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乾篡国,镇国公覆灭。可白氏在云襄道经营数十年的根基,却从未真正消散。
白氏旧部当年被打散,散入山野、城镇、商旅之间,在铁刀门的旗帜下蛰伏十余年。
如今白平安重返故土,不过振臂一呼,铁刀门门主王杜瀚便立即召集旧部响应。
定襄县使令楚广宗更是鼎力相助,明面归顺大周,暗地里却早已将刀藏入袖中。
短短数日,一场席卷定襄的反周风暴,便悄无声息地聚拢起来。
王杜瀚不断向云襄道各地传讯,催促门人火速赶往定襄集结,不过数日,便有两千余人分散潜伏于城池内外,静待一声令下。
楚广宗手中同样握着两千精锐亲军。
大周入城接管定襄时,拓木尔赫真自恃大周铁骑天下无双,又素来轻视汉地军民,自然不会将一介降臣放在眼里,竟未强行解除楚广宗的兵权,反而令其继续代管定襄民政。
谁料此举,恰恰给了楚广宗翻云覆雨的机会。
原本驻扎云襄道的大周精锐,早已尽数抽调往京畿道,筹谋继续南下中原,故而此时留在云襄道、天节道与朔关道各县的兵力并不算多。
定襄县中的大周兵,不过三千人,其中一千铁骑,两千则是从各部族抽调而来的杂兵。
定襄百姓本就民风彪悍,又素来不服大周统治。
楚广宗与王杜瀚封锁城门,举兵反抗之后,城中百姓竟纷纷响应。
街巷之间,到处都是骤然拔刀的人影,鼓噪声、厮杀声与哭喊声一齐冲上长街。
大周兵猝不及防,接连败退,拓木尔赫真不得不率一千铁骑退往城西,重新整顿旗鼓。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西门城墙之上,早已有人等着他。
两千兵马依托城墙列阵,长弓横陈,刀枪森寒,白平安亲自坐镇西门,早已严阵以待。
洛长离与陈琦婷从东门入城时,西门的厮杀已经到了白热化。
王杜瀚则留在东门,一面调兵遣将,一面安抚民心,尽力稳定这座刚从大周手里夺回来的城池。
洛长离报明身份,王杜瀚先是一怔,旋即大喜,连忙亲自引着二人前往道衙,将他们引荐给楚广宗。
道衙之中,楚广宗高坐堂上。王杜瀚将洛长离与陈琦婷一一介绍。
楚广宗立即起身抱拳,含笑道:“原来是月南神月朝廷的洛都督,久仰,久仰。”
说着,他的目光却落到了陈琦婷身上,细细打量良久,笑意渐深:“没想到天乾的濯缨公主,也会加入神月麾下。据我所知,天乾与神月可是不死不休的死敌吧?”
陈琦婷神色从容,只回了一礼,淡声道:“楚使令言重了。旧事已逝,皆为尘埃。有识之士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不可局促于一地,更不可为身份所扰。楚使令乃天乾旧官,如今不服大周暴政,与忠于神月的铁刀门联手,又何尝不是大义之举?”
“过奖。”楚广宗抚了抚胡须,缓缓坐下。
洛长离却始终没有开口,只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片刻后,他走到案台前,垂眸看向桌上的定襄舆图,抬手点了点城西:“城西战况如何?”
楚广宗叹了口气:“大周铁骑仍在负隅顽抗。城西守军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不如放他们出去,我等先将定襄彻底掌控下来,安定大局才是最要紧的。”
王杜瀚沉吟许久,也缓缓点了点头。
洛长离却忽然抬眸:“不可。”
众人一静。
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这个拓木尔赫真,不是寻常之人,必须生擒。”
楚广宗与王杜瀚同时看向他。
洛长离继续道:“根据天音阁的情报,拓木尔赫真乃拓木尔皇族核心人物,当今大周皇帝的堂兄。若能将他生擒,其意义重大。”
此言一出,楚广宗与王杜瀚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一丝迟疑。
陈琦婷随即接道:“定襄地处境内西北,再往北便是武川县与武关,出了关便是大周治下的草原与大漠。一旦放虎归山,以拓木尔皇族的号召力,无异于给自己留下一个随时会从背后扑来的祸根。我建议,立即整顿兵马,全力驰援城西,务必将拓木尔赫真困死在定襄县内。”
“可城内局势方才稳定,整顿兵马还需时间……”楚广宗面露为难之色。
“擒贼先擒王。”洛长离已经转身,“我亲自去拿人。”
陈琦婷紧随其后。王杜瀚只犹豫一瞬,便也领着十名亲随追了出去。
楚广宗站在道衙大门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眸底深处若有所思。
西门之外,早已成了一片炼狱。
大周铁骑疯狂冲击城门,马蹄踏碎泥土,铁甲相撞之声如闷雷滚滚。
白平安率众死守,城墙之前的道路却狭窄得厉害,骑兵难以展开冲阵。
拓木尔赫真见状,索性命人尽数下马步战。全甲长朔,纵然离了战马,那些草原精锐仍如一堵堵铁墙,硬生生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踩着血水。
更糟的是,定襄县原有的两千全甲边军精锐,一直牢牢掌握在楚广宗手中,如今真正守在城西的两千人,却尽是无甲的铁刀门众与赶来支援的普通官兵。兵甲悬殊之下,败势几乎肉眼可见。
可白平安偏偏立在那里。
他主修刚猛内力,一柄千钧巨剑在手,沉重得仿佛一座山岳。每一次挥落,都有石破天惊之势。
众人依托城楼与门洞死战,竟凭着这一人一剑,生生把大周铁骑最凶猛的攻势压了下来。
拓木尔赫真远远望着他,眼中竟流露出几分欣赏,用胡语感叹道:“此人真是一位厉害的勇士。此人不除,怕是很难出城了。”
他身旁一名身形魁梧的将领当即抱拳:“赫真大人,让我来将这位勇士斩杀吧。”
拓木尔赫真侧眸看去,皱眉道:“赤勒台,你虽修行景祆神力,可真能胜过那名汉人?”
