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广林接手后的第二个星期,珀莱雅那边来了一封邮件。
苏经理写的,措辞客气但直接:下季度的方案,希望看到更年轻的声音,建议让赵思雨来提案。“年轻人更懂年轻人”,邮件里这么写的。陈穗岁看完这封邮件,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赵思雨来公司不到一个月,转正不到两周,对珀莱雅的了解仅限于她整理过的竞品报告和旁听过的那次提案。苏经理不可能不知道这些。这封邮件不是苏经理的意思,是有人在她前面递了话。
她没有问是谁。不需要问。
她把赵思雨叫进来,把邮件给她看。赵思雨站在办公桌前面,低头看了几秒钟,抬起头的时候脸色有点发白。“苏经理让我提案?”
“是。”
“我……我没做过。”
“没人做过第一次。”
赵思雨咬着嘴唇,手指在手机壳上反复摩擦。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看起来比穿真丝衬衫的时候小了几岁,像一个刚毕业的、还没学会藏住表情的大学生。
“陈穗岁,这是苏经理的意思还是——”
“谁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点了你的名,你就得去。”
赵思雨沉默了几秒钟。“你陪我吗?”
陈穗岁想了想。“我坐在后面。你讲,我听着。”
赵思雨深吸了一口气,点了一下头。她转身要走,陈穗岁叫住了她。
“赵思雨。”
“嗯。”
“不要背稿子。把你真的理解的东西讲出来。你理解多少就讲多少,讲不清楚的地方,承认讲不清楚,说回去确认了再回复。不要编,不要硬撑。”
赵思雨看着她,眼睛里有她以前没见过的认真。“好。”
接下来的三天,赵思雨几乎住在了公司。陈穗岁把珀莱雅的背景资料、过往方案、竞品分析、用户反馈全部打包发给她,她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之后写了自己的理解,发给陈穗岁。陈穗岁不替她改,只在每一段后面写两个字——“过了”或者“再想”。赵思雨一开始不懂“再想”是什么意思,发了三次“再想”之后,她终于忍不住敲了陈穗岁的门。
“你能告诉我哪里不对吗?”
“你自己觉得哪里不对?”
赵思雨攥着手里的打印稿,指节发白。“我觉得……我写的东西,像教科书。”
“像教科书的问题是什么?”
“不是人说的话。”
陈穗岁靠在椅背上,看着赵思雨。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写策略框架的时候,林殊曼没有告诉她哪里不对,只让她重写。她重写了四遍,第五遍的时候,林殊曼说“第三页重写”。不是林殊曼不愿意教,是有些东西教不会。你要自己撞到那堵墙上,撞疼了,才知道墙在哪里。
“你写的那些话,你自己信不信?”陈穗岁问。
赵思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说珀莱雅的目标用户是‘追求品质生活的精致女性’。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赵思雨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不知道她们是谁,你没见过她们,你没跟她们说过话。所以你写的都是你从书上抄下来的词。”陈穗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写了一个词——“精致”。然后在上面打了一个叉。“珀莱雅的用户不是‘精致女性’。她们是每天早上要在七点半之前把孩子送到学校、然后挤地铁去上班、晚上到家已经七点多、只有在孩子睡着之后才有十五分钟对着镜子涂涂抹抹的女人。”
赵思雨看着白板上那个被叉掉的“精致”,没有说话。
“把方案里的‘精致’全部删掉。换成‘自己的十五分钟’。”
赵思雨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来。
“不懂用户的时候,不要坐在办公室里想。去超市,去商场,去小红书上翻她们的留言。看她们说什么,用什么语气,抱怨什么,开心什么。看够了一百条,你就知道该怎么写了。”
赵思雨点了一下头,拿着笔记本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陈穗岁。”
“嗯。”
“你第一次提案的时候,紧张吗?”
