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脚帮散居月中、永月两道诸县,向来无严明规制,也无统一号令。
他们或贩私铁、私盐以谋利,或劫富户、扰乡邻以充囊,偶有地盘之争,便自相残杀。人虽杂,势虽众,终究不过是一盘散沙。往日里,尚不足以真正撼动各县官府。
只有稍具规模的帮众,才会穿上一色的灰布短打,束灰巾,缠白行缠,手里持一根削尖竹竿充作兵器,粗陋得很,却也能壮几分声势。
可杜铮今日所见,却是他此生从未遇过的景象。
数千行脚帮众蜂拥而至,乌压压一片,竟像潮水一样漫上城头。
他们没有军纪,也未经操练,阵势松散得像一把被风吹开的乱麻。可偏偏就是这般乱糟糟的人潮,胜在人多,胜在不怕死,胜在前赴后继。城楼上的守军不过片刻,便被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势淹没。
惨叫声、兵刃撞击声、骨肉破裂声,此起彼伏。
鲜血泼在斑驳的城砖上,像一笔一笔晕开的红墨,浓得刺眼。
城内驰援的官兵虽已陆续向城门靠拢,可终究慢了一步。行脚帮众先一步抢占了城门,城门大开,更多衣衫褴褛的帮众蜂拥而入,与援军扭打成一团。
街巷一瞬间就变了模样。
白日里尚算安静的巷陌,此刻全成了厮杀的场子。刀光如雪,血肉横飞,哀嚎遍野。整座宣庆县城,像被人一把掀翻了底,转眼沉入无边的混乱与血色之中。
杜铮身边,此时只剩五名亲卫。
这五人皆是忠勇之士,始终紧紧将他护在中间,挥剑拼杀,招招都往要害里去。短短片刻,便已斩杀十余名行脚帮众。
那些原本并未真正经历过血光的帮众,见同伴接连倒下,顿时便怯了。一个个脸色发白,脚步发虚,竟缩在原地,再无人敢上前半步。
杜铮心中稍稍一松。
果然,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见了血便胆寒。
他抬眼望向城内,只见驰援的官兵正源源不断朝这边聚来,声势渐渐成形,心头顿时多了几分底气,扬声喝道:“冲杀出去,与援军汇合!”
亲卫们齐声应和,奋力挥剑,硬生生劈开身前阻碍,护着杜铮一步步朝楼梯口逼近。
眼看便要杀出重围。
可就在这时,混乱的人群中,忽然跃出一名身着明黄锦袍的中年人。
那人面容阴鸷,眼神锐利,身形矫健如豹,出手更是狠厉异常。左右双掌隔空各挥一记,掌风凌厉得几乎要割开空气,竟无半分滞涩,轻而易举便将两名护在杜铮身前的亲卫击倒在地。
两人闷哼一声,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行脚帮众见状,顿时士气大振。
先前那点畏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凶更急的呐喊。他们像是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住,齐齐扑了上来。
剩余三名亲卫拼死抵抗,终究寡不敌众,不过片刻,便被尽数击倒,个个重伤,动弹不得。
无数只粗糙的手压了上来。
杜铮被人死死摁在冰冷的城砖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碾碎。他挣了几挣,竟连半分身都起不来。
只能微微抬头,透过攒动的人影,去看那黄衣中年人。
待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杜铮瞳孔骤缩,脸色霎时一变。
“田昆?怎么是你!”
田昆缓步上前,唇角挂着几分阴诡的笑意。
他蹲下身,伸手轻佻地拍了拍杜铮的脸颊,语气轻慢得近乎怜悯:“杜司使,识时务者为俊杰。宣庆这么个弹丸小县,你又何苦执意与七政宗作对?”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说句实话,如今想对付杜司使的人,可不止一家呢。”
杜铮心头猛地一沉。
那一瞬,他竟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坠,像是落进了无底寒潭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死死盯着田昆,试图从那双阴沉的眼睛里看出些端倪,“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田昆却不答,只朝身边的行脚帮众递了个眼色。
帮众们立刻向两侧退开,给中间让出一条宽阔的路来。
一名手握竹竿、身着灰布劲装的男子,吊儿郎当地走了出来。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皮半抬不抬,先是随意扫了杜铮一眼,才慢吞吞地停下脚步。
“林大帮主,今日之事,还请你遵守约定才是。”田昆转头看向那人,语气竟还带着几分客气。
男子抱了抱拳,先前那点散漫淡了些,笑道:“田长老放心,本大帮主向来言出必行。这宣庆县的流民百姓,任凭田长老处置。”
说罢,他又摸了摸下巴,眼神落在田昆身上,语气里竟透出几分真切的敬佩。
“久闻七政宗内高手如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田长老这一手隔山打牛的绝技,真是叫在下大开眼界,好生羡慕。”
田昆哈哈大笑,神色愈发得意,摆手道:“林仲大帮主过誉了。这不过是我七政宗荧惑堂的破空劲,区区皮毛而已。我家堂主,可比我厉害百倍不止。”
杜铮听着二人一来一往,心中疑窦更深。
行脚帮的大帮主,向来只在永月道活动,从不轻易踏足月中道半步。如今为何会突然现身于此?又为何能将平日里松散不堪的帮众组织得如此整齐,甚至大举围困宣庆县?
