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离解救出被困冶民后,以焦阳为首,联络各处冶民团体,竟硬生生凑出四千余人,牢牢占住了容坞县周边的矿山。
消息传回城中,何承大惊失色,忙不迭调出四千兵马出城围剿,城内反倒只留下一千余人驻守。
何承本是何氏宗族之人。
杜家大郎杜衍之妻何婉掌了权后,便大肆提拔族中旧人。她的弟弟何玟坐上月中道都指挥使之位,掌一道兵马,而何承也跟着沾光,得了个容坞县司使的官位,成了这座县城名义上的父母官。
这月中道上上下下的人事调动,明面上看是杜衍默许,暗地里却少不得巡道使吴景在后头推波助澜。
前任使令杜复文一向对天乾朝廷阳奉阴违,始终不肯真心俯首,吴景早就看不惯杜氏在月中道盘踞多年,正想着借此机会重换一个傀儡。何氏既肯听话,又有根基,自然成了最合适的刀。
只可惜,何承这个人,着实不成器。
他不懂兵,也不知地势,匆匆带着四千人扎进荒山,连路都没摸清,就被洛长离和焦阳耍得团团转。等黄启贞率着麾下精锐从后方一截,官军阵脚立时大乱,何承更是连逃都没来得及逃,便被当场生擒。
城里那一千守军见大势已去,几乎没怎么挣扎,便纷纷投降。
容坞县,就这样拿了下来。
那些被关押的冶民得以重返故土。
洛长离并未居功,只提议由杜铮入主容坞县,以杜家名义开仓放粮,又将抄没何承府邸得来的银两尽数补发给冶民。几桩事一落,容坞县原本沉沉死气,竟像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慢慢透出些新气象来。
至此,月中道北境两县,尽入他们掌中。
安排妥各处驻军与后续细务后,洛长离告别杜铮与黄启贞,独自踏上了前往灵陵县的路。
灵陵县,是月中道治所,也是整片地域真正的核心。它扼守月江中下游,又是东进永月道的关键城池,地势与漕运都极要紧,往来商旅、官船粮运,多半都要从此经过。
洛长离自渡口沿江东进,走的是水路。
一路上,两岸景色渐渐变了。
越往灵陵走,月中道先前那种贫瘠荒芜的气息便淡了许多,河面宽阔,水波平稳,城郭也渐渐见了些繁华模样。虽仍比不上灵泉县那般热闹,却已比饿殍遍地的其他县城好上太多,竟真有几分乱世里难得的安稳意态。
洛长离寻了家客栈住下。
一进屋,他便整个人松了下来,仰面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连日奔波的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叫人连骨头都泛着懒意。
他本想着先在脑中把下一步局势理一遍,谁知意识才刚飘开,睡意便悄悄压了上来。
再睁眼时,已是深夜。
屋内只点着一盏灯,昏黄微暖。白曜便坐在床边,眉眼含笑,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见他醒了,语气里也带着一点轻柔的纵容。
“我想着你也该醒了。”她将碗递到他面前,“饿了吗?”
洛长离一见她,眼底的倦意顿时散了大半,唇边也跟着扬起笑意。
“哇,曜儿真好。”他接过碗,捧在掌心里,几口便喝了个干净,“我正饿着呢。”
白曜见他这般急,忍不住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嗔道:“你也太性急了些,这样喝,倒像糟蹋了我这羹。”
洛长离闻言,顺势便将她揽进怀里,低头看她。
“这是曜儿亲手做的?”
白曜本还想端着些,可被他这么一抱,耳尖到底还是微微红了。
偏偏洛长离这人,最会得寸进尺。
“没有青瑶姑娘手艺好吧。”白曜眼尾轻轻一挑,声音不大,语气却意味深长。
洛长离浑身一僵,立刻明白了。
曜儿这是……吃味了。
他哪里敢再接,忙不迭笑着改口:“没有,没有,曜儿做的我最爱吃。”
白曜这才轻哼一声,神色却仍是淡淡的。
洛长离只觉得背后发麻,连忙转开话头:“我睡了多久?”
