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聊到夜深,竟谁也没察觉时辰已过。
窗外夜色沉沉压在客栈屋檐上,烛火却还亮着,映得桌面一片暖黄。
洛长离与陈琦婷越说越投契,竟似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些还未被岁月割裂的时光里。
直到肚子“咕”地叫了一声,才把这场夜谈硬生生截断。
洛长离先是一怔,旋即噗嗤笑了出来。
“昭璇姐,你肚子叫了。”
陈琦婷原本正端着茶盏,闻言玉面微热,抬手便在他肩上轻轻锤了一下,嗔道:“胡说,明明是你。”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
白曜提着两只食盒走了进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惊动半分风声。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抬眼看了陈琦婷一眼,神情淡淡的,叫人看不出喜怒。
陈琦婷也不回避,只朝她微微点头,随后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
白曜便顺势坐了进来,紧挨着洛长离,像早已习惯了这种位置。
“洛夫人,好久不见。”陈琦婷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白曜也起身回礼,动作分毫不差。
“好久不见。”
声音平静,礼数周全,半点挑不出错处。
可偏偏正因如此,屋内那点才刚被夜谈暖起来的气氛,反倒慢慢冷了几分。
洛长离只觉得背脊微微发紧。
他也不敢耽搁,赶紧打开食盒,低头便吃。可他饿得急了,竟一口饭噎在喉间,咳得眼尾都泛了红。
白曜伸手替他轻轻拍了拍背,动作熟稔又自然,像这一路风尘都由她替他挡着一样。
“你呀,着什么急?”
陈琦婷坐在对面,看着洛长离咳得狼狈,眼底终究还是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偏偏又很快压了下去。
白曜却没看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替洛长离顺气。
等他总算缓了过来,陈琦婷才从袖中取出两份路引,放到桌上。
“先委屈你们一阵。”她道,“暂且装作我的侍从。如今京城查得紧,先不要贸然进城。”
洛长离点了点头,放下碗筷。
“先去朔关道查案吧。”
“正是。”陈琦婷也不多言,“军饷是在朔关道北境,北凉县附近失踪的,梅先生已经先去勘察过,我们也得亲自走一趟。兴许能再找出些别的线索。”
洛长离眉心微微一动。
“军饷失窃,边军发饷之日必定迁延。饷银既是在朔关道境内失踪,消息恐怕压不住。”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边军一乱,大周定然蠢蠢欲动。不知天乾朝廷,眼下打算如何处置?”
陈琦婷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一声。
“韧之弟弟,你确实敏锐。”她道,“这正是最大的问题。梅先生奉旨钦差,便宜行事,眼下还勉强能压住局势,可撑不了太久。若消息彻底走漏,恐怕要早做应对大周铁骑南下的准备。”
洛长离听罢,站起身来。
“那便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陈琦婷抬眸望他,唇边竟带了点淡淡的笑。
“现在?”她慢悠悠道,“韧之弟弟,明日出发也不迟。况且你急什么?”
话锋到此,忽然一转。
“你可是归月军的统领。”陈琦婷看着他,语气轻,却像故意要将人往墙角里逼,“如今这是天乾内部的危急,你难道不该暗自庆幸么?”
白曜也静静望着他,目光很稳。
洛长离沉默了一瞬。
若按立场,他当然该冷眼旁观。
以白曜的武功,要救钟天阳一人并不难,甚至根本无需这样大费周章地来查案,来还钟家清白。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归月军与天乾之争,是法统之争,是成王败寇之争,没有余地可言。”他说,“可若边关不稳,大周铁骑南下,受苦的只会是无辜百姓。我们兴兵抗乾,是为大义,不是为小利;为天下,不是为私利。隔岸观火,不是我们该做的事。”
白曜与陈琦婷都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洛长离低下眼,神情反倒柔和下来几分。
“更何况,昭璇姐待我极好。我前来相助,又有何不可。”他抬眼看向陈琦婷,声音很轻,却很认真,“钟天阳算是我的恩师,钟家有难,我自当竭尽全力。”
白曜听到这里,伸手握住洛长离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陈琦婷却怔了一下。
她望着洛长离,眼神一瞬间有些空。
片刻后,她才轻轻咳了一声,掩去那一瞬的失神。
“嗯。”她道,“今晚你们好好歇息,这个房间留给你们。”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洛长离便醒了。
他推窗望去,只见客栈前头站着一名青衣武服的少女,正牵着四匹马,安静等在风里。晨光薄薄落在她肩头,衣袂被北风吹得微动,站姿却极稳,像一枝冬雪里不肯折的青竹。
洛长离一眼认出她来,立刻下楼迎去。
“祝姑娘。”
那少女一惊,回头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不敢相信似的开口:“你是……长离?”