这背后,必然藏着见不得人的谋算。
“将他押下去,好生照料,莫要伤了他的性命。”林仲抬了抬手,语气淡漠。
帮众立刻上前,准备将杜铮拖走。
可就在这一瞬,一支羽箭突然破空而来。
那箭来得极快,像一道冷电撕开混乱夜色,带着凌厉劲风,直直射向林仲。
林仲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凉气,来不及多想,连忙舞动手中的竹竿奋力抵挡。
只听“铿”地一声脆响,羽箭撞在竹竿上,劲力竟大得骇人。
林仲只觉手掌一阵发麻,虎口险些裂开,整个人都被震得向后连退数步,狼狈翻滚在地,方才勉强躲过这一箭。他脸上满是惊悸,额角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这箭矢的劲力……”田昆脸色骤变,眼底顿时涌起一片不太好的回忆。
话音未落,又有五支羽箭破空而来。
那五箭快得几乎叫人看不清轨迹,精准无比地落在杜铮身边几名行脚帮众的大腿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未伤及性命,却足以让他们瞬间失去行动力。
几人惨叫着倒在地上,抱腿翻滚。
杜铮见状,趁机挣脱身上的束缚,踉跄着起身,朝箭矢射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杜司使,别来无恙。”
一道清越沉稳的声音,缓缓自前方阴影里传来。
洛长离身负箭袋,手持“赤风”长弓,立在城楼侧面的暗影中。夜风掠过他的衣袂,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他眉眼沉静,神色从容,快步上前,第一时间将杜铮护在了身后。
杜铮扶着城墙,抬手擦去额角冷汗,盯着眼前之人,眼底满是惊讶。
“就你一人?你为何要救我?”
洛长离回眸,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杜司使若能认真考虑在下此前的提议,与归月军携手,共扶神月,在下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楚。
“当务之急,杜司使还是先亲自去组织兵马迎敌。行脚帮不过乌合之众,人多势众而已,不足为虑。”
“臭小子,你好大的口气!”
林仲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手中竹竿直指洛长离,厉声喝骂:“你区区一人,也敢来这里逞英雄?只会放暗箭的鼠辈,也配在此猖狂?”
话音刚落,城楼下便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嚣。
一道魁梧身影横冲直撞,势不可挡,正是铁牛。
他一身筋骨虬结,手臂一挥,便将三四名行脚帮众直接击飞出去。一路冲来,如摧枯拉朽,不过片刻功夫,便纵身跃上城楼,落在洛长离身侧,单膝跪地。
“老大,属下到了!”
“铁牛,护送杜司使杀出重围,与城内援军汇合。”
“是,老大!”
铁牛应得极快,起身便去,一把将杜铮扛上肩头,转身朝楼梯口冲去。步伐稳健,力道惊人,沿途拦截的行脚帮众竟无一人能挡得住他。
“拦住他!”
林仲厉声大喝,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已然落在他身前。
箭尖深深刺入地砖,竟硬生生射出一道裂缝,石屑四溅。
林仲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目光死死盯着洛长离背后的箭袋。
那里剩下的箭,不过二十支。
而城楼之上,行脚帮众尚有数百人。
林仲心中迅速盘算起来,眼底渐渐浮起一丝狠意。
不过二十支箭而已。
等你箭尽之时,还能如何猖狂?