“五个时辰。”
白曜抬手替他顺了顺额前散乱的发,动作极轻,像是怕扰着他似的。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单骑闯月中,智取容坞县,又扭转局势,实在称得上少年英雄。我为你骄傲。”
洛长离听得心口一软,索性低低哼了一声,把脸埋进她怀里,语气都带了几分孩子气。
“都是师傅教导有方。师傅才辛苦呢。”
“你这时候倒又叫我师傅了。”
白曜被他闹得无奈,只得任他倚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去探过灵陵县的情况,眼下并不乐观。”
洛长离抬起头,眉头微蹙:“难道是……杜复文病逝了?”
白曜点头。
“已逝半月有余。如今月中道使令之位空悬,可天乾朝廷的敕命迟迟未下。现在名义上是杜家大郎杜衍暂代使令,真正操盘之人,却是他的妻子何婉。”
洛长离闻言,神色立时沉了几分。
“使令乃正四品封疆大员,人事任命按理该由门书省、行务省议定,再由皇帝亲自御批。若天乾真想借月中道布局,早该火速派人接任才是。如今却拖着不办,连个继任者的影子都没有……”
他顿了顿,眼底缓缓浮起一点冷意。
“这里头,大有文章。”
这些天乾朝中的制度与章程,自然是陈琦婷在回信里一点一点教他的。
白曜静静看着他,眸光微动,似是也想起了那人。
洛长离很快又松了些神色,像是从这团迷雾里摸到了一点头绪。
“如此看来,这事倒还有回旋余地。也许我们,还能再争取一下杜家大郎。”
他说着,便顺势搂着白曜往后一倒,两人一同落回床上。
白曜被他半抱在怀中,白发散了一枕,玉面微微泛红。
平日里她总会挣一下,可如今被他这样轻轻拿捏着,竟真有几分浑身发软、意醉神迷的意味,连呼吸都比平日急了些。
“胡闹!你还没睡够么?”
“我睡够了。”洛长离垂眸看她,眼底带着一点温柔的笑,“该曜儿睡了。”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吻了上去,覆住她的朱唇。
灯影轻晃,窗外夜风也像是被这屋里的暖意拂住了,竟连冷意都淡了几分。
这一夜,亲密的人儿彻夜无眠。
直到正午,洛长离才懒懒睁眼。
白曜睡得正熟,白发散乱地铺在枕上,金瞳半阖半睁,神色迷迷糊糊,像是才从一场极深的梦里醒来。洛长离抬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她那张弹指可破的脸蛋,笑意藏都藏不住。
“曜儿也像我一样能睡呢。”
白曜被他闹得慢慢睁眼,半晌才缓缓看向他,神情还有些茫然。等意识渐渐回笼,她耳尖立时红了。
洛长离便忍不住笑。
“天下第一的可爱师傅,也败在我手下了。”
白曜脸颊更红,抬手便给了他一拳。
这一次可没留情。
洛长离毫无防备,被她一拳轰得飞出去老远,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声闷响。
白曜坐在床边,看着他狼狈落地,唇角到底还是没忍住,轻轻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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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务之急,还是得顺利接触到杜衍。
好在洛长离早将何承的印信尽数扣下,还逼着他亲笔写了求援信。此刻,他只需扮作何承手下的信使,便可顺势入局。
洛长离前往月中道道衙,递上信件,在门吏引领下,竟没有绕去见杜衍,反倒直接被领去见了那位传闻中的何婉。
何婉身边簇着六名侍女,排场极大。
她确实生得美,穿金戴银,贵气逼人,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倨傲与媚色,乍一看便知不是省油的灯。
她随手翻了翻信件,确认是何承亲笔与印鉴后,便抬眸看向洛长离。
“你,过来。”
洛长离依言上前。
何婉伸手勾起他的下巴,细细端详了一番,唇角扬起,笑意颇有几分玩味。
“何承手下,竟有你这样的人?”她媚声笑道,“不如留下来跟我,俸禄我给你提十成,如何?”
