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丽奈惊讶地望着罗埃诺德。
那位大公一点儿也没觉得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他提起丽奈脚边的马灯回到“床”上,将灯放在床头,又卷起斗篷垫在身后当靠枕,还把行军毯平平整整的铺在自己身上。
接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大部头,翻到折页处,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翻页声时不时响起,“哗啦”、“哗啦”,在静谧的帐篷中,格外惹人困倦。
他的平静如水,让丽奈心头怪异的波澜跟着渐渐平复。
而平复所带来的宁静,却让她觉得更奇怪了。
她想,呀,她不是要和一个陌生男人共度一夜了吗?
如果被父亲知道,一定会叫嚷着打断那个男人的狗腿,再把她从帐篷里拉出来!
可父亲……
嗯……
丽奈不愿想伤心事。
总之,这在哪里都是一件说不过去的危险事,尤其对一名未婚小姐来说,更加不名誉。
但丽奈心里异乎平常的安宁,一点不知所措、担心的情绪都没有。
她不知是被那对父子吓麻木了,还是潜意识里觉得罗埃诺德大公不会做可恶之事。
而且,她贪恋帐篷里的温暖。
在隔绝湿冷的麦秆上坐太久,就回不到湿漉漉盛着白雪的草地了。
丽奈痛恨自己没出息,又说服自己出息并不能让她多活一天,但是暖和的厚厚的麦秆可以。
想到这里,她也觉得自己没救了。
丽奈摩挲着双臂,这会儿她的胳膊基本恢复了,就是手腕还有些疼。
她的视线又落在那只被完好包扎的右脚踝上,那里绷带一层压着一层,整齐的堪比医生的手艺。
丽奈能想到,骑士团日常训练与作战少不了遇见外伤,对那位大公来说,处理这样的伤情应该是家常便饭吧。
不过,还是让她惊讶。
先前,她想象的罗埃诺德大公只会躺在城堡里享福,除了开宴会、打猎,什么都不会做。
这都是听来的,人们总是这样描述大贵族,在他们的描述里,所有大贵族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他们都一副骄奢淫逸的面孔,没有任何区别。
其实,只要细想,就会发现这些传言不过是平民们的想象。
就比如罗埃诺德大公,他经常带骑士团冲锋陷阵,怎么会是只懂得享福的人呢?
但传言说了一遍又一遍,就会让人放弃思考,不知不觉认为事实就是如此。
而见到那位大公与传言相悖的另一面后,丽奈也忍不住想,那么,说他冷酷,杀人如麻,城堡里总是运出死人的传言呢?
又都是真的吗?
哈,她是不是犯老毛病了?又把人往好处想了。
忘记他想杀她了?
那位大公还攥着她的项链威胁她呢,他若真是个好人,早应该把她的东西还给她了。
丽奈忍不住往罗埃诺德身上寻去。
此时那位大公一只胳膊垫在脑袋后面,一只手放在胸上架着书,两条腿交叠着,看上去惬意极了。
他会把项链放在哪儿呢?
丽奈揣度,不是在胸前塞着,就应该在衣服下摆的口袋里。
罗埃诺德的余光注意到丽奈又不老实的往他身上瞅。
一看就是小心思活动了。
他心里“呵”了一声,又翻了一页。
他本不想理她,但注意到这点后,书上的内容竟变得难以阅读,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还在同一行字上打转。
于是,罗埃诺德转过脸,“小姐,你在看什么呢?”
被抓住小辫子的丽奈立刻露出一个看上去就很假的微笑。
她当然不能说出实情,于是道:“我在好奇您会看什么书?”
“书?”
罗埃诺德将书一合,嘴角上扬了三分。
骗子,他想,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书上,她在往他身上瞅!
至于在琢磨什么,罗埃诺德已经猜出来了。
不过他还是“好心”的将书举起来,让丽奈看到封皮——是一本地理志,讲波弗林大陆的风土人情的。
“看过没?”
