡还是心情不振,丽奈只好劝她早点休息。
艾贝卡也听话,吃完饭就早早上床了。
但在床上,她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费劳尔大公把那名执事绑起来了?”
丽奈一边说“是”,一边查看壁炉里的炭火。
这两天下雪,天太冷了,两个女孩都没火力,不得不把壁炉烧旺些。
“审他了吗?”艾贝卡又问。
“以罗埃诺德大公的性格,一定会审。”
丽奈用炉钳翻着木炭。
“审出结果了吗?”艾贝卡接着问。
丽奈耸肩,“我没问后续。”
“喔。”艾贝卡失望地哼了一声。
接着又问,“那名执事被绑,赫利特文没找费劳尔麻烦?那可是他们带来的执事啊。就算卡森不要人,乔万神父也会去找费劳尔大公要人吧?”
丽奈还真没想那么远。
“你说的对,赫利特文一定会去找大公要说法。”
她来到窗边,检查起各个窗户。
伯爵府的窗户密封效果一般,怎么关,窗缝里都透着冷风,站在窗边,人就忍不住“嘶嘶”倒吸凉气。
窗外仍在簌簌飞雪,这雪下的不大,却格外漫长。
丽奈将窗户重新关了一遍,外面的窗台已经积满一个手掌厚的雪花了。
艾贝卡的问题仍旧很多。
“丽奈你说,赫利特文输了,会离开吗?”
丽奈上床,钻进被窝。
艾贝卡暖着她的手。
“不知道。”她看着窗外的飞雪,“离开,应该也要等雪停吧。”
“是喔。”
艾贝卡失望起来。
“别想那么多了。”
丽奈抱着她,“先补足精神再说。”
艾贝卡蜷缩在丽奈怀中,安静得像个熟睡的婴儿。
可实际上,她睁着眼。
丽奈将她的眼睛合上,艾贝卡睁开。
丽奈又合上,艾贝卡又睁开。
“我睡不着,丽奈。”
艾贝卡的声音从被窝里发出,闷闷的,像堵了鼻子。
也或许,她真堵了鼻子。
丽奈能想到她的压力有多大,便说,“那我陪你睁眼,我们一起熬夜。”
“好啊。”
艾贝卡欢快地答应。
可她是个小骗子。
眼睛没睁一会儿,便睡着了。
倒是丽奈,一点儿不作假地圆睁着眼睛熬起大夜了。
她的手臂被艾贝卡压得发麻,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下抽出。
丽奈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胳膊,想法东一个西一个。
一会儿想,得劝艾贝卡尽快签协议,一会儿又想到那个叫妮娜的黑发女仆,以及她和罗埃诺德大公的亲密行为……
这时,一股淡淡的幽香钻进丽奈鼻子。
她只嗅了一下,便机警的反应过来——
这!
是魔药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