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仲是在宣庆县作乱被擒后,押回天泉道才彻底低了头的。
人一旦真到了绝路,反倒比谁都清醒。
归月军没有把他丢进牢里等死,反而给他治伤、给他吃饭、给他寻了个能活下去的营生。如今他住在灵泉县,屋舍虽不阔,却总算有瓦遮头,有饭入口,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日日提心吊胆,四处奔波。
而常林,曾经也是林忠手下的小头领。之前带着几个兄弟向西谋了生路,进了洛长离麾下的神射营,做了斥候。
故人相见,倒比千言万语更管用。
广山县的厅堂不大,灯火却亮。林忠坐在轮椅上,脸色仍有几分灰败,目光却比从前沉稳多了。常林与林仲一左一右站在他面前,几番劝说下来,他沉默许久,终究像是把什么堵在心口的东西慢慢咽了下去。
“答应我两个条件。”他抬起眼,声音有些哑,“我就说。”
洛长离点头,神色平静:“但说无妨。”
“第一。”林忠看着他,眼底透着一点倔意,“我如今已经是个废人,你们得给我安排好后头的生计。我不想再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我要去灵泉县,安安稳稳定下来。”
“容易。”洛长离道,“我来安排。”
“第二。”林忠顿了顿,像是忽然又变回了那个满身江湖气的汉子,喉结滚了滚,“给我上点好酒好肉。我饿得慌。”
这话一出,徐展贤先愣了愣,随即皱眉道:“你贵为行脚帮首领,难道连饭都没吃过?”
“徐公子哪里知道世道难。”林忠嗤笑一声,自己先笑了,又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如今能坐着吃顿饱饭,都是福气。”
洛长离没有多言,抬手叫人把旁边两张桌子拼在一处,又令伙房端来热腾腾的酒菜。风声从窗缝里灌进来,桌上的油灯晃了晃,热气却很快把屋子里那点冷意压了下去。
林忠也不客气,抓起饭碗便猛扒了三大口,肉片直接往嘴里塞,噎住了就灌一口酒。吃相粗鲁,却是真饿狠了。
徐展贤看得直皱眉,忍不住道:“你怎么吃成这样?”
林忠咽下去,抹了一把嘴,忽然抬头看向洛长离,“你想知道是谁在背后针对徐家?”
徐展贤顿时坐直了身子。
林忠缓缓吐出五个字。
“玉琼道,萧氏。”
空气像是微微一沉。
洛长离眸光不动,只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徐展贤却一下拍了桌子,怒意腾地窜上来:“那帮混账!早些时候就瞧不起我们月南商人,姑母向北拓展生意时,他们处处掣肘,如今竟连这等下作法子都使得出来!”
洛长离按住桌角,示意他先坐下,转而问林忠,“萧家是直接和你们联络的?”
林忠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起初,我还只是个盐户。”
他说这话时,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旧事扯住了脚。
“我们村里人,祖祖辈辈都靠盐过活。林仲和常林都是同村的,和我一样,都是世代盐民。没什么大本事,就靠着朝廷那点薄补贴,勉强活命。”
林仲与常林听到这里,都不自觉皱起了眉。
“可就这么几个月,朝廷给的补贴越来越少,到后来,干脆强征海盐,不发钱了。”林忠冷笑了一声,眼里却没有多少讥讽,只有一层沉沉的疲惫,“活不下去了,我就领着村里几个汉子,靠着贩点私盐挣口饭吃。最初也不过是想活命,谁知道被官府抓了几次,死了不少人。”
他说到这里,拳头慢慢捏紧。
那一瞬间,屋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这狗天乾的官府都不是人!”林忠猛地抬头,声音里压着愤怒,“你们归月军不是造反吗?那就该好好教训他们!”
洛长离眉梢微动,及时纠正:“我们不是造反。归月军是复兴神月的仁义之师。天乾窃国,得位不正,他们才是逆贼。”
林忠一怔,随即摆了摆手,像是懒得和他掰扯:“行行行,随你怎么说。反正都是一锅烂账。”
他灌了一口酒,继续往下讲。
“后来我带着帮众四处流窜,讨口饭吃。就在那时候,萧家的人找上了我。他们给粮,给银子,让我们在运河上作乱。”
洛长离听到这里,忍不住追问:“你们世代为盐户,应该不精通武艺吧?谁教你们练的?天机图是萧家给你的?”
“不是。”林忠摇头,“我们接了萧家的委托后,从京城来了一拨人。”
白曜一直静静听着,听到“京城”这两个字,眼神终于微微一凝。
洛长离也不由抬眼。
林忠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想。
“那伙人武功高得邪门,还给了我一块图,说是什么天机图,让我照着练里头的万化神法。也顺手教了我们帮里机灵的兄弟。有人练了那个什么憋息游水的法门,潜到水底去凿船,确实好用得很。”
“那些人有具体的来历吗?”洛长离声音微沉。
林忠拍了拍脑袋:“对了,叫天盟会!”
这三个字一落地,洛长离与白曜的神色都微微一变。
“曜儿。”洛长离侧头看她,“京城里,可有天盟会这样的势力?”
