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埃诺德一出营帐,视线就与丽奈撞个正着。
那双碧绿的眼睛直直望过来,先是有些愣怔,接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沿阶梯级级攀登,爬出眼眶。
许多被他判死刑的人都会用复杂的眼神看他,罗埃诺德早已习惯。
那些人的眼睛里有十几种情绪,但有一种永远不会缺席,那就是恐惧。
奇怪的是,这个女人……并没有。
罗埃诺德将视线转向篝火,平克与雷克斯正长腿伸着,大喇喇啃着野味,吃的一嘴油。
他皱起眉头。
他下达给平克的任务是什么?
为什么本该凉透的人坐在他帐前?而他的骑士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雷克斯与平克一看到罗埃诺德出来,就“唰”的一下站起行礼。
他们的态度毕恭毕敬,带着显而易见的心虚,眼神也飘忽不停。
罗埃诺德吸了下被冷风刺激的鼻子,感谢主神没让他的骑士失忆,还记得自己没完成任务。
不过,军纪是不是又该整整了?
其余骑士这时也纷纷放下手中的食物与美酒,将右手置于左胸前,向他低头致意。
“大公阁下。”
罗埃诺德微微点头,直直向雷克斯与平克走去。
一看那要数落人的步伐,骑士们就互相对眼神,显而易见,某事糟了,不会善了,而且是冲着军长与平克骑士长去的,他们可不想惹麻烦,纷纷离开是非之地,只留下两名执勤卫兵。
罗埃诺德越走近,雷克斯与平克的头颅便越低。
他来到他们跟前,丝毫不废话地用下巴指了指丽奈,示意他们解释一下那女人的事。
平克嘴巴张了张,舌头像被冻住,不知道从哪个单词开始。
雷克斯说道:“是我的主意。”
罗埃诺德心知肚明,当然是你,只有骑士长服从军长的份儿,没有反过来的道理。
他肃然责问:“我的命令呢?”
雷克斯咽了口唾沫,将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描述了一遍。
他没说完整的部分,平克做了补充——只要雷克斯一说话,他的舌头又能动了。
说完后,两人的头更低了。
平克嘴角微不可查的向下撇着,看得出还在无声咒骂雷克斯。
而后者本着客观分析的态度,说道:
“阁下,我认为,既然没抓到同伙,而那位小姐的出现又确实可疑,应当继续审问,至少应先核实清楚她的身份,再做定夺。”
罗埃诺德摩挲着手指,这会儿他没戴手套,雪片打在手背上,指关节一会儿就冻得酸痛。
他从食指摩挲到小拇指,从指根到指尖,最后停留在左手食指上的一枚素戒上。
外出打仗,他只会带这一枚戒指,那是枚没有任何花纹的银戒,平平无奇,却与修长骨感的食指十分相称。
在他轻轻转动戒指时,总会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加上良久没说话,更让人难以揣度他的想法。
雷克斯不用抬眼,就猜到大公阁下一定一脸不满。
果然,他听到冰冷的斥责声:
“雷克斯,你在偷换概念,你说的是平时,不是战时,战时有战时的做法,你还是心软了。”
“是。”
雷克斯应训。
罗埃诺德转了转银素戒,他在思考该怎么处置。
既然蛮族威胁已然解除,的确没必要非置那女人于死地,而应像雷克斯说的,核实清楚她的身份再说——因为情形改变,做法理当调整。
但这不代表他做了一个正确决定,该处罚还是要处罚。
“我不希望这样的糊涂事再度发生。”罗埃诺德说:“雷克斯,我提拔你为军长,是因为你每次都能忠诚地执行我的命令,而且,你的行事风格也有我的影子。你是从最底层的侍从干起来的,你经历过很多,应该比谁都清楚,不当的仁慈会让整支军队遭受损失,当风险无法评估时,移除所有可疑的人、事、物才是最负责任的举动。”
“是。”
雷克斯赧然,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罗埃诺德看了他一眼,“记三十军棍,你自己去领吧,平克十军棍。”
两人都道了声“是”,雷克斯很平静,平克也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
罗埃诺德看向篝火另一侧、侥幸留下一条命的丽奈。
她裹着棕色斗篷,因为被绑着不能动,斗篷上已落满一层碎雪,而那层碎雪显得本就面色苍白的女人更加可怜了。
他知道那斗篷是雷克斯的,刚出营帐时就认出来了。
身为一名审讯官,他太擅长将线索连在一起了,当时就猜出了个大概。
而雷克斯承认的,与他的猜测一模一样。
罗埃诺德不禁揣度,若那女人不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的军长还会犯傻吗?
想到这儿,他拍了拍雷克斯的肩,“听说你母亲最近正为你张罗婚事?莱福镇的小姐们都报名了?”
雷克斯一怔,不明白大公阁下怎么突然提这个,脸上一阵红白,“她就爱瞎操心。”
罗埃诺德笑了一声,“看上谁了和我说,我帮你介绍,我想,费劳尔的小姐们都会卖我这个领主一个面子吧,不过……”
他用下颌指了下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丽奈,“那位小姐不行,你知道,越是漂亮的蘑菇越有毒。”
“我从未那样想……”
雷克斯这才听懂,尴尬得耳尖通红。
罗埃诺德又拍了拍他的肩,提起篝火旁骑士们落下的一壶酒,向乔治.哈里森走去。
路过丽奈时,他看到她鼻头冻得通红,睫毛上沾着融化的雪,楚楚可怜的样子仿佛在哭泣。
他想,真是一株毒菇,而且有剧毒,不禁联想到弱不禁风,却能一口致人死亡的秋日小圆帽。
他在乔治.哈里森身旁盘腿坐下,将酒壶在他面前晃了晃,“要喝酒吗,乔治?”
