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天阳走后,夜色已经很深了。
窗外风声极轻,京城的灯火隔着重重楼影,像一层薄薄的金箔,覆在未央的骨血上。
洛长离与钟天阳这一谈,竟不知不觉说到了很晚。两人从饷银案,说到右相与康王;从朝局,说到北方边关;又从兵书说到书法,像是把一路积压的心事都在这一夜里慢慢摊开了。
直到灯芯都缩了半截,钟天阳才终于起身告辞。
“韧之。”他朝洛长离抱了抱拳,眼底仍有几分未散的热意,“多谢了。”
洛长离亦起身回礼,笑意清浅:“承明言重。来日回了灵泉县,咱们还要接着说。”
钟天阳失笑,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门扉合上后,屋里便一下静了下来。
洛长离立在原地,缓了片刻,才推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祈文君特意替他安排的套房,陈设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妥帖。门一开,先有一缕极淡的兰香漫过来,不浓,却清清润润,像是初春新开的花,被人小心放进了室中。
洛长离脚步顿了顿,顺着香气看过去。
屏风后头热气氤氲,木桶里盛着一汪温水,水面浮着几片花瓣,颜色淡淡的,散在水汽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柔软。
而屏风另一侧,白曜正坐在那儿。
她已洗去了外头的风尘,白发披散在肩,发梢还带着些湿意,正用一方柔巾慢慢擦着。
平日里她总爱将那一头雪白发色藏得很稳妥,此刻却全都露了出来,像一场安静落下的雪。她身上只披着一层极薄的纱衣,半掩半露,见洛长离进来,耳尖顿时便红了,忙侧过身去。
洛长离站在门口,胸口那点被夜风压下去的热意,忽然又被她一下子勾了起来。
他几步上前,弯腰将白曜打横抱起。
白曜猝不及防地低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勾住他的肩,脸颊一下红透了。
“阿离……”她轻轻锤了下他的胸口,声音软得几乎要化开,“我头发还没干。”
洛长离低头看她,笑得有些无奈,却又压不住眼底的温柔。
“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这样害羞?”
“你这坏人。”白曜瞪了他一眼,眼尾却泛着浅浅的红,像春水里忽然晕开的桃花,“再等一会儿不行吗?”
“等不了了。”
洛长离说着,顺手解开了衣服,抱着她便进了木桶。
水花溅起时,屏风上映出一片晃动的影子,连烛火都跟着轻轻一颤。
热水漫上来,花瓣在水面打了个旋。白曜靠在他怀里,起初还强自端着,可没多久,整个人便放松下来,微微仰起头,呼吸也慢了些。
这一夜太安静,安静得像外头的风都不敢惊动里头的人。
久违的缠绵与温热一点点铺开,像是把这一路奔波、算计、惊险与尘埃都慢慢冲散。直到水温彻底凉下去,两人才终于依依不舍地起身。
白曜面色红润,眼里含着一点餍足后的慵懒,端坐在铜镜前时,连眉梢都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洛长离拿了帕子,替她一点点擦干长发。
他动作一向耐心,指腹穿过发丝时,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白曜看着铜镜中的他,忽然轻声问:“洛郎,钟家既已洗清冤屈,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洛长离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承明的事算是了了,京中之事也差不多该收尾。是时候回去了。”
他说得平静,可尾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白曜何等敏锐,自然听了出来。她回过身,抬手环住洛长离的腰,脸颊轻轻贴在他胸口,声音温软。
“洛郎,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
洛长离垂眼看她,沉默片刻,还是从散落在地上的衣裳里寻出那枚三鹰神戒,放在掌心。
“周珞菡给我的这个戒指,到底是什么来历?”
白曜看了一眼,神色微动,却并未立刻答。
过了半晌,她才轻轻笑了笑:“我也不知。或许……日后会有用处吧。”
“连曜儿也不知道?”
洛长离并未追问,只是将那枚铁戒收回掌中,指腹在那三只鹰头上缓缓摩挲。
“这一切的矛头,都指向右相和康王。可一千士卒真正的死因仍然成谜。周珞菡既然还在天乾境内,谁也不知道她是否还会有别的动作。”他低低叹了一声,“饷银案不会这么简单。内忧外患,昭璇姐……真的很辛苦。”
白曜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洛长离望向窗外,京城夜色深沉,远处楼台如墨,灯火却一层层亮着。他忽然轻声道:“但天乾终究是我们的敌人。神月复国,北伐天乾,也是迟早的事。”
说完,他像是把心里那团沉沉的东西暂时压下去似的,长长吐了口气。
“在启程之前,我们先去向昭璇姐告别吧。”
白曜“嗯”了一声,忽而抬起眼,笑得温柔。
“洛郎,明日你独自去。”
洛长离一怔:“曜儿不去?”
白曜没有答,只是牵着他一道坐到床边。两人并肩躺下,她顺势靠进他怀里,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姑娘表面坚强,其实心里很孤寂。洛郎,你这一去,收收性子,不要胡闹,要好言相商。”
洛长离低头看她,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白曜弯了弯眼,继续道:“你且记着,我永远不会干涉你的私交。一切,只需顺遂本心即可。”
洛长离心头一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我的本心就是曜儿。”
白曜轻轻闭上眼,唇边浮起一点浅浅笑意。
那一夜,两人说了许多话,却又像什么都没说。灯火不知何时熄了,窗外月色却一直静静照着,照得满室温柔。
第二日,北城戒备森严,行动不便。
陈琦婷便派了人来接洛长离入府。
他刚登上马车,便瞧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正坐在车里朝他挤眉弄眼。
“小乞丐,好久不见啊。”
陈思衡嘿嘿一笑,故意顿了顿,补上一句。
“不对,应该叫饕餮公子。”
洛长离一怔,随即失笑:“太子殿下?”