他朝身边帮众使了个眼色,数百名行脚帮众立刻蜂拥而上,竹竿、柴刀、铁叉齐齐举起,朝洛长离杀来,声势浩大,几乎要把整座城楼掀翻。
洛长离却临危不乱,神色依旧从容。
他手中“赤风”长弓一挽,弓弦微颤,顷刻间连射五箭。
五箭连环,精准无比,分别落在五个不同方位行脚帮众的小腿上。那几人应声倒地,惨叫着横在路中,后头冲来的帮众收势不及,纷纷被绊倒在地。
一时间,城楼之上人仰马翻,哭喊声、谩骂声、跌撞声乱成一片。
林仲藏在人群之后,见时机已到,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狠厉。
他猛地跃出发难,手中竹竿如灵蛇吐信,快如闪电,朝着洛长离周身要害连刺十几下,攻势密不透风,凌厉至极,几乎不给人半点喘息之机。
洛长离神色淡然,身形却轻盈得像一片落羽。
每一次闪避,都恰好避开竹竿锋芒,分寸拿捏得极稳,堪堪不差半寸。
就在林仲攻势稍缓的一瞬,洛长离忽然反手捏住弓弦,顺势卡住竹竿,手腕微微一扭。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林仲手中的竹竿竟被他一折为二,断成两截。
林仲大惊失色,还未反应过来,洛长离已身形一闪,箭步逼近,瞬身绕至他身后,顺手将“赤风”长弓往他脖颈上一套。
弓弦贴上喉间,冰凉得叫人心头发紧。
只消再多用一分力,便能割开皮肉。
林仲浑身发冷,呼吸骤乱,双手死死抓住弓弦,连大气都不敢喘,只颤声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洛长离垂眸看他,语气淡得近乎冷漠,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压迫感。
“归月军神射营统领,洛长离。”
“归月军?!”
林仲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行走江湖多年,自然听过归月军的名号。那是一支敢与天乾朝廷正面对抗的势力,雄踞西南,兵强马壮,高手如云,绝非行脚帮这种偏门势力所能相提并论。
即便是远在灵苍道、向来神秘莫测的七政宗,恐怕也未必能稳压归月军一头。
“呵呵,原来你竟是归月军的叛逆!”田昆脸色阴沉,厉声喝道,“如今朝廷正全力通缉神月旧部,你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月中道,真当月中道是你们归月军的地盘不成?”
洛长离抬眸,冷冷看向田昆,反诘一句,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讥讽:“如此说来,难道七政宗就没有把灵苍道当成自己的私地吗?田长老,何必自欺欺人。”
田昆脸色瞬间僵住,一时青一时白,眼底怒意翻涌,厉声喝道:“黄口小儿,也敢在此胡言乱语!真当我怕了你不成!”
话音未落,他已双拳疾轰而出。
周身真气涌动,七政宗荧惑堂绝技破空劲瞬间爆发。绵密拳风隔空袭来,劲力凌厉,直逼洛长离面门,竟是存了要一击必杀的狠意。
洛长离目光一凝,翻转弓身,以林仲颈部为支点,指尖凝力,将体内真气尽数灌注于箭矢之上,猛然射出一箭。
箭出如芒,带起一线寒意。
“箭罡”!
弓身剧烈震颤,震得林仲两眼翻白,头晕目眩,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那支裹着罡气的羽箭势如破竹,径直冲向田昆拳风,竟一路破开层层劲力,毫不退让。
田昆脸色大变,不敢有半分轻忽,拼尽全力轰出最后一拳,十二重破空劲齐齐爆发。
只听接连十二声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箭罡竟被他硬生生冲碎,箭矢在半空炸裂,碎屑四散飞溅。可拳劲余势未消,仍旧朝洛长离与林仲席卷而来。
林仲惨叫数声,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洛长离亦被余劲震得后退十步,脚下踉跄,嘴角缓缓渗出一缕血丝,脸色也微微发白。
见此情形,田昆顿时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得意与轻蔑。
“区区十二重破空劲,你便承受不住了?我家荧惑堂堂主,可早已掌握二十多重破空劲!就你这点微末伎俩,也敢与七政宗作对,简直不自量力!”