他用的是以前乔治.哈里森为他做事时的称呼。
乔治.哈里森抬头,他只有一只眼睛能看到罗埃诺德,也只有半边脸能对他笑笑,“我还有……这个荣幸吗……大公阁下……”
罗埃诺德拔掉酒壶塞子,自己先喝一口,接着怼到乔治.哈里森嘴边,给他也灌了一口。
他动作生硬,因此部分酒洒在了乔治.哈里森的胸毛上。
后者并不介意,尝到酒味就迫不及待向喉咙里咽。
可一口酒还没到胃里,食道就剧烈翻滚起来,他大声呕吐,吐出来的不止有浑浊的酒液,还有猩红的血。
丽奈闻到臭不可闻的气息,那种气息里带着一种腐烂的味道,让人联想到死亡。
她转过脸,想看看身后的男人怎么了,视线却被一尊高大的黑影完全遮住。
她听到乔治.哈里森哀戚的哭腔。
“我再也……喝不了……酒了……再也……”
罗埃诺德深深看了乔治.哈里森一眼,将剩下的酒淋在他胃上。
“你喝完了。”他将空酒壶狠狠向远处一扔,“乔治,我们不该走到这一步,如果你没有出卖情报,本可以坐在我城堡的宴会厅里,继续享受美酒佳肴……”
乔治.哈里森没说话,头垂的像死去一样。
罗埃诺德望向前方,深黑的夜,灰色雪片在篝火上方起舞,时而疏,时而密,仿若火舌在呼吸。
“乔治,你知道吗?”他说,“为情报泄露,我抓了三个人,我多么希望最后证实不是你,但你太让我失望了,蛮族突袭时,只有你跑了,而且就在那些石头与木桩滚落前。”
他看向乔治.哈里森,“你早就知道是不是?这条路明明是新路,是我的侦察兵前不久才探明的,蛮族就已经埋伏上了,你一路都在和他们联系吗?怎么做到的?”
听到这话,乔治.哈里森尽力睁开灰蒙蒙的眼睛,“大公阁下……我快死了……我不会骗您……可是……我说我不知道……您信不信……我说……是蛮族……一直跟踪我……才得知大军……走这里……您信不信……”
罗埃诺德没回应,顿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已冷硬似铁,再不是刚才的温和了。
“你到底在为谁做事?到底是谁给你的情报?!”
“我就知道……您不会相信……”
乔治.哈里森哑笑一声,身体蓦地抖起来,一抖就无法停止。
“你不打算回答?”
乔治.哈里森只顾抖着,“我……说过了……是有人……将情报……寄到商会……没有……署名……我不知道……是谁……蛮族出价高……我就卖给他们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些鬼话?!”
罗埃诺德腾的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你不是个为蝇头小利而不明事理的商人!你以为在选择和你合作前,我没调查过你吗?你知道我是在多少个商人里才选中和你合作吗?!你的意思是,我看错人了?!”
只有沉默。
罗埃诺德恨起来,他从不觉得哪里亏待过他。
“乔治,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
“只要你回答,我会治好你,你知道城堡的医生医术还不错,不会让你留下后遗症……相反,你参观过我的地牢……”
但回答他的只有风雪。
罗埃诺德深深闭了下眼,眼球突突直跳。
再睁眼,他说,“我只有一个疑问,为那人卖命……你连死,都不在乎了吗?”
垂首静坐的男人嘴唇没有动一下,罗埃诺德以为这个问题也不会有答案,准备了结时,那腐朽的死亡臭味传来了——
“……他值……”
“哈。”
罗埃诺德笑了,多么可笑的回答!
“感谢告知,范围一下缩小不少呢。”
他唤平克,“拖下去,让马踏死。”
不为他所用,又了解城堡太多秘密的人,只能上路。
平克来了,双手抱住乔治.哈里森的头,向后拖去,后者极其驯服,没有一点儿挣扎。
“等等!”
一个女声却突然喊停。
“阁下,您不审判吗?”
罗埃诺德瞄过去,竟见丽奈急切地都要站起来了,但被绑的太紧,做不到。
她一脸不可思议:
“阁下,您制定了领地法,不是说任何案子都要先出示证据,证据充足,经审判才能定罪吗?”
话音刚落,乔治.哈里森就笑了,那是最后的笑声,有一截没一截的。
“谢谢你……小姐……谢谢你……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在天堂……一起喝一杯……”
声音越来越弱,他被拖走了。
满是伤痕的**躯体消失在篝火照不见的地方,消失在黑暗的矮树丛后。
丽奈惊望着矮树丛后的动静。
那里的树枝似乎在摇摆,她看不清。
没有撕心裂肺的回响,只有无声的雪纷纷扬扬落下。
“您违反了您自己制定的法律!”她冲罗埃诺德大喊。
但回应满腔激愤的只有轻蔑——
“在费劳尔,我就是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