“多谢夫人抬爱。”洛长离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只是我如今跟随何承大人,不便如此。”
“倒还是只忠犬。”
何婉笑得越发意味深长。
“我喜欢。”
她指尖在他下颌上轻轻一拂,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笃定。
“伺候好我,对你没有坏处。你在月中道的地界,只会更好过。”
她顿了顿,像是已替他做了决定。
“何承那边,我会去说。你就先留下,做我的侍从吧。”
说罢,她拍了拍洛长离的脸,带着侍女转身离开,裙摆拂过地面,留下一阵极淡的香风。
不多时,便有一名侍从领着洛长离去分配房间。
门刚合上,白曜便闪身进来,顺手将门带紧。
“杜衍什么情况?”
洛长离立刻问。
白曜摇了摇头。
“此人对何婉言听计从,没有半分主见。若贸然接近,恐怕会打草惊蛇。”
洛长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整个灵陵县,何氏的势力才是最重的。”
“也不尽然。”
白曜走近些,将两日后的宴席情况细细说了。
“后日,何婉会在衙门设宴。如今主厅已张灯结彩,受邀之人里,大半都是杜氏旧部。”
“杜氏旧部?”洛长离眸光一转,“这是想一网打尽?”
“名义上,是由杜衍主持。”白曜道,“乍看并无不妥。可无论何氏是否另有盘算,这场宴席都不会简单。城中暗流已动,我会替你盯紧各方动静。”
洛长离听罢,眼底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还有两日。”他低声道,“看来,我得多多接近何氏了。”
他说着,忽然抬手握住白曜的手,语气里带着安抚,也带着一点只有她懂的温柔。
“曜儿放心,我懂分寸。”
白曜斜睨他一眼,轻哼一声。
“谁能管你?我可受不了你折腾了。”
洛长离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这两日里,何婉果然对洛长离格外上心,一有空便把人叫到身边。洛长离最擅长应付这类人,恰到好处地保持分寸,甜言蜜语又说得极巧,既不轻浮,也不疏远,几番下来,竟真让何婉把他当成了心腹侍从。
与此同时,他也见了杜衍几回。
那是个大腹便便、身量矮小的中年男人,眼神怯懦,神态里满是久被压制后的屈服。他既惧何婉之色,也惧何婉之威,在她面前几乎抬不起头来。
何婉虽厌他,却面上功夫做得极好,仍旧给足了体面,三言两语便将杜衍拿捏得服服帖帖。
她与杜衍并不同房,自有自己的院落。
大宴前一日,她忽又把洛长离叫进房中,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两人在内。
房内陈设华贵,熏香浮动。
何婉穿得极薄,衣料轻得近乎半透明,倚在榻边时,眉眼间尽是勾人的媚意。洛长离却始终微垂着眼,神色平稳,不动如山,连多看一眼都像怕污了礼数。
何婉打量了他片刻,忽地笑了。
“无趣。”她懒懒道,“你成亲了?”
“是。”洛长离答得很快,礼节也半点不缺,“发妻与我生死相守,在下不敢逾越。”
何婉听完,眼底兴趣反倒更浓。
她伸臂勾住他的脖颈,微微贴近,嗓音里带着几分压低后的暧昧。
“你可知我丈夫不行人伦,我夜夜独守空闺,寂寞得很。你若识趣,抓住机会,日后平步青云,便是休了那原配,又有何妨?”
洛长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不悦,面上却仍不失分寸,只含糊笑道:“使令大人乃月中道之主,夫人看得起在下,是在下的福分。只是在下哪敢得罪使令大人。”
何婉闻言,忽而笑出声来。
“未必吧。”她悠悠道,“明日便见分晓了。”
洛长离心下微动,警惕随之一紧。
“明日你好好跟着我,见见世面。”何婉慢慢放开他,满意地看着他,“你这样有情有义的男子,倒也少见。罢了,今日我放你一马。来日方长,你以后机灵些,得知道月中道真正的主人是谁。”
“谨遵夫人教诲。”
洛长离立刻顺着话意行礼,趁她未改主意,便悄无声息退了出来。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抬眼时,眸底那点方才还带着笑意的温和,已悄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