洛长离抬手,慢慢擦去嘴角血丝,神色依旧沉静。
“七政宗果然卧虎藏龙,仅凭田长老一人,便有如此实力,倒是在下小觑了。”
田昆冷哼一声,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一闪,再度上前,双拳齐出,十二重破空劲再次铺天盖地压下,拳风裹着毁灭般的威势,直逼洛长离,誓要将他彻底击溃。
洛长离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凝神静气,体内真气缓缓运转。
他从背后的箭袋中,缓缓摸出一支黝黑铁箭。
那箭沉重无比,才一落在“赤风”长弓之上,便隐隐震颤,像是也在等待那一瞬的爆发。
就在田昆拳劲即将袭来的刹那,洛长离双目猛地睁开。
眼中精光四射。
体内真气尽数灌注于铁箭之上,他手腕发力,猛然拉开弓弦,铁箭裹着一股灼热气流破空而出,竟如孤锋出鞘,单枪匹马迎向田昆那十二道拳劲。
十二声闷响接连炸开。
铁箭在空中剧烈震颤了十二下,竟硬生生冲破十二重破空劲,带着最后一缕凌厉罡气,直取田昆胸口。
田昆大惊失色,脸色惨白,已来不及躲闪,只能急忙抬起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拼命抵挡。
可那铁箭势大力沉,裹着无匹罡气,竟轻易便洞穿了他的双臂。
鲜血喷涌而出。
铁箭穿体而过,从他背后射出,死死钉进城楼墙壁里,箭尾微颤,震落一片石屑。
田昆闷哼一声,身体一软,重重倒进血泊之中,双眼圆睁,气息尽断,已然没了性命。
这一幕,叫在场所有人都看怔了。
连先前还勉强撑着的林仲,也在地上悠悠转醒。他看见田昆的尸体,又看向神色淡然的洛长离,眼底一时混着敬佩与恐惧,浑身抖得厉害,再不敢起身,只乖乖瘫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此时,城楼下的官兵已在杜铮指挥下渐渐聚成军阵,步伐整齐,正缓缓向城门压去。
行脚帮众见大帮主林仲落败,田昆又被当场斩杀,士气瞬间崩散,人人面露惶色,再不复先前那副嚣张模样。有人丢了竹竿,有人扔了柴刀,竟争先恐后往后退去,慌忙夺门而逃,生怕再慢一步,便要被官兵围住,落得惨死下场。
杜铮心系城楼战况,在阿瑶、方勇、铁牛的陪同下,亲自率一队官兵杀回城楼。
刚一登上来,便看见田昆倒在血泊中,尸身尚温,城砖上血迹蜿蜒。
阿瑶性子急,见状立刻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住洛长离,眼中满是担忧。
“洛统领,您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洛长离抬了抬右臂,手臂上的麻胀感尚未退尽,他轻轻拍了拍阿瑶的手,语气温和,带着一点无奈。
“事出紧急,来不及多想。这招我还不熟练,堪堪接住田昆的十二重破空劲。若再晚一步,恐怕便要栽在他手中了。”
杜铮走上前,望着田昆的尸体,心中百感交集。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洛长离的肩膀,语气诚恳得近乎郑重。
“韧之兄,今日之事,多谢你出手相助。”
听到他唤自己的字,洛长离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和笑意,眼底也掠过一丝欣慰。
“凡德兄何出此言?既然你我已然决定结盟,便是盟友。盟友之间,本就该相互帮助,共渡难关。”
“盟友吗……”杜铮苦笑一声,眼中却渐渐褪去几分沉重,多了些说不清的释然。
他抬起头,郑重道:“往后,还望韧之兄多多指教。”
洛长离点头,目光明亮。
“凡德兄言重了。你我同心,定能成事。”
方勇与铁牛立刻上前,将瘫在地上的林仲反手绑住双手,押到一旁看管起来。
城楼之上,剩余的行脚帮众面面相觑,神色惶恐,不知该进该退,只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杜铮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些行脚帮众,声线沉稳,朗然道:“尔等皆是被蛊惑之人,一时糊涂,才会攻打县城,犯下大错,本应罪不可恕。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官今日宣布,饶尔等一命。各自退去,从今往后,不得再加入行脚帮,不得再扰乱地方安宁。若再敢复犯我宣庆县境,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那些行脚帮众闻言,顿时跪伏在地,连连磕头谢恩,口中不住念着“多谢司使大人饶命”。
在后续赶来的官兵监督下,他们纷纷起身,低着头,陆续退出宣庆县,再也不敢停留半步。
城楼之上,血色未干。
风一吹,便带起淡淡血腥味,像是这一夜的喧嚣尚未真正散去。
而更深的夜色里,尚有一层更沉、更暗的东西,正缓缓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