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信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CBD核心区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深胡桃木的长桌上,将空气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块。
温景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案卷摊开,足有二十公分厚。她的手指停在第三份银行流水的某一页上,指尖用力,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
“景然,考虑得怎么样?”
林曼云的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来,不紧不慢。她靠在皮椅上,手里端着咖啡,姿态松弛得像在聊今晚去哪吃饭。
温景然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还在银行流水上——那些数字她看了不下十遍。周明远个人账户,三个月内收到七笔转账,总额三千二百万。转出账户是明远集团的子公司,备注栏清一色写着“项目备用金”。另一张卡,同一时间段向澳门某赌场账户转账两千八百万。中间隔着三层过桥账户,但资金路径清晰得像是故意留下的破绽。
“林律,”温景然合上案卷,终于抬起头,“这份补充辩护意见我不能签。”
林曼云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说说看。”
“周明远的资金流向不是‘模糊’,是根本没办法合理化。”温景然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很清楚,“三千万从公司账上出来,两千八百万进了赌场,剩下两百万去向不明。现有的证据已经能形成完整闭环。任何试图切断资金链的论证,都会被公诉人当场拆穿。”
“所以呢?”
“所以这份意见的核心逻辑是伪造的。”温景然直视林曼云的眼睛,“我们不是在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是在帮他编造事实。”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林曼云偏了偏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今年三十六岁,恒信律所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入行十二年,经手的刑事案件涉案金额累计超过五十亿。她见过太多像温景然这样的年轻律师——有理想,有底线,以为法律是黑白分明的。
但现实从来不是。
“景然,你进恒信三年了。”林曼云的语气像在陈述常识,“从我手底下的助理,到现在能独立接案。你应该知道律师的职责是什么。”
停顿。
“律师的职责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不是判断他有罪没罪。周明远有没有挪用公款——那是法院的事。我们的任务?把他的辩护做到最好。”
“‘最好’不包括伪造资金流向。”
温景然没有给她斟酌措辞的时间。
“第四条里写的‘周明远与子公司之间存在合法借贷关系’,这个结论没有任何证据支撑。银行流水写的是‘项目备用金’,不是‘借款’。周明远本人也从未承认过这是借贷。如果我把这份意见交上去,就是虚假陈述。”
“你怎么确定周明远不会承认?”林曼云的语气依然平静,“他昨天跟我通电话,说如果需要,他可以补一份借款协议。”
“补?”
温景然笑了。没有笑意。
“林律,你比我清楚。事后补的协议,在刑事诉讼里几乎没有证明力。而且如果真的补了,那就是串供,是伪造证据。”
林曼云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沉默了几秒,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温景然。窗外的CBD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景然,你知道周明远这个案子对我们律所意味着什么吗?”
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
“明远集团是恒信最大的企业客户之一。光是去年,他们付给我们的律师费就超过八百万。如果周明远被判实刑,这个客户大概率会流失。”
“所以我们就帮他脱罪?”
“我们帮他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争取最好的结果。”
林曼云转过身,眼神忽然锐利起来。
“温景然,你不要把自己当成法官。你是律师。你的工作是在规则内为客户争取利益。规则是什么?是证据,是程序,是辩护技巧。周明远的案子,证据确实不利。但程序上有没有瑕疵?取证过程有没有违规?这些才是你应该关注的地方。”
“程序问题我已经写进意见了,第六条到第九条。”
温景然站起身,把案卷理齐,推到她面前。
“但证据链本身我没办法修改。也不可能配合你们虚构借贷关系。”
“你们?”
林曼云的眉头皱起来。
“温景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温景然顿了一下。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楚。
“这份意见我不会修改,也不会签字。如果恒信坚持要用这份材料,我申请退出这个案子。”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曼云盯着她。几秒后,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温景然,你知道你退出这个案子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温景然没有犹豫。
“意味着我不会再在恒信待下去。”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发现自己心跳没有加速。她以为会很难——犹豫,纠结,不舍。但真正说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异常平静。像水到渠成。像一直在等这一刻。
林曼云没有立刻回应。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慢开口。
“你确定想清楚了?恒信的平台上,你每年能接到的案子,是你自己出去做十倍都不止。你现在辞职,等于从零开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林曼云的语速忽然快了。
“你知道有多少律所想跟我们合作?你知道恒信这两个字在法院、检察院意味着什么?你出去自己干,别说接不到大案子,连立案庭的门朝哪开都可能找不到。”
“这些我都想过。”
温景然说。
“但我觉得,做律师这件事,比平台更重要的,是底线。”
林曼云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好。”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淡。
“既然你决定了,我不拦你。辞职报告今天下班前交给我。这周的工资,我会让人事算清楚。”
“谢谢林律。”
温景然抱起案卷,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林曼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像针扎进耳朵。
“景然,你以为你是正义的化身?等你出去做几年就知道了。这个行业里,没有谁的手是干净的。你今天拒绝了我,明天你可能会遇到更脏的事。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温景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我不会后悔。”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
她走过一排排办公室。玻璃墙后面是西装革履的律师们——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翻案卷,有的在跟客户寒暄。这个场景她看了三年。从前觉得这是专业,是体面。今天再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收拾东西只用了二十分钟。
她在这个工位上坐了三年,个人物品却少得可怜——几本专业书,一个保温杯,一张法考通过证书,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她把东西装进纸箱,抱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位置。
桌面上还贴着一张便签纸。是她入职第一天写的:“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她把便签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恒信大厦的时候,阳光正好。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格外清醒。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恒信的logo——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收回目光,掏出手机。
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景然?”
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这个点你怎么会有空打电话?不是在忙那个大案子吗?”
“晚晚——”
温景然深吸一口气。
“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发生什么事了?”
苏晚的语气忽然变了。没有了刚才的轻松,变得认真。
“说来话长。”
温景然靠在大厦的柱子上,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抱着纸箱。
“我想自己开一家律所。专注做刑事辩护和商事合规。你愿意过来吗?”
苏晚没有犹豫。
“好。”
“你不想多问几句?”
温景然有些意外。
“比如为什么辞职,条件怎么样,有没有案源——”
“我问你你会说吗?”
苏晚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温景然不是冲动的人。能让你辞职,一定是触碰了你的底线。至于条件——我们认识八年了,你什么时候亏待过我?”
温景然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你,晚晚。”
“别矫情了。”
苏晚的语气依然轻快。
“不过你得给我几天时间。我得把手头的案子交接完。对了,律所的名字想好了吗?”
“还没。”
“慢慢想,不着急。你先去找办公室。我这边弄完了就过来。”
挂了电话,温景然站在路边。
来来往往的车流。纸箱有点重,手被边缘勒出一道红痕。但她没觉得疼。
她翻开通讯录,又拨了几个电话。银行,房东,装修公司——创业的第一步,从找办公室开始。
而在恒信大厦十八楼的落地窗前,林曼云端着重新倒满的咖啡,看着楼下那个抱着纸箱的背影逐渐走远。
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温景然最近一年接的所有案子。案卷,证据,代理词,全部调出来。”
停顿。
“还有——联系律协的张主任,就说我想请他吃饭。”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被温景然拒绝签字的补充辩护意见上。
“温景然。”
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你以为辞职就能干干净净?”
关于“决裂”
这不是一个爽文式的掀桌离场。温景然没有摔门,没有放狠话,甚至没有大声争辩。她只是说“我不会后悔”,然后抱着纸箱走了。真正的决裂往往是这样安静的,因为你真正决定离开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用音量证明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