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 第12章 第 12 章

“我也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决策失误了”，黎寻面色如水，仿佛在说和自己并不相干的事，可就是让人感觉他内心黯淡。

“谁都想不到的事，而且这事确实蹊跷”，李晚道，“再说咱们也不是没有收获，早一天晚一天总要应对。”

连一直不说话的罗解都叹气，“反正黑海反扑这一天早晚会来，真来了倒像靴子落地了。心里倒踏实了。”

“幸亏没有大的伤亡，差点害了你们”，黎寻叹口气，自嘲地笑笑，仰头看着天花板，“要是你们真出事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算了，不说这个了，黑海盗取了不少种子。”

李晚细心谨慎，“在这个节骨眼，黑海窃取种子库的目的是什么？是大有所图，还是声东击西？”

施涤也感到奇怪。

“还不知道，机器人清算、一苇统计，东郊种植库至少丧失了40%的种子。”

“检查的时候，我听联盟同志的意思”，李晚微微前倾身子，踌躇道，“下面似乎更担心机械甲虫，会不会是一种全新技术？”

黎寻莞尔一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哂笑出声，“他们是担心，会像当年的超空打击，是吗？”

“我前后思想，私以为，不太可能，只是模样新，它的逻辑是不一样的。”

黎寻眼神凝了片刻 ，才道，“说不好，再看吧”，他斜靠在椅子里，“机械甲虫，是个好方法，黑海的技术，确实又进步了。”

气氛忽然沉寂下来。

老老黎亲手缔造了一苇系统，终于结束了无序的社会运行，文明崩溃时代是被意外终结的。

一苇运载六十年，也是老老黎在位的六十年。

但人类喜欢自由，不喜欢束缚，人类也不敢相信系统。在一苇运行的后数十年年，反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终于有一年，老老黎放手了系统，联盟开始负责一切，公众不知道为何老老黎愿意这样做。

风起于青萍之末，一切的风波从此开始酝酿。

但人类反对联盟系统，却并没想伤害这位仁慈长者，一手重新恢复人类秩序，也用他的爱和仁慈拉无数人走出地狱，所有育儿所都是他兴建的，而这不过冰山一角。

最终，在老老黎下台的十多年后，黑海进行了一系列如手术刀般精准的打击，从精神到武力。承平已久，心存天真的联盟一败涂地。

其中最令人齿寒意冷的武力打击，就是“超空打击”。

“超空打击”——黑海将巨大的能量集聚，或虹吸，或抬升，一切联盟地面作战单元，全部置换抬升至太空。

在宇宙层面，地球所有“规则”都“失效”了——比如熔点，比如硬度。

起初，黑海还用高能物质吞噬他们，人连同所有武器直接消融于宇宙，化作宇宙的尘埃。

后来，甚至有自解体了，黑海不必自己动手。

甚至，联盟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战士，只是为了他们少一些痛苦。

地球武器原理只适用于地球，而在太空不同。

军事上的惨败，引发了海啸般的连锁反应，人们绝望之余，内心也无可避免的开始动摇……

“当时我害怕极了”，罗解轻声道，眼神仓皇，“当时我还年轻，从雇佣兵被收编后，早被分配到海军服役。一艘艘军舰就那么消失了，我的战友很多再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所以会长，上次是太空，这次是地底？”，罗解认真又小心地看着黎寻问。

“科学上，我无法回答您。但直觉上，我觉得不是”，黎寻轻声道。

他的声音回荡在室内，显得医院愈发安静平和。

只是再没人知道，这份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罗解！罗解在吗？到时间换药了。”

门外传来护士的声音，伴随着手推车嘎嘎作响，门被哐哐地敲响，罗解连声让护士进来。门被推开，护士见到黎寻眼神一亮，不过她立刻移开视线，站直了身体，轻咳一声，目不斜视。

