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林殊曼把客户部所有人叫到会议室。
不是例会,是临时通知的。陈穗岁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看到老黄已经在了,面色比平时沉。宋小雨在翻手机,方子涵咬着笔帽,所有人都在等。林殊曼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没有拿笔,这是第一次。她站在那里,双手撑在会议桌的边沿,指节泛白。
“跟大家说一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很小,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扔进井里,有回声,“蓝火的母公司《上海广告》杂志社,因为纸媒业务收缩,决定出售旗下所有的广告代理业务。蓝火已经被整体收购了。”
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宋小雨的手机屏幕暗了,她没有再点亮。方子涵把笔从嘴里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怕发出声音。
“新东家是广聚传媒,上海本土的老牌广告公司。下周会派人过来交接。公司名称不变,团队基本不变,但管理层可能会有调整。”
陈穗岁看着林殊曼。她的表情很平,但她的手在白板笔上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她从来不做。她在紧张。
“新东家的老板是谁?”老黄问。
“顾广林。”
宋小雨的呼吸声变了——不是倒吸一口凉气那种戏剧化的反应,是更轻的、更隐蔽的、像被人掐住喉咙的那种。
陈穗岁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她从宋小雨的反应里读出了分量。
林殊曼看了宋小雨一眼。“交接期间正常工作,不要让客户感觉到任何动荡。”
会议散了。陈穗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她在网上搜了“广聚传媒顾广林”。搜索结果不多,但有一条行业新闻让她停下来——《广聚传媒收购蓝火,布局数字营销业务》。新闻里提到,顾广林曾在四年前与蓝火传媒在一次比稿中正面竞争,广聚输掉了那个案子,丢了一个年预算三千万的客户。那一次比稿,蓝火带队的是沈嘉树。
陈穗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她想起沈嘉树曾经在走廊里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好的方案需要有人替你挡住上面的风。”当时她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东西。现在她知道藏的是什么了。不是对未来的焦虑,是对过去的记忆。四年前他赢了一个人,四年后那个人成了他的老板。这不是收购,是上门。
她关了网页。三台显示器的屏幕都暗了,待机灯一闪一闪的,像三只睁着的、不眨眼睛的、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的眼睛。
下午,她去茶水间接水。
茶水间在走廊的拐角,很小,只放得下一台饮水机、一个微波炉和一个洗手池。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嘉树已经在了。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杯子,看着窗外。听到门响,他没有回头。
陈穗岁走到饮水机前,把杯子放上去,按下出水键。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两个人的沉默。
“知道了?”他问。
“知道了。”
水满了。她关上出水键,端起杯子。水是烫的,杯壁烫她的手指,她没有放手。
“怕不怕?”他问。
陈穗岁想了想。“不怕。”
沈嘉树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焦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水底石头一样的东西。
“为什么不怕?”
“因为不管老板是谁,客户要的东西不会变。客户要的是好的方案,不是好的管理层。”
沈嘉树看了她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你说得对。但有时候,好的方案需要有人替你挡住上面的风。”
他没有再说下去,端着杯子走了。陈穗岁站在原地,看着茶水间的门在弹簧的作用下慢慢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水。杯壁烫着手指,她一直没放下来。她把杯子放在洗手池边上,让水自己凉。
走出茶水间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日光灯嗡嗡地响,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她想起沈嘉树说的那句话——“有人替你挡住上面的风。”在蓝火,替她挡风的人是谁?林殊曼把珀莱雅的项目交给她的时候,宋小雨教她打字的时候,程起航把名片递给她的那个晚上。还有沈嘉树,在她被猎头挖的时候发来一条工作消息,不问她走不走,只告诉她还有事要做。这些人没有替她挡风,他们只是在她被风吹的时候,没有走开。
她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回了办公室。
周一早上,陈穗岁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宋小雨工位旁边多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藏青色的阔腿裤,脚上是裸色的高跟鞋。头发染成深棕色,烫了弧度很大的卷,披在肩上。她正低着头看手机,桌上放着一杯星巴克和一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笔记本。
宋小雨看到陈穗岁,朝她使了个眼色,下巴往那个女人的方向抬了一下。陈穗岁走过去。
“你好,你是新来的?”她问。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那双鞋底磨平了的皮鞋上。目光没有鄙夷,但有一种不自知的俯视——像看一个不太重要的东西。
“赵思雨。”女人站起来,伸出手。指甲涂着豆沙色的甲油,指尖修得很圆,“今天第一天来。顾总让我来找你,说让你带带我。”
陈穗岁握了她的手。手指很软,没有茧。“顾总?”
“广聚的顾广林顾总。我表姑父。”
陈穗岁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宋小雨,宋小雨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也是刚才才知道”。
“你跟我来。”
赵思雨拿起桌上的星巴克和笔记本,跟着陈穗岁走进那间六平米的小办公室。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三台显示器上停了一下。
“你平时就在这儿办公?有点小。”
“够用。”陈穗岁坐下来,打开电脑,“你先坐外面,就刚才那个位置。先熟悉一下客户资料,光明乳业的文件夹在服务器上,项目号是GM-2018-009。”
赵思雨站在那里,没有动。“服务器怎么登录?”
