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四十,陈穗岁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走廊里的灯全亮了。平时这个时间只有她一个人,今天前台站着两个不认识的人,一男一女,穿着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工牌,正在跟行政说话。电梯口放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印着“广聚传媒”的logo,蓝色的,字体方正,没有多余的设计。
宋小雨已经到了,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杯子,没有喝。看到陈穗岁,她使了个眼色,下巴往会议室的方向抬了一下。陈穗岁走过去,宋小雨压低声音:“他来了。九点开全员会,林姐通知的。”
“谁?”
“顾广林。八点半就到了,带着两个人,现在在沈老大的办公室里。门关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陈穗岁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沈嘉树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也拉着,看不到里面。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包放下,打开电脑。三台显示器依次亮起来,桌面还是昨天的样子——光明的执行方案、珀莱雅的季度复盘、进口超市的续约合同。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水。水是前一天烧的,温的,不烫。她端在手里,没有喝。
九点整,林殊曼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全员到二号会议室。
陈穗岁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老黄坐在老位置,方子涵靠着墙站着,宋小雨坐在第二排,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创意部、策略部、媒介部的人陆续进来,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靠在窗边。赵思雨坐在林殊曼旁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放下来了,化了淡妆。她看到陈穗岁,点了一下头,表情比上周严肃了很多。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林殊曼站在白板旁边,没有讲话。她看着门口。所有人都在看门口。走廊里传来皮鞋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前面的快,后面的略慢。门被推开了。
顾广林五十五岁左右,不高,微胖,头发灰白,梳得很整齐。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他的脸很圆,下巴的肉往下坠,但眼睛不圆——很小,很亮,像两颗被按进面团里的黑豆,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目光是黏的,粘在你脸上,不疼,但让你不舒服。
他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了。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动做出的反应,像教室里的学生看到校长进来了,屁股从椅子上弹起来,不需要大脑下指令。
顾广林走到最前面,站在林殊曼让出来的位置。他没有拿话筒,没有稿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
“我是顾广林。”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很安静,安静到他的声音像是被放大了一倍。
“广聚传媒收购了蓝火,这件事大家已经知道了。我今天来,不是来谈理想的。理想是你们自己的事,公司不负责提供理想。公司只负责提供平台、客户和钱。你们要做的,是用这三样东西做出好作品。做不出来,平台不是你的,客户不是你的,钱也不是你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游走。
“我不喜欢开会。今天这个会,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全员会。以后各干各的,有事情找你们的总监,总监解决不了找我。但我提醒你们一句——找我的时候,最好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案。我不听问题,只听答案。”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够重,落在桌上,咚的一声,不流血但疼。
“蓝火以前的客户,光明、珀莱雅、进口超市,全部保留。团队暂时不动,但业绩不好的,我会动。”他看了一眼林殊曼,“客户部除外,林总带的人,我不动。”
会议室里有人交换了眼神。
顾广林说完,退后一步,点了点头。会议结束了。不是“散会”,是点头。所有人都收到了信号,开始起身,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被关了很久的鸟终于打开了笼门。陈穗岁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顾广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穗岁,你留一下。”
她的脚步停住了。身边的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有。宋小雨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手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抓,是碰,像在说“小心”。赵思雨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看她。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广林、林殊曼和陈穗岁三个人。
顾广林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他抬起头看着陈穗岁,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不太确定要不要买的东西。
“珀莱雅的案子,是你做的?”
“是我跟的。”
“苏经理跟我提起你,说你跟别的广告人不一样。她说你不急。我不太信。”他笑了笑,但眼睛没有笑,“做广告的人,没有一个不急的。急着出活,急着拿奖,急着跳槽,急着证明自己。你不急?”