陈穗岁想了想。“紧张。但紧张不耽误做事。”
周三下午,珀莱雅提案。
会议室在中山公园那栋写字楼的十二楼,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赵思雨站在投影幕前,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不是她的,太大了,袖口挽了两折,露出里面白衬衫的扣子。陈穗岁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林殊曼,对面是苏经理和她的两个同事。
赵思雨讲了二十分钟。前五分钟她的声音是抖的,手也在抖,翻页笔的激光点在屏幕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萤火虫。讲到第七分钟的时候,她说到“珀莱雅的用户不是精致女性”,翻页笔停了,激光点落在了屏幕上的那行字上——“属于自己的十五分钟”。
“她们每天早上把孩——把孩子送到学校,然后自己去挤地铁。上班,加班,回家做饭,辅导作业。等孩子睡了,才有时间坐下来,对着镜子,慢慢涂。那十五分钟,不是护肤,是呼吸。”
苏经理的笔停了。
赵思雨继续说:“所以珀莱雅的对手不是别的品牌,是时间。谁能帮用户省时间,或者让用户觉得花这个时间是值得的,谁就赢了。我们的建议是——不要打‘变美’,打‘来得及’。来得及卸妆,来得及敷面膜,来得及在熬夜之后第二天不垮脸。不是让用户变成更好的自己,是让用户在很忙很累的时候,还来得及做自己。”
她讲完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苏经理没有提问,只是合上了材料。“方案留下,我们内部讨论。”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赵思雨的手还在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攥了很久,才停下来。
“陈穗岁,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从你说的话里改的。”
“话是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用户收到了。”
赵思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复杂的、像是困惑和感激混在一起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自己讲?这个方案是你想的。”
陈穗岁没有回答。她看着前方的路,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发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因为客户点了你的名。你讲了,她才会记住你。下次她再找你,就不是因为有人替你递话,是因为她自己觉得你行。”
赵思雨沉默了很久。上车的时候,她走在了陈穗岁前面,第一次没有等她。
回到公司,陈穗岁在走廊里遇到了沈嘉树。他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她的脸色,停下来。
“提案不顺?”
“顺。赵思雨讲得好。”
沈嘉树看了她一眼。“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陈穗岁靠在走廊的墙上,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苏经理点名让她讲的。不是苏经理的意思,是有人替她递了话。”
沈嘉树没有说话。
“顾广林想让我做的事,是带她,把客户交给她,然后把我换掉。不是今天,是迟早的事。”
沈嘉树看着她。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站在她面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第二颗扣子上的线头——白色的线,有一根松了,微微翘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
“把手上的客户做深。深到他换不了。”
沈嘉树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笑,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像是放心又像是不放心的、拧在一起的表情。
“你比以前硬了。”他说。
陈穗岁看着他。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光,不是火,是一种很暗的、很深的、像井底水面反射月光的那种亮。她没见过那种亮。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看。
她低下头。“不是硬了,是知道怕没有用了。”
沈嘉树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脚打拍子。她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走廊尽头的电梯提示音切断。
她没有回办公室。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愚园路。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翻相册里的截图——“可以启动”“已转产品部”“下周三开会”“方向可以”“大概率过了”。一张一张的,像脚印。她从来没有在这个城市里留下过任何人的脚印,但她留下了这些。屏幕上的字,邮件里的回复,合同上的签名。这些就是她的脚印,踩在看不见的地方,但踩得很深。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金豆。她想起第一次买金条的那天,金价二百六十一,她把姥姥留下的三万块钱全部换了金子。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在赌。现在她知道,那不是赌。那是把根扎下去。扎在土里,扎在墙里,扎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她转过身,走回办公室。
推开门,三台显示器的屏幕还亮着。光明的执行方案停在第二十三页,珀莱雅的季度复盘报告还有两页没写完,进口超市的续约合同还有三个条款要确认。很多事,一件一件来。
她坐下来,把手放在键盘上。
窗外的天黑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坐在那间六平米的小房间里,对着三块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键盘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它像是整栋楼里唯一的声音。不是尖锐的那种,是钝的,沉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很老的钟。
她不知道谁会听到。但她知道,她在敲。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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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