“怎么,”陈思衡撇撇嘴,“你还想让阿姐亲自来接你不成?要不是看在她欣赏你,本宫早带兵把你这小乞丐扣了。”
“那我还真得好好谢殿下了。”
“那是。”陈思衡抬了抬下巴,过了会儿又装作不经意地道,“不过,阿姐也确实多谢你照顾。听说你刚到京城,就夺了桃花诗会的魁首,倒真有几分本事。”
有了太子的车架,洛长离一路几乎畅通无阻。
北城重地,戒卫森严,可太子在侧,沿途守卫皆不敢多问。马车穿城而过,最终停在了公主府前。
陈思衡跳下车,吩咐侍从开门,又朝他招了招手。
“跟着侍女走,她会带你去见我阿姐。”
洛长离下了车,略一迟疑:“殿下不一起去吗?”
陈思衡看了他一眼,忽而抬手在他肩上狠狠一捶。
“小乞丐,你可别惹我阿姐伤心。即便你是敌人,我陈氏也不至于心胸狭窄到那份上。你……”
他说到一半,却像是忽然觉得后头的话不必再说,便只挥了挥手。
洛长离向他道了谢,随即跟着侍女穿过回廊,进了内院。
陈琦婷就站在院中。
她今日只着了一袭素净长裙,发髻也梳得极简单,站在池塘边时,像是褪去了所有喧嚣,只剩下安静与从容。
侍女低声禀报了一句,便退了下去。
院中很静,静得连风吹过池面都能听得分明。
“见过钟天阳了?”陈琦婷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像只是随口一问。
“嗯。”洛长离点了点头。
“钟家南下,应该也是要投归月军了吧。”她微微侧过脸,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笑,“韧之弟弟,恭喜你,又得一大助力。”
两人并肩立着,池水里有浮光掠过,鸟鸣隔着远处树梢传来,四周的花香却像被谁悄悄收拢了,静静落在衣角间。
“韧之弟弟。”陈琦婷又问,“你要走了吗?”
“明日出发。”洛长离道,“今天,是特意来告别的。”
“嗯。”
她应得很轻。
偌大的内院,竟像只剩下他们两人。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可两个人明明站得这样近,话却都像被什么堵在了喉间,怎么也说不尽。
过了许久,洛长离才低声道:“昭璇姐,这次入京,多亏你照顾,我才能这么顺利。此恩难以言谢。等我走后,你要多留意右相和康王的动静。周珞菡还在天乾境内,北方边关未必安稳。若实在不行,你大可南下来找我,只要不违背原则,我一定帮你。”
陈琦婷听罢,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洛长离心口猛地一跳,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桃花诗会那日之后,他便不敢这样直视她了。
明明只是看一眼,心底却总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波纹一圈圈荡开,压也压不住。
“你在担心我?”陈琦婷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梨涡浅浅,一下把整张脸都衬得柔了。洛长离心头一震,连忙别开眼。
“嗯。”他低声道,“我不希望昭璇姐出事。”
“那你要怎么报答我?”
洛长离看着她,神情认真:“全凭昭璇姐吩咐。”
“真的?”
他点头。
陈琦婷伸出手,语气轻轻巧巧的,却又藏着一点不容他躲闪的意味。
“还记得朔关道吗?我的手冷了,你该怎么做?”
洛长离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抬起手去。
陈琦婷一见,便毫不犹豫地将他的手握住了。
十指相扣,和北凉县那次几乎一模一样。
可她嘴上说着手冷,掌心却热得惊人。
洛长离刚想抽回一点,便听她轻声道:
“还记得你在灵泉县最后写给我的信吗?”
她握着他的手,垂着眼,脸颊慢慢浮起一层浅淡的红。
“你说过,要‘以身相许’。”
她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韧之弟弟,我可当真了。”
洛长离一愣,忙道:“昭璇姐,我那是开玩笑的……”
话音未落,唇上忽然一暖。
陈琦婷踮起脚尖,猝不及防地吻了上来。
那一瞬,洛长离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吻得很轻,却又很久。久到他连呼吸都忘了,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等她终于退开时,眼角分明还藏着一点未落尽的水光。她红着脸低下头,像是终于将所有压着的话都说完了,神色却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下一刻,她便伸手将他轻轻推开。
“走吧。”她背过身去,声音平静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波澜,“不要回来了。”
洛长离怔怔看着她的背影,那道背影就在眼前,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远得怎么也碰不到。
陈琦婷没有回头,只淡淡又道:
“今后再见,我们就是敌人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一抬。
“你也不要给我写信了。那只‘灰影’,就留给你吧。”
洛长离站在原地,手指还停在半空,似乎想去碰一碰她,可终究还是没有。
他只能低声道:
“山高水长,昭璇,保重。”
陈琦婷的肩头似乎轻轻一颤。
过了很久,才听见她回了一句:
“韧之,保重。”
洛长离猛地回头。
可他刚踏出一步,身后的门已经被风轻轻带上了。
公主府内,陈琦婷仍旧背对着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