陈穗岁想了想。“我急。但我急的是把事情做对,不是做完。”
顾广林的笑容没有变,但目光变了一下。从小黑豆变成了两颗被按进面团里的、稍微亮了一点的黑豆。
“林总,你这个小朋友,有点意思。”
林殊曼没有说话。
顾广林站起来,走到陈穗岁面前。他比她矮半个头,但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觉得他很大。不是因为体型,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整个会议室都变小了。
“我不管你以前怎么做的。从现在开始,珀莱雅这个客户,你直接跟我汇报。”
陈穗岁看了一眼林殊曼。林殊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顾总,我的直属上级是林总。业务上的事,我需要先跟她对齐。”
会议室安静了。顾广林看着她,没有表情。林殊曼看着她,也没有表情。陈穗岁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插口袋,没有摸金豆,只是站着。
顾广林先开口了。“你几岁了?”
“二十一。”
“二十一岁,敢当面跟我说这种话。你是真的不怕,还是不知道怕?”
陈穗岁说:“我知道怕。但怕也要说。”
顾广林看了她几秒钟,笑了。这一次眼睛笑了一点,不多,但比刚才多。“林总,你带的这个人,我记住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电梯提示音切断。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穗岁和林殊曼。
林殊曼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没有看陈穗岁,看着门口的方向,目光很平。
“你刚才说的话,是对的。但下次,不用说了。”
陈穗岁没有接话。
林殊曼转过身,看着她。“他让你直接跟他汇报,你就跟他汇报。我不在意这个。我在意的是——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刚才说了不该说的。不是因为你说的不对,是因为你说了没用。他该让你直接汇报还是会让你直接汇报,不会因为你那句话就改变。你只是得罪了他。”
陈穗岁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我——”
“不用解释。记住就行了。”
林殊曼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她的语速一样,稳得不像在走路,像在丈量什么。
陈穗岁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上,切出一道长长的、金黄色的光带。她把手指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金豆。没有握,只是碰到了一下。碰到就够了。
她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三台显示器的屏幕还亮着。光明的执行方案停在第十五页,光标在最后一个字的后面一闪一闪的。她坐下来,把手放在键盘上,没有打字。她在想顾广林说的那句话——“你不急。”苏经理也说过这句话。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优点。在苏经理那里是,在顾广林这里,也许不是。顾广林不喜欢不急的人。他喜欢快的、狠的、不废话的。她不是那样的。她不是快刀,她是钝刀。不快,但一直在磨,磨到能切开东西为止。磨的时间很长,但切开了就不会再钝。
她开始打字。
中午,赵思雨敲了她的门。没有昨天的那种随意,敲门的声音很规矩,三下,轻重均匀。
“请进。”
赵思雨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坐。
“陈穗岁,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陈穗岁抬起头。
“我之前问你的那些问题,关于沈总监的,还有那些有的没的,不应该。你是我的上级,我不该那样。”赵思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角,没有看她。
陈穗岁靠在椅背上。“你是顾总的亲戚,你可以不把我当上级。但你如果想在这个行业里待下去,你要学会一件事——不管对方是谁,工作就是工作。私人的东西,放在工作时间之外。”
赵思雨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赵思雨。”
她停下来。
“你转正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你自己也别到处说。”
赵思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关上门走了。
下午,陈穗岁在走廊里遇到了沈嘉树。他从创意部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看到她,他停下来。
“见过他了?”
“见过了。”
“感觉怎么样?”
陈穗岁想了想。“他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沈嘉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确认。“他不需要跟你讲道理。他只需要你出活。出不了活,他换人。他的逻辑很简单——这个行业最不缺的就是人。你不做,有人做。”
“那你呢?”
沈嘉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点。走廊的日光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我做了十年,不是因为他需要我。是因为我还想做。”
他走了。陈穗岁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她想,沈嘉树和顾广林之间的那个结,不是一个人赢了一个案子那么简单。是两种人的结——一种人做广告是因为热爱,另一种人做广告是因为赚钱。热爱的人不怕换老板,因为热爱是自己的,老板换不换都不影响。但热爱的人需要有人替他挡住上面的风,不然风会把他吹灭。顾广林不是挡风的人,顾广林就是风。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金豆。握了握,松开。
然后回了办公室,继续打字。
窗外的天暗了。她打开灯,把光明的执行方案又改了一版。珀莱雅的季度复盘报告还有三页没写,进口超市的续约合同还有两个条款要确认。很多事,一件一件来。不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