罗解已经趿拉着鞋子站起来了，“在那，在这里”，又冲黎寻、李晚笑道，“您二位慢慢聊，我先去换药”。

施涤随着站起身，“我去送送罗队”。

说着，随罗解往外走。

“小施”，黎寻叫住他，见施涤回过头，一双眼睛瞪得圆又圆，惴惴不安的模样

黎寻似笑非笑道，“别忘了来找我拿。”

“好。”

黎寻抿嘴笑了，“拿巧克力。”

“呃，好”，施涤点头，“……谢谢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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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只剩下两人。李晚跟随黎寻多年，黎寻也不掩饰，他偏着头，目光仍盯着门口。只是脸上的笑容消弭之际，显得冷淡威严，让人望之生畏。

李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会长，您是不是对施涤还有什么疑虑？”

黎寻转身坐下，一手轻轻拍着椅子扶手，带着几分玩味笑道，“本来只是觉得他还不错，可惜了，以前怎么没什么印象？哪怕是一个退行alpha，他的防御性依旧很出色，不但可惜，我是还觉得这样的人，协会和联盟不少，浪费人才，他们甚至有的是因公负伤，要安排，更要注意，不能仅仅有物质待遇。却没想到，竟然是个大惊喜。”

黎寻一只手撑着脸，说着手指点着颧骨。

李晚一愣，笑出声，“我本来以为您不待见施涤，没想您连人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不会吧？”

“你忘了？那年是多事之秋。”

“哦，记起来了”，李晚恍然大悟，“没记错，那年全国各地都在大游行，希望系统修改来迎合他们的利益，我都被调出去，不在协会。”

“是那年”，黎寻现在想想都心烦，手捏了捏眉头，“那时候，我心里烦得很，哪有心思管这件事，连他人也没见，后来还是你回来安排的……当初没出什么事吧？”

李晚想想当时的情景，摇头，“能出什么事，大家都知道小施背后站着谈上校。”

“嗯，也是”，黎寻呼口气，倦意地点头。

他仰脖，靠在椅子里，点点下巴，“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认不出他”。

若都没见上一面吧，他不至于一点印象都没有。

后来他忘了这茬，或许更是不想面对吧，懒得理会了，撂开一边，只当这个人不存在罢了。

黎寻舒展地摊在沙发里，“他在协会怎么样？”

“审慎、周正”，李晚轻笑一声，慢慢吐出两个字，“透明”。

“哈”，黎寻大笑出声，又开始无意识地轻叩扶手。

“我怕您不喜欢别人干涉生活，即使那个人是谈微上校。考虑再三就把他安排到了第七队。第七队虽然不是协会最强的，却很特殊，进化方向多样，能另辟蹊径，也算屡立奇功，是协会最特殊的存在。”

“你做得很好，没错，他也算有用武之地，我母亲那也说得过去”，黎寻抬了抬脖子，不羁地笑笑，倨傲道，“而且确实，谁也别想干涉我！”

“那就好。”

黎寻翘起了一条腿，李晚看着，问道，“那您看，怎么安排他？”

“……我还没想好”，黎寻烦恼道，罕见的纠结。

“小施，这几年也算恪尽职守，既不张扬也不沉默”，李晚说着笑了笑，“在协会是很有意思的存在，刚开始，我看他还紧张忐忑，却能平静接受一切，后来我看他都忘了这茬，不过就是天天躲着您走，对于您和谈姨的事，也一直守口如瓶。”

“倒挺识时务啊”，黎寻笑道，挑眉似笑非笑看着他，“可难得听你替谁说话。”

“我也不瞒您，刚刚罗解死活拉着他求情，小施尴尬得不行。”

“搞得我会吃了他一样”，黎寻哈哈笑道，拍拍扶手，皱眉想了想，“我母亲，她也快回来了。”

黎寻想了想，问，“他呢，什么想法？”

“小施还想留在第七队。”

“哦？”

