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他。
他也看见她。
两人俱是一怔。
“丽奈.伯莎?”罗埃诺德诧异叫道。
丽奈立刻摆手,“不不不不,您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你就是……”
罗埃诺德话没说完,丽奈就消失了。
她退出了梦境。
她双目空茫的在床上呆坐了会儿。
突然像被钢针扎了屁股,“啊”的一声弹下床。
她在屋里走了十几圈!
神啊神啊!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传梦魔石连接的梦境竟是罗埃诺德大公的!
那间豪华套房竟是大公的房间!
怎么会连接到他那里!
啊啊啊啊他看到我的脸了!
明天会记得,后天会记得,以后都会记得!
不不……那没关系,反正只是一个梦……他不会放在心上……
这不重要。
现在问题是,传梦魔石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连接到罗埃诺德大公那里啊!
我分明念得是蜜妮安的全名,还有她出生时的月相……
等等!
丽奈脚步乍停。
她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假如传梦魔石从没出过错,从始至终连接的都是蜜妮安。
只不过连接的是蜜妮安的一部分,离丽奈最近的一部分……
那一部分属于蜜妮安,也属于罗埃诺德大公!
那一部分是什么?
法力!
精灵与生俱来的,与生命同在的法力!
她对这个猜测浑身颤抖。
……也就是说……罗埃诺德的圣力就是蜜妮安的法力!
不是那种剥离出来的,贮存在身体里的法力,而是蜜妮安法力本身!
同一时刻,罗埃诺德睁开眼睛。
他做了一个莫名其妙,又光怪陆离的梦!
一开始,梦境并不清晰,好像是汉松在和他说话,请他无论如何要见未婚妻玛娜小姐一面。
他说,若是他再任性,恐怕难以对皇帝陛下与玛娜小姐的父亲坤林公爵交代。
罗埃诺德一直逃避这桩政治联姻,别说见面,听到玛娜的名字都让他厌烦不已。
他告诉汉松别多管闲事,他只会在一种场景见玛娜,那就是和她退婚的那天。
汉松无可奈何、连连摇头,罗埃诺德也一肚子气。
他想,与其娶受坤林家族控制的玛娜,还不如随便找个小姐娶了。
接着不知怎的,他突然发现,他不是在费劳尔吗?这里不是洛顿堡吗?
联姻之事已经在十年前取消了,那时他也和坤林家族彻底决裂了。
罗埃诺德顿感轻松。
也就是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周身环境变得不一样了。
模糊的、黯淡的,让人意识不清的梦境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鲜活!
就像一个视力模糊之人,突然配了一副眼镜。
他发现他正站在五楼走廊上,大理石地板上的人影清晰可辨,窗外的暖风吹拂在他侧脸,显示此时大约在夏秋之交。
绝不是现实中萧瑟的初冬。
是的,罗埃诺德能够清晰的分辨,此时此刻,他在梦中,并且梦里的时间与现实并不同步。
可明明知道这是梦,他又不感觉虚假,就好像自己在梦里还有另外一份生活。
他不明缘由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好像预感到那里会发生什么。
他清晰地听到脚下踏出的每一步,力度与步幅都与平日走路一模一样。
他来到门口,推开两扇白色雕花木门。
就看见丽奈.伯莎一脸愣怔的站在他的起居室中!
他太讶异了!
没想到预感中的事件竟是丽奈.伯莎!
她穿着一条白色蕾丝裙,和晚上他和女人谈话时穿的一样。
发型也一模一样,淡金头发盘在耳后,用一朵蕾丝白花固定。
他诧异地叫出她的名字,没想到竟被她否认了!
连声音都一模一样,她竟敢说他认错人了!
罗埃诺德正准备进一步确认,那女人却突然在他面前消失了。
然后他醒了过来。
真是一个没头没尾、奇怪错乱的梦。
罗埃诺德揉了好一会儿额头。
他发觉嗓子有点干,便起身喝水。
清凉的柠檬水滑入食道,刺激了他的思维。
他蓦地想起,他好像不是第一次梦见丽奈.伯莎了,几年前也梦见过。
这种说法很奇怪……人怎么可能会梦见不认识的人。
但他记得,那时他也做过一个无比清晰的梦,清晰到让他震撼,迟迟无法忘记。
和今天一样,那个梦的前半段是模糊的,从他洗澡开始变得清晰。
他清楚地感受到湿漉漉的脚走出浴缸,水滴落在脚下的感觉。
他擦干身体,穿上睡袍,睡袍的丝绸质感也和现实中一模一样。
然后向卧室走去,还没进门,就觉得里面好像有人,立刻起了防备。
他蹑手蹑脚打开房门,竟看见衣帽间开着门,一个淡金头发、身材纤细的少女正站在其中!
她穿着一件修道院常见的黑色修女服,模样16/7岁,一脸稚嫩,看样子是个学生。
他第一反应就是闹小偷了。
转念一想,梦里闹小偷有什么可怕的。
反而带着几分好奇,悄无声息地踱了过去。
少女不知在想什么,眉头紧锁,满脸困惑,完全没注意到有个人正在靠近。
离近了,他看清少女的面貌,她莹白若雪,气质翩翩,恍然间竟以为看到了精灵!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衣帽间的柜子吸引,他发现怎么所有柜门都被打开了!
那名少女要做什么?!
他立刻发问,少女注意到他,比他还惊讶,竟“啊”的大叫起来,又莫名向他道歉,他不知该如何反应,她突然像只兔子,一头顶开他,要逃跑!
