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山天池如一面澄澈无瑕的玉,湖光映着天光,天音阁的亭台楼阁便错落在水面与山石之间,飞檐临波,长廊曲折,远远望去,静谧得近乎遗世独立。
可这片清幽之地终究还是被铁蹄踏碎了。
沿着拓木尔伦留下的山道舆图,大周鹰师铁骑自四面八方涌来,甲胄森寒,马蹄震得山石都在发颤,数千全甲骁骑如黑云压境,直闯天音阁山门。
天音阁本就不是纯粹以武立派的宗门,门中擅武的女弟子并不算多,即便顾月吟、宁素徽、苏清弦这三大长老,真面对成建制的铁骑与军阵,也终究难敌兵祸。
可大周精锐踏入阁中之前,周珞菡早已下过死令。
不许打砸,不许纵火,不许抢掠,更不许侮辱天音阁女弟子。
鹰师乃大可汗亲兵,军纪森严,军令一下,便是铁律。
于是那一队队披坚执锐的铁骑没有肆意冲杀,而是将天音阁上下女弟子尽数擒下,层层押到主殿前的广场上。
花瑶琴原本尚能沉住气,可眼见弟子尽数被擒,终究关心则乱,玉指抚弦,骤然祭出祈瑶五调绝招十面埋伏。
刹那间,琴音如潮,音波自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宛若天罗地网,硬生生困住大周国师。
花瑶琴当即转身,欲趁机救人,可下一刻,几道无比强悍的拳劲轰然撕裂音波,气浪滚滚而开,大周国师身形已从其中踏出,竟半点不显狼狈。
他一出手便重新缠上花瑶琴,无论花瑶琴如何移形换位,拉开身位,那道人影始终如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不放。
顶级音功与景祆神力正面碰撞,湖面都被那一重重气浪震出层层涟漪,两位高手一时竟不分伯仲。
可花瑶琴心中却越来越沉。
她能够清楚感受到,拓木尔卓的景祆神力已修至圆满之境,那股气场厚重得仿佛泰山压顶,每一道拳劲都带着极致蛮横的力量,任你音功万千变化,到了他面前,也只能硬碰硬。
若继续缠斗,自己即使侥幸胜得半招,又能如何?
她救不了弟子。
念及此处,花瑶琴忽然回眸,看了一眼广场上的天音阁众人。
顾月吟等三大长老早已败下阵来,门下弟子尽数被鹰师精锐看押,刀枪森然,命悬一线。
“不打了?”大周国师用生硬的汉话低低笑了一声,旋即收敛气势,翻身落回周珞菡身旁。
花瑶琴站在原地沉默良久,终究轻轻吐出一口气,落到了广场中央,与门下弟子站在一处。
“花阁主,你可以跑。”周珞菡侧眸看她,神色竟仍从容得很,淡淡笑道,“我绝不拦你。”
花瑶琴目光决绝:“花氏受天音阁历任阁主厚恩,岂能弃弟子而不顾?你若要我性命,取了便是,但放过这些无辜的弟子。”
周珞菡却摇了摇头:“花阁主言重了。我可不想要你性命,更不想要这些姐姐们的性命。”
她环视四周,语气仍不疾不徐,可落入众人耳中,却比刀锋更冷,“只不过祈山苦寒,还请诸位今后暂住祈关县。天音阁内所有文书、名册、账册与秘籍,悉数封存上交。西北之地,以后再无天音阁之名。”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死寂。那些方才尚能勉强忍住的女弟子终于红了眼眶,有人低低抽泣起来。
花瑶琴死死咬住牙关,怒目而视,周身内功再也压制不住,骤然翻涌而起,可下一瞬,四面八方强横的气场同时压了下来。
大周国师之外,拓木尔厥、拓木尔伦同样是顶尖高手,更何况四周还围着一层层全副武装的鹰师铁骑,那股景祆神力的压迫犹如山岳沉沉坠落。
花瑶琴很清楚,若此刻鱼死网破,天音阁便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她缓缓散去周身气息,回身望向主殿,双膝一屈,跪在殿前,连磕数个头。额前青丝散落下来,她却仿佛浑然未觉。
片刻后,她才颓然起身。
周珞菡静静立在主殿之前,也朝那座古老大殿行了一礼,而后轻轻挥手。大周鹰师随即押着天音阁众人,沉默地踏上了下山之路。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极长,风一吹,空荡荡的檐角铃声悠悠晃动。名震西北的天音阁,便在这一天迎来了它最惨淡的终局。
与此同时,定襄县的局势也在飞快稳定下来。
铁刀门徒、不愿投降的官兵以及各地抗周义士纷纷汇聚于此,短短数日,竟已凑足两万人马。
洛长离提出了先西后东的初步策略。
先集中兵力攻克定襄县西北的武川县,彻底扫清云襄道西北之地,卡住武关,让西边草原深处的大周援军无法轻易东进。
至于云襄道腹地的归陇县、安原县、宁远县与长平县四县,则暂缓图之。
洛长离推测,大周援军必然会重新进驻祈关县,死死握住北境大门祈关与东部门户西掖县,而这两处,正是大周在云襄道境内最重要的援军通道。
如此一来,云襄道收复第一步真正的关键,反倒落在了南部门户上陇县。
只要拿下上陇县,便有了一处稳固支点,即便陇西沙道难行,云襄道义军仍能从南方神月朝廷获得援兵与粮饷,而上陇县同时又是向南输送战马的关键之城。