洛长离含笑点头。
眼前的祝师师比从前更清丽了些,眉目间少了几分少女时的跳脱,多了几分习武人沉下来的静气。她立在那里,身形挺拔,筋骨都因常年练武而显出极利落的线条,英气里又带着几分娴雅,竟已是很难忽视的风姿。
“你真的变了好多。”祝师师也笑了,目光上下看了他几遍,最后落在他眼底,“不知你如今武功进展如何?改日要不要和我切磋一二?”
洛长离苦笑着摇头。
“祝姑娘同辈之中无人能及,我便不献丑了。”
这话并非客套。
两年前,贞元大师的千金祝师师便已是同辈之中罕逢敌手的存在,一人独战黑天匪三大高手,仍游刃有余。
如今她将混元神功修至圆满,武艺更上一层楼,怕是连天策大将军之子、号称绝世天才的年轻猛将吕烨,也未必能稳胜她。
祝师师听了,倒也不恼,只抬手指了指自己右肩。
那处曾被箭罡所伤,如今伤痕早已淡了。
“这些年我闭关修炼,实在无聊得很。”她笑道,“长离,你若得空,可来我贞元派一趟。我们好好切磋交流,互相进步。”
洛长离连连摇头。
“不去,我可不想挨打。”
他说得太快,话里竟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给钱我就去。”
祝师师一怔,旋即失笑。
“钱?”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如今名震月南,堂堂归月军统领,竟还缺钱?”
洛长离叹了口气,神情诚恳得几乎叫人怀疑。
“这不是路上花销大么。”
“那……我匀你一些?”祝师师眨了眨眼,“一万两行不行?”
“哇,祝姑娘大气。”洛长离立刻改口,笑得十分真诚,“我什么时候能去拜访贵派?”
身后,陈琦婷听得眉心一跳,实在有些无语,抬脚便轻轻踹了他一下。
“凌曦,别理他。”她道,“这人无耻惯了,最会占人便宜。”
洛长离回头看她一眼,颇有些无辜。
“昭璇姐,这可就冤枉我了。”
祝师师倒是笑得坦然。
“我倒觉得长离挺有意思。”
她话说到这儿,余光忽然扫见一旁的白曜,神色立刻正了正,忙拱手行礼。
只一眼,她便知道眼前这位女子绝不寻常。
那气息太静了,静得像雪夜里一柄未出鞘的剑。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里发紧。祝师师几乎一瞬间便明白,白曜的实力,恐怕丝毫不在自己父亲之下,甚至是天下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之一。
四人各自上马,向北而去。
越往北,风雪越重。
积雪堆在官道两侧,白得没有尽头,天地间只剩下一条被马蹄踏出的窄路,孤孤单单向前延伸。
边关三道,云襄、天节、朔关,朔关道拱卫京畿,北面直面大周核心部族拓木尔氏的王庭,压力不言而喻。
过了朔关道治所云中县,再往北,便是广阔冻土与无边风雪。
寒意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洛长离、白曜、祝师师三人内功深厚,倒还不惧。可陈琦婷不同,她纵使披着貂裘,骑在马上,被风一吹,还是忍不住咳了起来,咳得肩头都跟着轻轻颤。
洛长离侧头看了白曜一眼。
白曜眉心微蹙,沉默了一瞬,还是轻轻点了头。
见她默许,洛长离便一个翻身,干脆跃到陈琦婷的马上,将自己身上那件棉袍也脱下来,直接罩在她身上。
“你……你做什么?”
