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洛长离与白曜来到灵苍道,新婚之后,时光竟也走得格外安稳。
一眨眼,便是两个月。
他们在海边租了一处小屋,屋后不远便是潮声,屋前则是一条铺着细沙的长滩。白日里,两人常沿着海岸慢慢走,走到日头斜下,落霞便一层层扑在海面上,远远望去,像整片大海都被烧成了金红色,深邃得叫人心口发静。
白曜喜欢海。
她时常坐在礁石上,一坐就是大半日,望着潮起潮落,望着船帆往来,望着天水相接的尽头,偶尔会轻声出神。
“阿离。”她忽然会问,“海的那边,究竟是什么?”
洛长离便陪着她看。
他看不出答案,却总肯陪她发呆。
有时两人坐得累了,便又牵着手下滩去,踩着微湿的沙,听浪声一下一下拍上来。海风很大,吹得白曜鬓边那几缕白发轻轻扬起,像月光落进了人间。
她自幼长于月北深宫,后来又被困在璇玑塔底的冰窖里许多年,见过最广阔的,不过是奔涌的月江。可海不同。
海比月江更宽,更深,更无边。
像是能接住她此后所有的漂泊与安宁。
“人生好似江河汇海。”白曜望着远处的潮线,轻声道,“终有归处。只是江河曲折,路途难行,能汇入大海的,总算是好的。可人这一生,终究难料,跌跌撞撞,若终究壮志未酬,便难免令人遗憾。”
洛长离将她搂紧了些,低头看她时,眼里满是温柔。
“人生也像月亮。”他说,“有阴晴圆缺,有明有暗。青山依旧,大海无垠,我们活得太短,所以才更该珍惜在一起的每一日。”
白曜听得眼眶微热,便顺势靠进他怀里,声音也软了下来。
“洛郎。”她低低道,“若是一辈子都能像这样陪着你,该有多好。”
可他们都明白,这是乱世。
他们有使命,有未竟之事。
洛长离嘴上说得轻松,可白曜知道,他早已把天下放进了心里。她能做的,便是陪着他,将这一程走得更稳些。
太阳落山后,海边的风便凉了些。两人回屋后往往不再出门,房里那盏灯总会亮到深夜。新婚的人,总有数不尽的话,也有数不尽的缱绻,抱在一处时,连呼吸都像是缠着的。
偶尔到了很深很深的夜里,窗纸上还映着灯影。
白曜伏在洛长离肩头,衣襟微乱,发也散了些,脸颊上还残着未褪尽的红。她缓了片刻,忽然抬手,在他腰侧轻轻拧了一下。
洛长离闷哼一声,苦着脸道:“师傅,怎么又罚我?”
白曜被他这声“师傅”叫得耳尖微热,作势便朝他额头轻轻一敲。
“白天练功怎么不见你如此认真。”她嗔道,“你若是明日没精力,今晚便分房睡。”
洛长离立刻摇头。
“不要。”
他答得极快,连半分犹豫都没有,“我认真练就是了。”
白曜看他这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终究还是带着他去了海边的一处大潮口。
那地方浪大,风也急,海水拍岸时带着一股极强的冲势。
她让他立在潮中。
“运转天流心法。”白曜站在礁石上,语气认真,“入空明之境,去感受浪的力道。”
洛长离依言而行,海水一**冲上来,打得他衣袍尽湿。白曜站在岸上,替他看着经脉流转的情况,时不时轻声提醒几句,防他气息偏岔。
这两个月来,他日日如此苦练,竟真慢慢掌握了心法第三重的门槛,如今若再与魏灿、苗瑛之流相对,至少不会轻易被反噬。
白曜看着他立在潮中,海风把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眸中不由得浮起一点柔和的光。
一日深夜,洛长离在桌前摊开一张白纸,伏案写写画画,神情很是认真。
白曜醒来时,见他还在灯下忙,便披了件外衣,轻轻坐到他身侧。
“在看什么?”
洛长离侧过头,见她来了,便将纸推到她面前。
“你看。”
白曜只扫了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这是灵苍道与永月道的边界?”
洛长离点点头,顺手提笔,将海岸线又细细补了几处。
“若从苍阳县海港出发,一路沿海岸北上,便可直抵永月道治所望涯县。”他指尖点在图上,“望涯县是月南第一大港,意义非同小可。我们回去,走海路最合适。”
白曜安静看着他,眼神微微一动。
“要回去了?”