丽奈笑笑,摇了摇头,“没有,但是我在修道院图书馆里见过。”
“是吗?”罗埃诺德扬起眉毛,“这么说,那个图书馆的藏书还挺丰富的,这本书刊印得可不多。”
“因为克罗宁馆长喜欢收集一些不常见的书籍。”丽奈解释道:“许多世所罕见的孤本,圣法斯特修道院里都有呢。”
“喔。”罗埃诺德道:“看来他应该是位学者型的馆长了。”
他回忆曾经在城堡的宴会上,有没有见过这个人物,按理说费劳尔稍微有些名望的人,都应该在他的宴会上出现过。
但是想了半天,没有印象。
他想,那位馆长可能只是个小人物,城堡不曾邀请过,或者,邀请时也不能在靠近他的位置落座。
不过没关系,他既然打算派人去贝鲁镇调查,就会把女人身边的社会关系全部查一遍,那位馆长自然也在调查之列。
丽奈提到那位馆长时,一副崇敬的样子,“是的,他曾经是位学者,还在伯马王城的大学里任过职呢。我能受他教诲,一直很感激。他是个温和的人,对我也十分照顾,允许我在图书馆的任何地方出入,也允许我借阅任何书籍,我……”
说到这里,丽奈停住了,她发现她说的有点多,她本不该和罗埃诺德说这些。
“真抱歉让您听到这些小事。”
罗埃诺德不介意,“如果我是你,一定会先阅读那些在其他地方看不见的孤本。”
“我正是这样做的。”丽奈发现竟有人与她想法一样,不由得高兴,“我还帮忙修补过其中一部分,有些书籍年月太久,已经是几百年前的老书了。我一边修补一边阅读,可惜他们中的大多数写得晦涩难懂,我只能读懂一点点。”
“那真是遗憾。”罗埃诺德自夸道:“如果是我的话,应该都能读懂,我的古语很不错。”
“当然,您学识渊博。”丽奈说道,“听说整个瑞林帝国懂古语的人寥寥无几,这正说明您出类拔萃。”
虽然听出是礼貌的恭维,罗埃诺德却依旧受用。
他很自傲,而且他的骄傲从不来自于别人的评价,他的骄傲就摆在那儿。
恭维只会为这份骄傲锦上添花。
他不会因此高兴,却常常用这点来判断恭维之人的品位。
他现在就在判断丽奈。
他想,这女人还知道古语,不仅如此,还知道懂古语的人多么难能可贵。
比普通平民家的孩子强多了,不,有些小富家庭的孩子都不知道这一点呢,他们以为几百年前说的话和现在一模一样,多可笑。
许是因为她在图书馆工作吧,他猜测,这方面的知识总要有一点,不过……
当然,和他没办法比。
想到这里,罗埃诺德颇自傲地哼了一声,精神上也受到了激励,又打开书看了起来。
不过,看来看去,眼睛还停留在刚才那一行。
他便找话,“小姐,你平时会看书打发时间吗?”
丽奈点了点头,“我基本只有这一项娱乐活动,不过我并没有许多看书的时间,我需要协助克罗宁馆长处理图书馆的事务,回到家也要帮父亲……”
说到这里,她神情有些落寞,但很快恢复了。
“所以基本只有睡前的一点儿时间,阁下,实际上,我也很喜欢拿本书放在床头。”
竟和他有一样的习惯。
罗埃诺德有些意外,但又想,许多人都有这种习惯吧,便觉得稀松平常了。
他又试着继续阅读,但发现还是看不下去。
于是决定吹灯休息。
他看了丽奈一眼,“为防失火,我这里不会留灯。”
丽奈懵懂的点了下头,这个道理任何一个平民都懂。
平民家中多铺麦秆,没人会在晚上还点着灯。
她不太明白罗埃诺德干嘛要特地说明,想了一下,才猜到他的城堡晚上一定是不熄灯的。
果然是富有的大贵族。
丽奈不免想到,在这么贫瘠的时代里,都实现照明自由了。
见丽奈点头,罗埃诺德便将马灯吹灭。
营帐登时陷入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丽奈什么也看不见,她听到左手边一阵窸窣,猜测那位大公已经在他的天鹅绒毯上躺下了。
不一会儿,她就听到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这么快?