“你可是我的护卫。”他顿了一顿,竟露出几分犹豫,“若你离我太远,出了危险怎么办?”
赤勒台却只是低头行礼,声音沉沉:“赫真大人,这名汉人,我必将拿下。”
拓木尔赫真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下一瞬,赤勒台一声怒吼,提起大刀便冲入阵中。
景祆神力轰然张开,强横气场如山岳压境,周围士卒竟一时不敢近身。
他左劈右砍,刀锋卷起血雾,不过顷刻之间,便有十人惨叫倒地。
再下一瞬,他已杀到了白平安身前。
白平安硬生生扛住景祆神力的压迫,千钧横起,与那柄大刀轰然相撞。
一声巨响,赤勒台手臂顿时发麻,虎口隐隐震裂。
“好刀……”他汉话说得生硬,咧嘴一笑,忽然一把抓住千钧刀身,竟是想硬生生将这柄巨剑夺过去。
白平安只觉得一股蛮横巨力猛然压来,双手死死握住剑柄。两人竟在尸山血海之间僵持起来,谁也不肯退半步。
拓木尔赫真眸光骤冷。
下一瞬,他猛然挥手。
最后的冲锋骤然发动。
守军接连倒下,阵线一点一点崩裂。白平安再不犹豫,只得松开千钧,趁赤勒台骤然失力、身形向后仰去之时,接连补上数脚。
赤勒台身体坚硬得惊人,硬是踉跄数步又站稳,反手便抓起千钧,巨剑压下,反过来将白平安逼得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大周铁骑终于涌入城门。城门阵线一失,拓木尔赫真顿时大喜,翻身上马,便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也就在这一刻,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箭锋精准没入他的右后肩。
拓木尔赫真一声闷哼,身体一歪,直接从马上摔落。
屋脊之上,一道身影飞掠而过。
洛长离踏瓦疾行,衣袂猎猎,不过眨眼之间,便已经逼近城门。
他抬手连射数箭,拓木尔赫真身旁的护卫接连栽倒。下一刻,他已经落在拓木尔赫真身侧,单手将人制住,匕首横在他的脖颈。
四周的大周兵骤然僵住。
有人用胡语怒喝,有人举刀逼近,却无人敢再上前半步。
另一边,赤勒台眼见拓木尔赫真被擒,心神一乱。白平安抓住这一瞬猛攻而上,千钧夺回,赤勒台仓促抵挡,却被震得连退数步,白平安将剑锋抵住了他的胸口。
顷刻之间,场中两位大周重要人物,竟尽数落入敌手。
拓木尔赫真猛地抬头,冲着周围的大周士卒叽里呱啦怒吼数声。
那些人听罢,明显犹豫了一瞬。
他们望着自己的首领,眼中有不舍,有焦急,却终究齐齐俯身行礼。
下一刻,众人翻身上马,猛地朝城门冲去。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阵脚大乱,城门轰然洞开。剩下的大周兵策马扬鞭,转眼便如潮水般逃向城外。
洛长离虽然一句胡语都听不懂,却也大致明白了拓木尔赫真的意思。
他看着那些远去的铁骑,轻叹一声:“没想到拓木尔赫真还是个忠义之辈。竟留下自己,让部下先走。”
“汉人。”拓木尔赫真嗤笑一声,声音粗沉,“不要小瞧了拓木尔一族的荣耀。拓木尔一族,没有苟且偷生之辈。”
洛长离微微一怔:“你居然会讲汉话?”
“表妹教我的。”拓木尔赫真抬眼看他,“她喜欢汉人的东西,我便学了一点。”
洛长离眸光一动:“你表妹?”
他缓缓放下几分匕首,像是不经意般试探道:“你表妹是不是拓木尔菡?”
拓木尔赫真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
“你认识我表妹?”他狐疑地看着洛长离,“她可是如今大周的大可汗,算是你们汉人的皇帝。你这个汉人,怎么可能认识她?”
洛长离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戒指。
三鹰神戒在阳光下泛着冷冽而古老的光。
拓木尔赫真瞳孔骤然一缩。
“这……这是三鹰神戒?!”
他竟下意识朝那枚戒指俯身行了一礼,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满脸不满:“你这个汉人,当真奇怪。你究竟和我表妹是什么关系?她居然把三鹰神戒交给了你。”
洛长离看了看手中的戒指,反问道:“这个三鹰神戒,究竟是什么来历?”
“无知的汉人。”拓木尔赫真瞪着他,“这可是大可汗的信物。你既收了神戒,便是我草原的人了。”
他话锋一转,竟又冷笑起来:“你赶紧放了我。我回去保举你成为汗王,享尽荣华富贵。”
洛长离听完,失笑摇头。
“免了。”
他挥了挥手。
身后立刻有军士上前,将拓木尔赫真捆缚起来,押了下去。
片刻之后,陈琦婷与王杜瀚终于率人赶到城门。众人迅速清点伤亡,结果却叫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一战,大周铁骑仅仅伤亡三百余人。
而定襄城西门的两千守军,却留下了近一千具尸体。
一千条性命,躺在血迹尚未干透的城墙之下。
洛长离独自站在城楼之上,俯瞰着满目狼藉,风从西北而来,裹着尘土与血腥,吹得衣袍猎猎。
他没有说话。
可望着那一道道倒下的身影,胸口却沉得像压了一座山。
定襄县,的确收复了。
可真正属于云襄道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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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生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