洛长离应了一声。
“离开军中已有两个多月了,也该回去了。”
他嘴上说得轻,可白曜知道,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顾着自己的人了。
翌日,两人便登上了一艘前往望涯县的海船。
白曜还是第一次坐这样的船。
船在大海上行进,即便沿着海岸,浪头打来时,船身也会剧烈地晃上一晃。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的水气,海水溅起的细沫落在脸上,都有些生疼。
白曜扶着船舷,站得很稳。
洛长离倒是兴致勃勃,先是看海,后又看人,连船上异邦人的话都学了几句,虽然吐字有些生硬,却仍学得认真。
他们几日后便抵达了望涯县的港口。
这里的规模,远比苍阳县海港大得多。
码头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海船,商贾往来不断,车马人流川流不息,吆喝声、讨价声、货箱碰撞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几乎叫人有些目不暇接。
洛长离与白曜在码头上逛了大半日。
这里的异邦商人比苍阳县更多,金发碧眼,棕发黝肤,连说话的调子都像是从另一片天地里飘来的。
洛长离起了兴致,便用这两个月匆忙学来的外邦话同他们攀谈。
只是那口音实在不算标准,几句下来,旁边几个异邦商人围着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他听得一头雾水,自己都忍不住失笑。
正发着愁,忽见一个金色卷发的异邦人笑着走了过来,伸手便同他握了握。
“朋友,不要为难。”那人说着并不十分流利的汉话,倒还算清楚,“懂我们话的人,很少了。”
洛长离一愣,随即也学着他的模样,回了一句最标准的外语。
“你好。”
那人倒是吃了一惊,笑容一下就放开了些。
“我会一点汉话。”他抬了抬手,像个做惯生意的人,语气很随和,“我是商人,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们这边,怎么说来着……嗯,我不知道汉话怎么称呼我的故乡,哈哈。”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通关文牒。
“我有汉名,叫李密斯。是当地一个官员给我取的。”
“我叫洛长离。”
“骡……肠……立?”
李密斯念得十分认真,可发音还是差了一大截。
洛长离忍不住笑了笑,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
“洛长离。”
“哦。”李密斯想了想,最后干脆摆摆手,“那我还是叫你洛吧。”
“可以。”
白曜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偏头捂着唇偷笑了一会儿。
洛长离本来就有意接触这位异邦人。
方才在码头上闲逛时,他早注意到李密斯与几名部下腰间都挂着一类小巧精致的武器,极像弩机。那东西看着不起眼,却十分巧妙。
于是他索性开门见山。
“李密斯。”洛长离指了指他腰间的弩,“这东西,能让我看看吗?”
说着又将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
李密斯看了看银子,倒也爽快,笑着点了点头。
“可以。”他想了想,又道,“不过我们到船上试。码头上不让随便动武器。”
洛长离跟着他上了船。
那弩机果然比归月军的长弩精巧得多,轻便,隐蔽,扣动时几乎没什么迟滞。李密斯一边给他演示,一边帮他装上箭矢,洛长离试着连发了几次,弩箭竟能稳稳钉入木板,力道丝毫不逊于长弓。
更叫他惊喜的是,这弩居然还能连射。
弩身下方有个小匣,正好可装五支箭。
洛长离捧着那弩看了又看,眼底几乎亮了起来。
“李密斯,这样的弩,有多少?”
李密斯挠了挠头。
“这东西主要是防身的,没打算卖。你们这里的官员,好像也不让我们卖武器。”
洛长离点点头。
望涯县是永月道治所,又是月南极大的商港,管控自然比苍阳县严得多。
他沉吟片刻,忽然又问:“你知道苍阳县么?”
李密斯想了想,伸手在空中比了比。
“知道。也有港口,但不如这里繁华。”
洛长离这才压低声音,报出自己的数字。
“我要两百支弩机,一千支弩箭。”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
“送到苍阳县海港。那里官府不怎么管。”
李密斯一听这数目,眼睛也亮了。
生意来了,哪有不做的道理?
不过他终究是老练商人,眼珠一转,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洛,你是不是那个……领主?要这么多武器,是不是要跟皇帝打仗?”
这话说得倒是直接。
洛长离微微一顿,随即也没否认,只淡淡点了点头。
李密斯顿时笑了。
“那一千支弩箭,我送你了。”他说,“我还可以再给你送些我们那边的武器。能让我做你们这边的独家卖家吗?”
洛长离心里有数,便也干脆应了下来。
有了这批弩机,骑射营便能再扩上一扩。
如今归月军里,能在马背上自如开弓的,也只有魏凌来手下那五十名老兵。若有了这等连发弩机,骑营的战力至少还能再往上提一层。
这趟来望涯县,果然没白来。
只不过……
洛长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碎银,又想起李密斯方才那一脸“生意可以长做”的热络神色,不由得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账。
两百支弩机,怕是少说也得上万两现银。
回头带着这么一笔大债回去,昭明姐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头疼。
看来,回去以后,得先找贾家贾浩元借点钱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