丽奈有些惊讶,但又想,或许因为他本就有些疲惫吧。
真奇怪,明明她被绑来的时候,那位大公已经在营帐里休息过一次,还以为他晚上会很精神,结果又这么快睡着了。
和他比起来,丽奈竟觉得自己这副小身板训练训练,也可以上战场了。
她胡思乱想,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这时,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哎呀,大公阁下睡着了!
现在,不就是把她的项链拿回来的最好时机吗?!
想到这个点子,她的心脏立刻在胸腔里剧烈的震荡起来,心绪也荡上山崖上的秋千,一会儿坠入深谷,一会儿又飞入半空。
她激动个不停,又告诉自己别轻举妄动。
若是明早被罗埃诺德大公发现,一定会惩罚她!
可是,会吗?
他会发现这么微不足道的东西消失了吗?
而且……就算要惩罚……那时项链在她手里,她就有了保护!
不不不,如果大公突然醒了怎么办?
他会抓住她,痛斥她,再把她丢到帐篷外面吗?
……那就丢呗。
反正丽奈原本就做好了在雪地上过一夜的准备。
总之,风险极大,但在可预见的风险里,丽奈却像个赌徒似的,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
并且越想,信心越坚定。
她决定动手!
深吸一口气,丽奈悄无声息的将自己挪到罗埃诺德的“床”边。
不知是不是因为夜太安静,每挪一步,她都觉得身下的麦秆在簌簌作响。
可细听,又没声音。
她想一定是自己太紧张了,产生了心理作用。
没关系,大公的呼吸还是那样均匀,他睡得很熟。
丽奈的手指一点一点向前伸,她小心极了!
她碰到罗埃诺德的衣料了!
这个位置……应该是胳膊……
嗯?他没有把毯子盖在身上吗……
丽奈确定那是衣服的布料,而不是毛毯。
正好,更方便下手。
她一点点将手指向前蹭,黑暗里,感受着罗埃诺德呼吸的频率。
当她觉得那位大公的呼吸变重,或者不像之前那么规律,就会停下动作,随时摆出倒在他床边睡着的样子。
她保持这样的进度,持续向前摸索,她的手指应该已经掠过他的肘间,接着向上,那里比胳膊烫很多,应该是胸前……
她屏住呼吸,注意到指腹下热度起起伏伏,却十分有规律。
她向脸的位置望了一眼,尽管黑暗里,什么也看不到,这一眼却让丽奈又安心一分。
她确定,大公现在睡得很熟。
这让她大胆起来,继续向罗埃诺德胸前探去。
一触即发的紧迫感、时刻压在头顶的恐惧感以及即将成功的渴望,让她心乱如麻,她像在老虎的皮毛里找东西,她从未这样害怕,又这样兴奋!
终于。
她摸到宝石的质地,那手感,是她的项链!
他果然把她的东西藏在胸前!
丽奈高兴极了,一直屏住的呼吸在见到曙光的那一刻也放开了。
她急于成功,指尖上的力道也控制不好了。
口袋在哪里?
口袋在哪里?
丽奈的手指失去了方向感,她只知道往床头方向走,摸了半天,却仍未摸到可以伸手进去的地方!
她焦急了,指尖却在这时碰到了皮肤的质感,刺刺的,很扎手,与她的体温截然不同……
蓦地,探索的手指被一道强大的力道攥住!
四根手指合并着被封入一个湿热的掌心,并且,越封越紧,在巨大的手劲下,丽奈的手指被揉挤到完全变形!
“呀——”
她叫了出来,疼痛的泪水从眼角溢出。
手劲放松了,却没有放开。
她的指尖仍被狠狠攥着,痛苦让她忍不住央求。
但回应她的只有一声尖利的匕首出鞘声,接着,丽奈的掌心被冰冷的金属按压,划开——
从左,至右。
极富耐心。
刺痛像火舌舔着她的手掌,温热的血液从手心溢出。
黑暗放大了触觉,丽奈感到鲜血正在洗刷她的手腕、胳膊……
“求您……”
她颤抖的呜咽。
手被松开了。
丽奈一下缩回,手心像捏着一捧热水,再也合不拢。
她蜷缩起来,像一朵枯掉的花,萎靡了。
黑暗里,罗埃诺德肃杀的声音告诉她——
“这就是小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