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养大的女孩 第62章 第 62 章

托兰依山傍水，马车出了隘口，没行多久便进入主城。

说是主城，其实与费劳尔一个镇子差不多大小。

镇中心坐落在托兰河一条并不宽阔的支流上，两岸分布着高高矮矮、参差不齐的红顶民居，皆由夯土与木材搭就。

民居周围延伸出大大小小、块垒分明的耕地，此时天色已深，耕地上劳动的农夫不多，家家烟囱里都飘出白烟。

再向远处，由于天景昏暗，丽奈看不清。

雷克斯告诉她，再往前就是大坝蓄水区，经过那片湖滩湿地，就能看到托兰大坝了，也能见到壮阔瑰丽、日夜不息的托兰河了。

不知是不是受到心理暗示，雷克斯说完，丽奈竟真听见河水奔腾激荡的声音。

她想，若是不忙，她一定要去看看那座宏伟的大坝，以及瑞林帝国母亲河托兰河的模样。

伯爵府位于一座平缓山丘的半山腰处。

马车沿修葺得当的山路一路爬坡，路上，丽奈没见到半个托兰卫兵。

她十分疑惑，费劳尔的骑士把托兰卫兵都处置到哪里去了？不会都打包塞进伯爵府了吧？

费劳尔的骑士倒是遇见两三个，离老远丽奈就认出了他们，哪怕树荫遮蔽了天光，上山小道晦暗的认不出人影。

与托兰卫兵相比，他们的模样太好辨认了——个个人高马大、身姿挺拔、脊背有力，沉默坚守，不带嬉笑之色。

这次执行任务，为了不引人注意，费劳尔骑士皆是便衣出行，但那容貌气质，以及时刻警惕的模样，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平日里，这些骑士多么训练有素、纪律严明。

与歪瓜裂枣，如同没被拣选过的托兰卫兵相比，真是大相径庭！

这次出来的骑士大多是罗埃诺德大公的亲随，都非常熟悉洛顿堡的马车，见到火焰百合纹章，问都不问，直接放行。

马车未遇到任何阻碍，轻快驶进伯爵府。

穿过造型精美的小花园，停在府邸前的风雨凉亭中。

丽奈换好修女服，下车仰目端看伯爵府。

可能是因为托兰领地狭小，领地经济几乎只依靠帝国拨付的大坝年金，以及托兰河周围业态，并不富裕，伯爵府邸也建的十分平常、毫不打眼，整体望去，竟比不过费劳尔一些中小贵族和富商的家宅。

伯爵府一共三层，丽奈随雷克斯来到三楼，被领到走廊尽头的房间。

房间门口站着一名值守骑士，见到雷克斯与丽奈，便配合的拉开房门，说大公阁下已经久等了。

进门后，丽奈判断这里应该就是伯爵府主人的房间，因为里面的布局与罗埃诺德大公的房间很像，都是前厅加起居室加卧室的格局，不过装修档次比洛顿堡差远了。

前厅与起居室里也有两名费劳尔骑士巡逻，他们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保持警戒，时不时拿剑柄戳戳刺刺伯爵府的家具，猖狂的如入无人之境。

雷克斯与他们点过头后，带丽奈来到两扇雕花木门前，看样子，木门里面应该就是主人卧室了。

雷克斯敲了三下房门，提高声音道：“阁下，伯莎小姐来了。”

里面应了一声，很快，房门打开，罗埃诺德走了出来。

他上下扫视丽奈一遍，似乎在看她身上的修女服合不合体，丽奈忙配合的整理了一下衣裙，好让衣服显得更贴身。

罗埃诺德点了下头，说：“跟我来。”

他把丽奈叫到窗边一个小角落，确保没人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今天，他的眸子格外黑深，坚定又探究的看着丽奈，说道：“伯莎小姐，你说过会对我效忠。”

他说的是陈述句，但丽奈知道罗埃诺德大公是询问她，那天晚上她的话还作不作数。

丽奈猜，大公阁下应该有重要的事要交由她办，并且这件事需要她的忠诚。

便重重一点头，“绝无虚言。”

罗埃诺德审视着她的表情，看出她的态度非常诚恳后，又说：“效忠我，就要对我知无不言，不可有半点隐藏。”

丽奈又立刻点头，称绝不敢欺瞒大公阁下。

“好。”

罗埃诺德这时看了一眼卧室对开的雕花木门，对丽奈道：“老伯爵病了，我需要你去看看他。”

丽奈眉心一拧，没明白，她又不是医生，她去看什么？

罗埃诺德看出她的不解，压着嗓子说：“老伯爵……病得很蹊跷，我怀疑与魔药有关……”

魔药？

这个单词让丽奈起了一个激灵。

罗埃诺德的黑眸直直打量她，“我知道你懂。”