白曜摇头,神情却不轻松。
“我离京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她低声道,“日月变迁,旧人都未必还在,更何况新兴势力。”
洛长离的指尖轻轻搭在桌沿上,没说话。
林忠看着他们,干脆继续往下补:“那块天机图还在我手里,不过不在身上,在据点里。萧家在玉琼道瑶县给我们买了个大宅子,凿船劫货得来的东西都往那儿堆,回头再由萧家统一收购。”
“萧家和天盟会认识吗?”洛长离接着问。
“不清楚。”林忠摇头,“两拨人分开来的。我只知道这么多。那宅子在瑶县城南,名义上还是萧家的产业,你们要查,轻易就能查到。”
话说到这里,厅堂里一时安静下来。
洛长离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久久没有开口。
这一桩运河之变,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劫船案了。
朝堂、地方、月南、京城——一条条看似分散的线,被人悄无声息地串了起来。背后那只手,不止伸到了玉琼道和永月道,也一定伸到了更高处。
京城,恐怕要起风了。
洛长离沉思许久,眉心始终没有松开。
徐展贤坐不住,忍不住问:“洛统领,可有法子了?萧氏都把手伸到这一步了,我们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你们归月军不是兵强马壮吗?要不……干脆出兵打一打玉琼道,叫萧氏知道厉害。我们可是出了十五万两的!”
“徐兄。”洛长离抬眼看他,语气不重,却有一种让人不敢再抢话的沉稳,“战争岂是儿戏?能不动兵,便尽量不要动兵。萧氏这事没那么简单,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个玉琼道。月北只怕还要乱上一阵。”
徐展贤不服,皱着眉道:“可这不就是萧氏针对我们徐家吗?他们雇林忠劫船,装神弄鬼,难道不是冲着徐氏商船来的?”
“我问你一句。”洛长离忽然道,“运河北运之物里,最紧要的是什么?”
徐展贤一怔,认真想了想:“盐?铁?”
洛长离笑了一下,竖起拇指。
“月北各道县大多不产盐。南盐北运若受阻,百姓没盐吃,会怎样?”
徐展贤脑子一转,忽然愣住,紧接着眼睛慢慢睁大。
“萧氏劫船,不只是冲着徐家。”他喃喃道,“他们抢的是北运的官盐,再私下转卖……这、这是暴利!”
“不错。”洛长离道,“可你再想一层。私盐贩卖,朝廷不会容,这是杀头的大罪,他们萧家敢卖吗?”
徐展贤迟疑了。
洛长离语气平稳,眼神却比方才更深。
“官商勾结,商谋暴利,官又与民争利。这样的局面,往往不是一两家商号的争端,而是天下要乱的征兆。萧氏也许只是幕前的人,真正汇聚上去的,是更大的财富,背后有更高的人。”
这话一出,连林忠都愣住了。
他从前只知道自己替萧家劫盐、凿船、藏货,却从没想过这背后竟还能扯出这么多文章。
一时间,连屋里的热气都仿佛淡了些。
林忠苦笑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碗。
“这么说来,月南的百姓倒还活得自在些。”他语气有些发涩,“我听说归月军入主月中道后,冶民的日子都好过了。早知道……我也该早点投奔你们。”
洛长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缓和了些。
“浪子回头金不换。如今投奔,也不晚。”
林忠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有些苦。他忽然偏头看了白曜一眼,像是记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洛长离:“洛统领,能不能给我赔个四五千两?我脚筋都被洛夫人砍了,往后总得买个宅子,娶个老婆吧?”
话音未落,白曜眼睫一抬。
她耳力何等敏锐,这话几乎一字不漏落进了她耳中。她眼尾一挑,握剑的手微微一紧,林忠顿时一缩脖子,连忙闭嘴。
洛长离倒是十分干脆。
“这事怪我。”他低声道,“是我让她动的手。要怪就怪我。”
说完,他低头翻了翻钱袋,瞥了眼徐展贤,神情竟有几分无辜。
“徐兄,借我三千两吧。我以后还你。”
徐展贤一怔,刚才那个坐在堂上说天说地、布局天下的人仿佛一下子消失了,眼前这个捂着钱袋、低头讨银子的洛长离,活像个被家里管着月钱的小可怜。
他一时没忍住,竟笑了出来。
“拿去。”徐展贤把银票直接塞给他,“不用还了。”
洛长离这才笑着接过,数了四千两,递给林忠。
“拿着。去灵泉县买个宅子,别再去水里凿船了。”
林忠接得痛快,反倒有些不太像个刚刚失势的贼首。
林仲坐在一旁,摸了摸自己还隐隐发晕的头,讪讪开口:“洛统领,我在宣庆县也被你打过。现在想来,头还偶尔发昏呢。”
洛长离看了他一眼,忽然飞过去一张银票。
“一百两。”
林仲一愣。
“怎么一个个都来讹我?”洛长离一脸心疼,“我这穷酸模样,看着像有钱人吗?”
林忠闻言,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洛统领你不是有钱人。”他笑得连肩膀都在抖,“可你认识的有钱人多啊。”
屋里紧绷了半晌的气氛,到这里总算松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