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吟 第158章 托付终生

上陇县既下，城中旧局便也跟着换了颜色。

指挥使孙昱本是陈氏旧将，可这些年眼看世道倾覆，陈氏旧主已远，神月却正一步步从乱局之中重新立起。

几番权衡之后，他终究选择追随陈琦婷的脚步，率部归附。

孙昱提拔为上陇县司使，另命章仲为上陇县指挥使。其余铁刀门众也尽数改编，编入云襄权留节制都区麾下，昔日执刀行走江湖的一群人，自此换了军籍，披上战袍，真正成了神月朝廷的正规军士。

这一番调令下来，上陇县反倒渐渐有了几分新兴的模样。

来自月南的粮草、军械，穿过千里水陆，又经陇西沙道，一车一车向北而来。

白日里，城门外尽是驮马与辎重车，车轮碾过黄沙，带起一片片昏黄烟尘；夜里，兵营中的火把一直燃到后半夜。原本冷清的边城，竟像是被一点点重新喂活了。

只是陈琦婷渐渐发现了一件颇为稀奇的事，向来最会偷懒的洛长离，近来竟像换了个人。

他亲自坐在案前，一笔一笔记录大军粮草、军械、战马、军资的出入，逐项核对，一本账翻来覆去地看，常常一坐便是深夜。

月色从窗缝里落进来，映得他眉目愈发清隽，案边茶盏凉了又换，灯芯挑了几回，竟还不肯歇。

陈琦婷心疼他，索性也不走。

这一夜，等到更深，屋里只余烛火轻轻一晃。

陈琦婷替他整理完最后一叠文书，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软了下来：“韧之，这种事交给我就好了。你先去休息吧。”

洛长离原本还眉头紧皱，闻言，那点疲色忽然便散了，眉开眼笑。

他顺势握住她的腰，将人轻轻往怀里一带。陈琦婷猝不及防，下一刻已被他抱到腿上，整个人坐在他怀中。

她耳根一热，才要挣开，洛长离已经将脸埋进她发间，轻轻吻了吻她白皙的脖颈。

陈琦婷只觉身子一酥，方才还镇定自若，顷刻便没了半点架子。她咬了咬唇，抬眸看他，眼神却慢慢认真下来。

她沉默片刻，终于轻声问道：“韧之，待用拓木尔赫真换回我的家人，你能快些向家父提亲吗？”

洛长离眉梢一挑，低头看她，故意笑道：“昭璇不是嫌弃我吗？”

“我与你都这样了，你还胡说八道什么呢？”陈琦婷侧过身，干脆靠进他怀中，语气难得安静下来：“我年岁不小了，想快些安定下来……”

洛长离今年二十又二，她二十又四。这年纪放在寻常人家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对于名门未嫁女子来说，确实已经不算早了。尤其陈琦婷身份特殊，过去又有太多身不由己，如今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她忽然便想要一个真正安稳的归处。

偏偏洛长离还坏心眼地用手指蹭了蹭她的鼻尖，笑道：“昭璇不是才十八岁么？昭璇这是……想要孩子了？”

“登徒子，只知道占我便宜！”陈琦婷脸一下红透，索性把脸埋进他胸口，抬手轻轻捶了他几下。

两人闹了一阵，那点压在眉间的疲惫也终于散去。

陈琦婷干脆坐到了他的位置上，占了他的案台，替他理起账目来。只是翻过几页后，她原本还带着笑的眉眼，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昭璇，你看出来了吗？”洛长离握住她的手，轻声叹道：“云襄道与月南相隔千里，转运本就不易。就算先在开阳道须川县囤好物资，再沿陇西沙道北运，途中耗损也依旧惊人。如今上陇县驻着八千士兵，每日消耗折算下来，足以养南方数万大军。”

陈琦婷低头望着账册，缓缓道：“新朝初立，财政本就紧张。如今我们真正掌握的根基只有上陇县一城，确实经不起持久战。更何况月南援兵千里迢迢赶来，粮草难运，兵员也难补。即便我们想打，后方也未必撑得住。”

“大周是强国。”洛长离声音渐低，目光落到案上那张泛黄的账纸：“周珞菡又是那种极聪明的人。她入主云襄，下一步便是虎视中原。这样的敌人，绝不是靠几场胜仗就能逼退的。”

他说着，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案面：“若要稳定获取战马，就必须在云襄道真正站住脚。骑兵不是今日招募、明日便能上阵。我们与大周正面对决，是迟早的事。只是如今楚广宗还在拖着大周主力，我们手里抢到的这点时间，绝不能浪费。”

话音落下，他收起账册，理好桌面，又从一旁抽出一张地图，平铺于案。

烛火微晃。

他的指尖从云襄道一路向东，越过山川河流，最终停在地图边缘那片尚显空白的地域。

“天节道。”陈琦婷几乎在他停指的瞬间便明白了。

“韧之，”她轻声道，“你想让我去天节道，召集陈氏旧部？”

“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洛长离叹了一声：“陇西沙道深在大漠，只能解燃眉之急，终究远水难救近火。可天节道地势平缓，官道通畅，又与中原开阳道直接相连。若能得天节道陈氏相助，我们便有机会将大周关在云襄境内，逼他们退回草原。”

陈琦婷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地图，良久不语。

天节道治所永安县，是陈氏真正的根基，也是陈氏当年发家的地方。

陈斌建立天乾之后，陈氏宗族在天节道十县势力极深，或封王，或居要职，宗族盘根错节，早已不是寻常豪族可比。

只是大周最初扫平边关三道，蔡氏又取陈氏而代之，后来玄阳建立，天节道陈氏也难免遭受清洗。如今那些宗族究竟还剩几分根基，谁也说不准。

“韧之，可否先交出拓木尔赫真，换回我的家人，还有京城的陈氏宗族？”陈琦婷终于抬头，眉间隐隐浮着一缕忧色，“我久居京城，父亲又曾对天节道族人疏于管束。那时我为了法度，与族中长辈冲突过不少次。若如今以神月使臣的身份回去游说，我怕他们未必服我。”