丽奈的睫毛不受控制的一颤。

大公阁下……认为……她能辨认出魔药引发的症状？

丽奈吃惊于罗埃诺德的笃定，不知道他为什么认为她能做到？

他究竟调查出什么了？

丽奈自来波弗林大陆，从没把家中经营魔药店的事透露出去，罗埃诺德大公究竟为什么认为她会精通魔药？就因为那天，她不小心将七叶一花说成了花枝头？

虽然疑惑，但丽奈没有否认。

她已经发誓效忠罗埃诺德，不打算再遮遮掩掩，便应下了，“阁下，我尽力。”

罗埃诺德“嗯”了一声，又道：“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洛顿修道院的修女，为教会工作，是一名魔药研究者。”

丽奈点头，“我记下了。”

罗埃诺德带她进入卧室。

刚进门，丽奈就吓一跳，只见迎门摆放的软榻上，竟绑着一位小姐！

那位小姐二八年华，柔软的橘色卷发被扯得乱七八糟，显然之前有过一番挣扎，不过仍能看出挣扎前，她的盘发多么复杂，头饰多么华丽。

她穿着布满刺绣的火红丝绒裙，此时那件丝绒裙也歪歪扭扭裹在身上，没有一点儿得体感。

但从这两点可以看出，这位被绑架的小姐无疑是伯爵府千金！

丽奈从托兰卫兵口中听过她的名字，她应该就是艾贝卡小姐了。

现在，这位小姐双臂绑在身后，口中塞了白布，身边还有一位看管她的骑士，全然一副阶下囚情态。

她显然对自己的处境很不满意，罗埃诺德一进门，就用凶狠的利眸瞪着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罗埃诺德一眼都未搭理，她又将凶狠的目光投到丽奈身上，俨然将她当成“强盗的帮凶”。

丽奈真没想到自己一生与人为善，竟有一日被看作“强盗帮凶”，也算是新奇体验了。

她不会忘记，这样的新奇体验，是霸道强横的罗埃诺德大公带给她的。

她无语地瞄了眼那位大公，那位大公根本没把伯爵府千金的仇恨放在眼里。

他只对看管伯爵小姐的骑士说道：“你去把雷克斯换进来。”

说着，就向房间另一侧的四柱床走去，丽奈也跟过去。

雷克斯这时进来了，罗埃诺德叫他锁好房门，并看管好那位伯爵小姐。

他掀开帷幔，叫丽奈离近些，查看床上人的状况。

丽奈刚走近，不想，软榻上的伯爵小姐竟激烈哼叫起来，并有冲过来与他们同归于尽之势。

雷克斯不得不控制住那位小姐，并拔剑威胁她不准乱动。

可那位小姐依旧神情惶恐、满脸担心，丽奈不忍，安慰了一句：

“请放心，我只是看看您父亲的状况，不会对他不利。”

罗埃诺德却嫌丽奈话多，白了她一眼，叫她不必理会那位小姐的反应。

于是丽奈不再多言，查看起床上的老伯爵。

她先是观察他的面容，只见他形容枯槁，眼窝深陷，两颊凹成小碗，皮肤上遍布一道道青黑纹路，仿若斑马纹，纹路间是深刻的皱纹，那皱纹不源于岁月，只源于病痛。

她又将被子掀开，查看起他的身体特征。

老伯爵瘦的只剩一副骨架，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筋越缩越短，全身无法舒展，仿若婴儿般抱成一团。由于料理不当，骨骼突出处长有褥疮，皮肤已然坏死。

值得注意的是，他全身同样遍布青黑色斑马纹，纹路间是一样深刻的皱纹，那些皱纹让他像百岁老人一样沧桑，但实际上，丽奈判断，这位老伯爵应该只有50岁出头。

看到这些标志性症状，丽奈心中已有判断。

但出于谨慎，还是翻开老伯爵眼皮，查看他的眼球。

不知他原先瞳孔是何颜色，现在是灰败的褐，毫无生机，眼白也是浑浊的黄。

丽奈查看他的下眼睑，没有血丝，甚至连正常人充血的殷红都没有，仿若两片纯白的死肉，贴在眼球下方。

再查看脉搏，脉象微弱，心脏就像跳不动一样，一分钟只有一两次搏动。

根据这些迹象，丽奈非常明确了。

她看了眼软榻上焦急万分的伯爵小姐，对罗埃诺德道：“阁下，借一步说话。”

他们远离床边，来到角落一组柜子后。

罗埃诺德抱着手臂，丽奈压低声音对他说：

“阁下，确实和魔药有关，但不是害人的魔药，而是一种常见的治愈剂。那种治愈剂可以帮助恢复身体机能，但不能过量服用，否则会导致中毒。”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想不明白老伯爵为什么不是身中魔药，而是治愈剂使用过量？