陈琦婷被他这一扑惊得脸都红了,心口怦怦直跳,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洛长离却已握住了她的手,替她稳稳驭着马缰,又缓缓运起内力。源源不断的热气从掌心、后心传来,像有一只无形的小火炉贴在身侧,替她驱散周身寒意。
“暖和些了么?”他问。
陈琦婷一愣,靠在他怀里,鼻尖只闻见他身上那点干净而温热的气息。那一瞬,她原本还发着冷的身子,竟真慢慢回了些力气。
她低低说了声:“谢谢……”
说完,竟反手握住他的手,五指一根根扣进他指缝里。
洛长离一惊,下意识要抽,却被她更用力地攥了回去。
“既然是帮忙,就要帮到底。”陈琦婷哼了一声,偏偏说得理直气壮,“别心不在焉的。”
洛长离苦笑一声,只得任她去了。
白曜放慢了些速度,跟在两人身后,朱唇微抿,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北凉县前,四人终于抵达军饷失窃的第一现场。
驻守现场的边军士卒见有人到来,立刻上前盘问。陈琦婷亮出腰牌,众人立时大惊,忙躬身让开一条路。
“昭璇姐……”
“怎么了?”
“你能不能先放手?”
洛长离低头看了看自己与陈琦婷十指相扣的手,语气里都带了点无奈。
方才一路运功太暖,竟叫陈琦婷一时没发觉,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两人姿势有些过于亲近了。
她耳根微红,目光却还硬撑着镇定,轻轻咳了一声,终于松开。
祝师师在一旁瞧着,嘴角微弯,似笑非笑,显然早已看懂了几分。
而白曜则慢慢走上前来,神色平静,动作却更直接些。她伸手揽住洛长离另一侧的胳膊,整个人都靠得极近,像是无声提醒着什么。
洛长离右边是陈琦婷,左边是白曜,一时竟像被两股无声的力道夹在了中间,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一名边军士卒远远看着,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旁边的队长。
“队长,这人不是殿下的侍从吗?怎么同殿下如此……呃,还有那女侍从,气质也怪得很,金色眼瞳,像个胡人。”
白曜这回做了些粗略乔装,染黑了发,又抹灰了脸,偏偏那双眼睛却怎么也遮不住,仍旧亮得惊人。
队长一把按住那士卒的脑袋,将人脸扭了过去。
“不该看的别看。”
士卒们立刻会意,纷纷转过身去,不敢再乱瞟。
洛长离却顾不上这些。
他已蹲下身,目光一点点扫过地上的痕迹。
这里地势开阔,官道从冻土中穿过去,四面一望无际,视野极好。可越是如此,越叫人心里发沉。地上的血迹还未完全干透,隐隐发黑,车辙却只沿着官道延伸,四周竟没有第二道痕迹,仿佛那些押饷的车,是凭空在这里消失的。
洛长离俯身,几乎是趴在地上细看。
“一千多名将士护送军饷,必有斥候往来探查。”他眉头紧锁,“此地离北凉县又不远,地势如此开阔,一千人却能无声无息暴亡,三百万两饷银不翼而飞,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实在太怪了。”
“查过边军内部了吗?”他抬头问。
陈琦婷摇头。
“正在查。梅先生如今在北凉县坐镇,若照理说,应该也快有些结果了。”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只是三百万两不是小数,若真被人化整为零,由最顶级的精锐分带,少说也得五千人以上。边军大规模调动,还需京城军策省批准,我早查过,没有相应记载。”
白曜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绕着现场走了一圈,脚尖轻轻踏过地面,又纵身跃上旁边一座小土丘,居高临下望向四周。
风吹动她的衣角,寒意猎猎。
洛长离抬头看她。
白曜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一对,几乎只是一瞬,便都明白了对方心里的那点未出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