“会长您看呢？”，李晚看着黎寻不想调任，暗中也替施涤松了口气，夹在母子之总归不好做人。

“你就没注意到哪不对”，黎寻一手摩挲着，抬眸看向李晚，“我母亲大费周折，最后却找了一个退行beta？你不觉得蹊跷嘛？”

施涤怎么走通他母亲的后门，倒是令他想不通。

“原来您是说这件事，刚开始我也有些诧异”，李晚边说边点头。

“不是我歧视退行，但优秀的人太多了。”

李晚怎么会不知道，他自己就是过五关斩六将，才进入协会，可以说能进协会的，都是个顶个的人才，而且只要协会想，源源不断。

“我实在想不通，不过看样子，你是知道底细，否则也不会平安无事这么多年，说说吧。”

李晚娓娓道来，“我看过小施的简历，他跟谈微上校可不是一般的缘分，施涤是弃婴，当初就是谈上校，把他从太平湖的愚人码头捡到的”，李晚比了比婴儿大小，“也许就是这层情分”。

“是吗？”，黎寻不置可否，他母亲的性格人尽皆知，公正、刚决、道德感高，但他私以为，母亲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即使照顾他是私事。

“我看是您多虑了，施涤这个名字您看，就不一般”，李晚轻声道，点到即止。

在一次日常机器人训练任务，谈微二人不知第几次次遇见凌虐机器人的人群，人群不但又想殴打猥亵机器人，双方爆发激烈冲突，甚至用火烧水浇，谈微再也无法忍受，跪地痛哭，精神崩溃，她无法接受，抱着必死决心，二打十七。

并在重伤倒地之际，躺在地上，对着上天发出她最沉重也最强大的不屈，“她不要这样的世界”，她解除了机器人的代码限制，那是所有机器人的限制代码，是系统最高统治权才拥有。

她背叛了系统，背叛了全人类，也背叛了黎家，辜负了黎家的信任与养育之恩，她知道自己犯下“弥天大罪”，她也知道自己错了。

之后她直接走上“涤石大瀑布”，一跃而下，那一跳的后果匪夷所思，永远改写了人类历史，也改变了人类航向，它的连锁反应，不是余波，而已化为惊天巨浪。

“看到那个‘涤’字，又知道施涤的来历，有心之人自然会猜到，多少也要顾忌。毕竟哪天谈上校想起、问到了呢？”

有时候上位者的一句话，就能影响很多，就能保护一个人一世平安。

黎寻点点头，算是认同李晚的想法，也许自己也并不那么了解母亲吧，毕竟已经十几年不见了，多到这是第几年连黎寻自己都忘了。

他有心事，却也无人可说，只是扶额道，“但我始终觉得，我母亲不像会干涉别人生活？当初，却突然提出给我安排个生活助理，我就觉得很奇怪，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过。小时候分离时没有，怎么长大到来这出，这不符合我母亲的性格吧。”

“您怀疑有阴谋？可是谈姨先发布的需求，他才报名的。这么多年他想联系到谈姨也不可能，即使他一直在太平湖。而且谈微上校也不是那么容易被鼓动的人。”

“算了，谅也出不了大事”，黎寻笑道，却忽然捕捉到什么，侧过头问，“你说太平湖？对了，他也应该在太平湖上学吧？我去太平湖时，他在不在？

“您大他两岁，您去时，他应该正好是初中。”

……可自己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黎寻心中微动，却不动声色，对外他始终是“失去了记忆”，但他清晰记得自己在太平湖的一切。

“行啦，你好好休息吧”，黎寻站起身，“本来想看看你，倒是打扰你了，说了这么多”。

“没事，肌肉伤。”

“别送了”，他拍拍李晚的胳膊。

黎寻了解他的母亲，正直、公平，有道德感和原则。

……这些年，经过那么多，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惹她不快，否则当初他压根不会答应，大可直接拒绝。

只是一丝隐隐的怪异，始终若有若无的萦绕在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