洛长离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玉面。

“昭璇，关心则乱。”他的声音始终温柔，却没有半点迟疑：“你的家人，我一定会救。但如今若过早与大周接触，反而会暴露我们暗中联系天节道陈氏的意图。你这一次替我走一趟天节道，我在正面替你拖住大周。若成，便替我们打开另一条路；若败……”

他顿了顿，眸色沉下来，坚决道：“便不要回来。”

陈琦婷心头猛地一紧。

洛长离握紧她的手：“直接从天节道南返，回月南。安全为重。”

“韧之，不要这么说。”她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我一定会成功。你也不要有事。”

“当然。”洛长离朝她笑了笑，“我让忠清随你一道去，他会护你周全。这次天节道之行，所有事务都由你全权处置。无论出了什么事，我给你兜着。你只管大胆去做，不要担心云襄，我能撑住。”

陈琦婷忽然不说话了。

她望着面前这个男人，眼底一点一点浮起水光。

从北渡月江，到经略开阳道，再一路走进这茫茫西北，两人几乎日日形影不离。多少次战场相随，多少次夜里对图，多少次只需要彼此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们已经太习惯彼此在身旁。

可如今，为了大业，他们却必须第一次主动走向不同的方向。

谁也没说出口，可谁都知道。

这一走，前路如何，谁也没有十足把握。

陈琦婷忽然扑进他怀里，抱得极紧，仰头吻住了他。

那一吻极深，也极久。

洛长离微微一怔，很快便抬手抱住她。

直到一滴温热的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沾在他脸上，他的心也跟着软了。

两个人都太聪明了。

聪明到无需说“会死”，也懂得此行或许会死。

聪明到无需说“舍不得”，也知道这一别之后，山河万里，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所以他们什么都没有再说。

只是紧紧抱着彼此。

过了很久，陈琦婷才终于退开。

她眼眶发红，脸颊也红得厉害，却依旧紧贴着他，不肯离开。

“韧之，我明日就出发了。”

“嗯。”洛长离轻轻应了一声，“昭璇，一路保重。”

“我等你。”她靠在他怀里，声音已经染上一点哭腔，却仍努力说得平静：“你等我大功告成，我等你得胜而归。你一定要平平安安，不要冲动行事。想着姐姐，想着你的孩子，也想着我。”

“又不是生离死别。”洛长离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故意笑道：“昭璇，干嘛这样伤心？”

陈琦婷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望了他半晌，随后低声道：“韧之，今晚我留在这里。”

屋中烛火轻轻摇了一下。

她向来骄傲，此刻却终于低下眉眼，柔声道：“你……你要温柔一点。”

那一刻，满室寂静。

窗外是无边西北，风从沙原尽头一阵阵卷来，拍过窗纸，像远处未停的马蹄。

而屋中，两颗一直悬在乱世风霜里的心，终于在分别之前，给彼此留下了一晚真正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温柔。

那一夜，烛火燃了很久

他们极尽缠绵，仿佛只要靠得够近，这一场将至的分别便不会真的来临。

直到夜色深沉，陈琦婷终于哭红了眼，哭过之后，又笑，像是把多年藏在心里的骄矜、委屈、不舍与爱意，都在这一夜交付给了他。

她终于不再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濯缨公主，不再只是神月的枢密参知，也不再只是那个什么都能扛、什么都敢担的女子。

这一夜，她只是陈琦婷。

只是他的昭璇。

翌日清晨，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风沙便已先一步醒来。

陈琦婷坐在铜镜前，眼角的泪痕尚未彻底褪去，眉宇间却多了一层昨夜以前没有的成熟风韵。洛长离站在她身后，亲自替她挽髻，又低头替她描眉。

铜镜里，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陈琦婷忽然瞥了他一眼，冷不丁哼道：“夫君，你倒是挺熟练。”

洛长离手一顿。

“没少找姐姐练习吧。”

他失笑：“夫人，你就说好不好看吧。”

陈琦婷端详片刻，唇角终于轻轻扬起：“嗯，马马虎虎，还算满意。”

她说完，却忽然解开发髻，将长发束起，像男子一样戴上发冠。

片刻之后，镜中的柔美便被英气尽数遮去。

又是那个能独当一面的陈琦婷。

仿佛昨夜那个梨花带雨的女子，从未出现过。

城门外，晨风卷过黄沙。

陈琦婷翻身上马前，却忽然停下，回头握住洛长离的手，在他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随即，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扯下他几根头发，又从自己鬓边取下几缕发丝，将两人的头发缠在一起，编成两串。

一串递给洛长离。

一串自己收进怀中。

徐云牵马站在一旁，见状十分识趣地背过身去。

陈琦婷望着洛长离，眼神很静。

“只是风沙多聚散，不知何日共凭栏。”她顿了顿，握紧他的手，“韧之，不要冲动。若无法在云襄立足，便直接退到月南，不要争一时之长短，让家人担心。”

洛长离点头。

他看着她，像是要把眼前这一幕牢牢记进心里。

随后，他低声道：“君今一骑辞关去，我向孤城守此秋。昭璇，我记下了。”

他再度抱了抱她，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说道：“不会让你担心，你也珍重。”

陈琦婷看了他许久，终于松开手，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晨霜，向着天节道的方向渐渐东去。

黄沙漫漫。

那道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大漠尽头一线模糊的黑影。

洛长离站在原地，一直没有动。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去。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