大战很快打响。武川县城中军民早已心怀抗周之意,先于城内起事,大周驻军顿时大乱。
洛长离曾请楚广宗率两千全甲亲兵作为前阵,顶住大周骑兵第一波冲击,楚广宗却显得有些犹豫,借故推辞,只愿率军担任后援。
好在如今留守云襄道西北的大周士兵,多是各部族偏师,拓木尔族真正的精锐少之又少;铁刀门徒又多出自神月旧日边关军,在白平安与王杜瀚指挥下,斩马军阵尚算娴熟,终于勉强扛住了大周骑兵第一轮冲锋。
趁此机会,一万多步卒自四面压上,将城中不到两千的大周守军打得节节败退。
武关守军见势不妙,匆忙弃关向西,仓皇逃入草原深处。
武关、武川县、定襄县三处终于连成一线,云襄道西北之地初步平定,边地军民士气大振,投奔义军者越来越多,人数很快飙升至三万余人。
定襄县内,夜深人静。小院中的灯火却依旧明亮,灯下洛长离一身单衣,手中毛笔悬在舆图之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眉头紧锁,像是面前这张薄薄舆图,比千军万马更加厚重。
笃笃几声,陈琦婷轻轻扣门,随即推门而入。
她双手端着托盘,一碗刚熬好的粥冒着热气,放到洛长离面前。
“陈大小姐熬的?”洛长离立刻眉开眼笑。
“坏人,只知道作怪。”陈琦婷哼了一声,作势便要把碗端走,“我自己吃。”
洛长离赶紧一口闷下,舔了舔嘴唇,煞有介事地夸道:“好吃,只不过没熟,陈大小姐还是下厨下少了。”
陈琦婷狠狠瞪了他一眼,扬起拳头:“韧之,你再叫我陈大小姐试试?好心当作驴肝肺。”
洛长离尴尬一笑,连忙改口:“昭璇,这是我们自己带过来的米吧。如今粮草状况如何?”
陈琦婷靠在他身边坐下,神色无奈:“楚使令勤政爱民,民务军务事必躬亲,我等外人又怎可涉足粮饷辎重这些要害之处呢?”
洛长离听出她话中有话,含笑看她:“昭璇,你这是话里有话啊。”
“韧之,你早就看出来了吧。”陈琦婷白了他一眼。
洛长离点头,眸色渐渐沉下来:“边地军民归附,义军一日壮大一日,仰赖昔日镇国公在云襄道的恩泽。楚广宗出任云襄道使令不久,西北边地便骤然巨变,大周铁骑入关,黎民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异族压迫,而这位使令恩信未立,便要抢过云襄道抗周的大旗,真是令人唏嘘。”
陈琦婷轻轻首肯:“楚家乃定襄大世家,他们在此地树大根深,势力不可小觑。往后军议,凡事得落个心眼,提防楚广宗的异心。白氏的义旗,总得是神月朝廷的人执掌,不可让当地士族钻了空子。”
“昭璇此言甚合我意。”洛长离揉了揉眉心,“只不过如今云襄局势尚未明朗,我们仍需借楚广宗的力量,明面上该客气还得客气,还是不要撕破脸。”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陈琦婷,声音也放柔了几分:“昭璇,参知粮草军务之事,就由我和楚广宗商量。你暂时不要见他,先去帮定乾整编铁刀门之人。”
陈琦婷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温柔一笑。她自然知道,这是洛长离无声的体贴,是怕自己与楚广宗过多接触,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唉,楚广宗如此心胸,终于理解楚师妹为何隐居天……哎哟!”洛长离一句话尚未说完,便倒吸一口凉气。
陈琦婷握着他的手,力道不知不觉加重了许多,脸上却仍是似笑非笑,眸色冷冷的:“韧之,还记得天音阁的小师妹呢?”
“昭璇,我这只是感叹一下,没有其他意思。”洛长离连忙将手抽回来,转身走到舆图前,咳了一声,神色顿时正经下来,“定襄县收复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京畿道未央。到那时,关内大周真正的精锐便会赶来,我们得做好准备。”
陈琦婷也收起玩笑,重新靠到他身侧,伸手在舆图上点了几处:“韧之,云襄道境内的三大马场暂时不要涉足。当务之急,是联系上陇县的章将军和孙叔,让他们在城中见机起事。如今义军人数越来越多,西北辎重多在中部腹地,定襄县虽为一道治所,却也很难长时间供养数万兵马。人多马杂,派系林立,若不迅速南下夺取上陇县,迟则生变。”
“没错。”洛长离缓缓点头,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云襄道舆图之上,良久不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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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天音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