罗埃诺德怎会轻易放过她,伸脚一绊,她就跌倒了。
在她要爬起来的时候,他立刻抓住她的脚踝,想用匕首威胁,谁知她又大叫一声,突然就不见了。
和今天一样,忽的,像空气一样消散了。
然后他醒了过来。
因为那个梦境太清晰,罗埃诺德觉得太不可思议,他想是不是真有精灵进到他梦里来了,便从床头的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将梦里的女孩画了出来。
想到这里,他放下水杯,匆忙来到书房中翻找。
他记得后来他把那幅画收起来了,是哪个抽屉呢?
罗埃诺德放东西一向有条理,不常用又舍不得扔的东西都被他统一归置在几个柜子中。
很快,他就在书柜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小抽屉里翻出了那张画——它被夹在一个精致的皮质牌盒中。
上面有手写的日期,显示是四年前。
画中,是一个女孩侧转身的速写。
罗埃诺德有速写的功底,他的母后曾经嫌他性格太活跃,天天舞刀弄剑、爬高上低,刻意安排他做一些能够沉下心性的练习。
他选择了绘画。
虽然不喜欢,但自小就练,画得也有模有样。
仔细端详,画中女孩与丽奈.伯莎九分相似。
如果将画拿远,粗略来看,就一模一样。
同样的精灵面庞,同样的眼角与嘴角的弧度,同样的耳朵轮廓,同样的挺翘鼻子……
原来,这就是熟悉感的来源……
可是,怎么会……
四年前,他根本不认识丽奈.伯莎,怎么会在梦里梦见她?
罗埃诺德又对着速写确认,同时,他想起另一件事——看过这幅画的还有一人!
盖文希特.凯洛格。
那时,罗埃诺德因为喜欢画中女子的精灵样貌,便将速写夹在随身携带的皮质牌盒中。
那个牌盒里装的是他最喜欢的一套纸牌,几乎去哪里都带着。
四年前,去伯马王城给父皇贺寿时也带了。
宴会上,众贵族的关注目光都集中在罗埃诺德的姑姑希达女公爵身上,因为那时传言,说希达女公爵会成为瑞林帝国的共治皇帝。
而对他这个失势皇子,仅致以表面问候,并不和他深谈。
罗埃诺德也乐得清闲,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找了张桌子,玩起随身携带的纸牌。
不想,昔日好友盖文希特.凯洛格坐了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玩一局。
那时他们早已反目成仇,罗埃诺德嘲笑他身为凯洛格家豢养的鹰犬,也有不顾家主命令,自作主张的时刻吗?
他拒绝了。
盖文希特却不走,但也没说多余的话,只告诉他,如果他赢了,就告诉他一个特别的信息。
考虑到凯洛格家擅长刺探情报,说不定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消息,罗埃诺德同意了。
两人玩了一局,结果平手,信息没拿到。
罗埃诺德收起纸牌。
盖文希特却在这时突然按住牌盒,长指一伸,将夹在皮质外层里的速写抽了出来。
他看到了上面的女孩。
罗埃诺德登时愠怒,仿佛秘密曝光。
他恶狠狠质问他,凯洛格家族的人是不是鼻子都和狗一样灵敏?
盖文希特问他,这是你的情人?
他们多年好友,从稚童到皇家骑士团,他们太了解彼此的脾气性格。
他知道罗埃诺德从不会在私人物品中夹带女孩画像,乍然看到这幅速写,只能作此联想。
罗埃诺德没说话,只伸出手,要回速写,重新夹在牌盒中。
实际上,被盖文希特碰过的东西,他已经不想要了。
本想将画像撕碎扔掉,不知为何,又没这样做。
回到费劳尔,他将那幅速写连同自己最喜欢的一副牌,一起扔进无人问津的抽屉,彻底尘封。
真没想到还有重新打开的一天。
罗埃诺德眉心拧紧的注视着这张四年前的画。
一切……都太巧合了。
肯.伯莎,收到过凯洛格家的支票。
而与他女儿丽奈.伯莎九成像的画像,曾被盖文希特.凯洛格误会成他的情人……
这些串联起来……
罗埃诺德攥着纸页的手指骤然收紧。
难不成……丽奈.伯莎是盖文希特的人?
默默布下暗子,放长线钓大鱼,太像他的处事风格了。
他总能将苦心经营安排成天衣无缝的巧合,并且真假参半,让人调查完也不会起疑。
这些年,伦恩将洛顿堡周围的眼线基本清除干净,伯马王城里的大贵族缺少信息来源,极有可能动用布下的暗子。
丽奈.伯莎是最好的人选,她是肯.伯莎的女儿,父女俩感情深厚。
他想得出盖文希特的操作,利用家庭变故制造进山的意外,设计让丽奈遇见费劳尔骑士团,自然而然地将她送进城堡,让她接近他……
盖文希特笃定她是他喜欢的模样,只要等他沦陷,择机再由肯.伯莎点醒这名暗桩,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拿到洛顿堡的情报,一切如此丝滑……
罗埃诺德笑了,真是好一出美人计。
盖文希特,亏你想得出来!
但你失算了,呵!
你布下的暗子,被我识别出来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出肯.伯莎的下落。
如果他的失踪不是为人所害,而是借由赫特父子的迫害躲藏起来,那么,真相就与他的猜测一般无二了。
想到这里,罗埃诺德的黑眸寒若冰霜。
女孩的速写肖像被他狠狠撕碎,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