难道他曾经有什么伤病，需要治愈剂？

但是不懂用法，服用过量了？

丽奈了解的太少，没有深想，接着说道：

“根据我的经验，身上出现紫黑色斑马纹，说明老伯爵至少服用了两倍乃至三倍的治愈剂。

“虽然不会致死，但会一直昏迷，必须服用专门的解毒剂，并洗胃才能好转。”

罗埃诺德深深看了她一眼，他猜到丽奈在魔药方面知识丰富，但没想到她的知识是断层的丰富！

竟然提出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词——治愈剂！

他随教会参加过多次除魔灭巫行动，也见过教会缴获的各种魔药药剂，但他从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治愈剂这种东西！

而丽奈非但知道，还熟知服用过量后的症状。

她甚至因为太熟悉这种东西，忘记和他解释了，就好像这是人人都懂的常识，根本无需多说。

但罗埃诺德一点儿也不了解，还是需要她的解释，他问：

“你说的治愈剂是什么东西？可以治愈哪些病症？”

丽奈这才发现她忘记说明了，赶忙补充道：

“实际上，治愈剂也是魔药，同样使用魔药材料制作，它的功能是快速恢复身体机能。对外伤效果很好，治疗普通的伤风感冒，效果反而一般。”

罗埃诺德点点头，略一思索，“你是说，这种治愈剂必须按剂量服用，过量会导致中毒，必须服用专门的解毒剂才能解毒是吗？”

丽奈回答：

“是的，所有魔药中毒都需要解毒剂，不同魔药中毒使用不同解毒剂。治愈剂中毒也有自己专用的解毒剂。”

“那么，你知道解毒剂配方？”罗埃诺德狐疑地打量她。

丽奈没有藏着，说道：“我可以写出来，但是，阁下，恐怕配方里的材料，瑞林帝国找不到。”

罗埃诺德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丽奈真是大大出乎他的预料，把她叫来确实是一项正确决定。

但高兴之余，他更加疑惑了，这女人到底是从哪里懂得这些的？

他可不相信盖文希特还能教这些。

但现在不是深想这个的时候，罗埃诺德用下巴指了下老伯爵的写字桌，对丽奈道：“写出来，治愈剂的配方你知道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说，“好，解毒剂与治愈剂的配方全写给我。”

于是，丽奈坐到写字桌旁，蘸了羽毛笔，边回忆，边书写。

罗埃诺德则站在她身后，看到一项又一项让他吃惊的材料跃然纸上。

一些材料他还比较熟悉，起码见过，比如圆叶白英、颠茄、硝石、红玉髓这种。

许多材料他闻所未闻，什么独角兽角（只取黄色角尖）、黑魔蛇舌、喜鹊灰烬……

而丽奈书写的非常流畅，还贴心的在每样材料后标注了使用克数。

罗埃诺德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滋味，他的目光停留在丽奈后颈上，那里被没盘住的碎发勾勒的很温柔。

他注视着伏案的女人，愈发觉得她不是她，她非常陌生。

陌生的就好像不属于他的世界一样。

但这种感觉没停留太久，准确来说，是罗埃诺德没有时间思索。

他的注意力在老伯爵的病症上，在艾贝卡的话上，在导致这一事件的前因后果上。

见丽奈写完，罗埃诺德俯身在她耳侧，轻声道：“再写两份假的。”

丽奈转头看来。

大公的气息离她太近，将她的耳朵催成绯红。

他的眼眸也近在咫尺，丽奈看得见大公阁下眼皮上的层次，那些层次让他的眼睛不再犀利，反而彰显深情。

这突然冒出的想法让她心里打了个趔趄，猝不及防的慌了一下，又稳住了。

罗埃诺德压着声音，说：“用什么材料，你随便编，但不能太昂贵，不能太不好找，我有用。”

丽奈点了下头，瞎编起来。

她很快编好，将真假配方都交给罗埃诺德。

后者将真配方收进背心里面的口袋，假配方则认真折好，握在手心。

看了丽奈一眼，他又和她确认，“治愈剂只能通过这一种方式解毒是吗？”

丽奈坚定称是。

罗埃诺德问，“有没有其他办法让老伯爵苏醒，并讲话？”

丽奈摇头，“不可能。”

罗埃诺德略一思索，“你觉得老伯爵有没有服用过解毒剂？我是说，哪怕是一克？”

丽奈很惊讶罗埃诺德为什么这样问。

她回头看了眼床帏中深度昏迷的托兰伯爵，再次摇头，“阁下，哪怕服用过一克，伯爵身上的青黑纹路以及深刻的皱纹也不该是现在这种状态。”

“好，我知道了。”

罗埃诺德沉吟一声，目光落在软榻上忐忑纠结，却无能为力的艾贝卡身上。

他的眸光犀利冷静，口中淡淡吐出一句：

“她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