陈穗岁把账号密码写在一张便签上递给她。
“这个密码可以改吗?太难记了。”
“不能。公司的安全规定。”
赵思雨撇了一下嘴,拿着便签走了。陈穗岁看着她的背影。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想起自己第一天来蓝火的时候,穿的是八十块钱的二手外套和破了洞的帆布鞋。没有人带她,没有人给她倒水,没有人问她密码记不记得。她在前台等了四十分钟,沈嘉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说“跟我来”。
赵思雨的“跟我来”,是顾广林说的。
中午,宋小雨端着饭盒溜进陈穗岁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你知道她是谁吗?”
“知道。顾广林的亲戚。”
“那已经不是新闻了,我跟你说点你不知道的。大学刚毕业,学市场营销的,在上海找不到工作,托关系塞进来的。”宋小雨压低了声音,“今天上午你猜她干了什么?她跑到沈老大的办公室,说‘沈总监,我看了你做的光明案例,好厉害,你能教教我吗?’”
陈穗岁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沈老大怎么说?”
“他说‘看服务器上的资料’。”宋小雨学沈嘉树的语气,学得不像,但意思到了。“她还不死心,又说‘那我晚上请你吃饭吧,我刚来上海,好多地方不熟。’沈老大说‘晚上加班,没空。’”
宋小雨说完,看着陈穗岁的表情。陈穗岁没有任何表情,继续打字。
“你不觉得她很夸张吗?第一天上班就去约老大吃饭。”
“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过几天就好了。”
宋小雨看了她一眼,端着饭盒走了。
下午,林殊曼把陈穗岁叫进会议室。赵思雨也在,坐在林殊曼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粉色的笔记本。
“穗岁,思雨以后跟你。你不用手把手教,但让她跟着你,看你做事。有什么跑腿的活儿可以让她干。”林殊曼说完,看了赵思雨一眼,“思雨,穗岁是我们客户部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珀莱雅和进口超市都是她在跟。你跟着她好好学。”
赵思雨点了一下头,看了陈穗岁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不服气。
陈穗岁说:“光明提案的PPT,你帮我把第十五页到第二十页的格式统一一下,字体用微软雅黑,字号标题二十四,正文十二。”
赵思雨打开电脑,找到文件,看了一眼。“这个PPT好丑,我可以重新排版吗?”
陈穗岁说:“不用。统一格式就行。”
“可是真的很丑。我觉得换个模板会好很多,客户看着也舒服。”
陈穗岁看了她两秒钟。“提案是后天。客户不会因为你换了好看的模板就买单。格式统一,内容不变,先做完。等提案过了,你想怎么改都行。”
赵思雨抿了一下嘴,没再说话,低下头开始改。陈穗岁看到她用了一分钟找到字体菜单,又用了三十秒找到字号选项。鼠标点得很慢,像是在一个一个地找。她想起自己当年用一根手指打字的时候,宋小雨在旁边看着,没有催她,只是把键盘布局图贴在了她的显示器上。
她站起来,走到赵思雨身后,弯下腰,帮她点了几下鼠标,把段落格式调好。
“学会了吗?下次可以自己弄。”
赵思雨说:“会了。”但陈穗岁看她手指的位置就知道,没有。
下班前,赵思雨敲了陈穗岁的门。
“陈穗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沈总监他……结婚了吗?”
陈穗岁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不知道。你去问他。”
“我问了,他没回我。”
“那可能就是不想回答。”
赵思雨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着她。“你是他下属,你应该知道吧?”
陈穗岁抬起头,看着赵思雨。“他有没有结婚,跟你在这里实习有什么关系?”
赵思雨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就是好奇。他看起来不像结了婚的人。”
“看人不能看外表。”
赵思雨撇了撇嘴,没再问。但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手指在门框上画圈,画了两圈,又开口了。
“陈穗岁,你来蓝火多久了?”
“两年。”
“两年就当客户经理了?升得挺快的。”
陈穗岁没有接话。
“你是不是跟沈总监很熟?”赵思雨的语调微微上扬,尾音拖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故意。
陈穗岁看着她。四目相对。赵思雨没有躲,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把光明提案的会议记录整理出来,今天下班之前给我。”
赵思雨咬着嘴唇,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你该干活了。”
赵思雨关上门走了。
陈穗岁坐在椅子上,看着玻璃门外赵思雨走远的背影。她想,这个女孩跟她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不是学历,不是家境,是赵思雨来蓝火的时候,有人替她挡风。表姑父是广聚的老板,亲戚安排好了工位,有人告诉她“你跟着陈穗岁就行”。她没有经历过在火车站坐一夜、在饭馆洗一年碗、在面试的时候撒了关于年龄的谎。所以她不知道,这份工作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陈穗岁来说,这是一条命。
窗外的天暗了。她打开灯,把光明的提案反馈邮件又看了一遍。客户还没有正式通知,但林殊曼说“大概率过了”。她把这封邮件截了图,存进手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