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终难胜天,随着宋祁元的剑身被劈断,连漫天的风雪也难以阻止阵法的扩张。
雲心插在法阵中央,业火从剑身流泻而下,鎏金的火苗将琼海的每一寸燃烧得沸腾起来。生灵涂炭。这是肖鳞唯一能看到的东西。他眉间仙印骤然发亮,食指中指并起,口中念念有词。无数道锁链从海底蔓延而出,直冲云霄。其中一部分锁链拖拽着白瓦的沙滩,试图将这块陆地吞进琼海里。
人们惊叫着,白瓦的交通完全瘫痪,尽管新闻再三强调保持冷静,可眼前的景象如何能让人冷静下来?所有人疯狂地往陆地更深的地方跑去,而八苦阵愈渐强烈,拖拽的速度也变快了。按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不出半个时辰,白瓦就要消弭于琼海之中。所有人都认定,白瓦是下一个亚特兰蒂斯。
恰在此时,塞壬的歌声从南边传来。起初是微弱的、几乎无法听到的哨声,哨声逐渐变得清晰,能听到柔弱的调子从远处断断续续地游近。狰狞的海面上浮现几条幽蓝色的鱼尾,鱼尾摆动得很快,不过几分钟便围在肖鳞身边。歌声响彻天际,与阵法的力量强行抗衡。歌声引来了所有海洋中的生物,它们旋转着、环绕着肖鳞,冲着海中央大团的东西嚎叫。那是火焰、吞噬家园的火焰。任何威胁到家园安全的东西都该被毁灭。
设阵之人已经葬身海底,解铃还须系铃人怕是难办,眼前的锁链成了最大的难题。正在肖鳞焦灼的时候,只见从溪山的方向骤然射出无数道银光,他看不清那些是什么,但显然,秦决打开了剑阁的大门,放出了所有已故的、飞升的、现存的诸位仙人的命剑,它们铮鸣着,削铁如泥的剑身从锁链上方划过,只是一瞬的功夫,小半的锁链就断了个完全。
秦决立于海崖之上,他身形笔挺,白色的衣袍有些皱了,暗红色的外袍也落在地面。他嘴角有鲜血,眉眼却是笑着的。他仰望着自己最得意的徒弟,用尽全力催动剑阵,试图凭借一己之力摧毁付引霜留下的劫难。
这是他的劫数,他没度过的劫数。合该他受的。尽管站在岸边,可他的五脏六腑却像是被业火烧过一样,秦决浑然不知,他的气息已经开始不稳,剑阵正迅速吞噬他的力量,他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血从白袍的一角蔓延开,秦决无奈地搓了搓那块被血濡湿的地方,还妄想进一步引动剑阵。
正当此时,他听到肖鳞的怒吼,“牵魂丝没受够是吧?您不是最会装聋作哑、当个不问世事的仙人了吗?您跪得实在,我可不敢受,我一介命薄的扫帚仙人,折了寿估计今天就交代在这了。您好歹离远远的,别连累我!”
他又痛又怒,竟一掌劈向秦决后颈。
秦决将他的掌风拦下,无奈一笑,“我好歹是你师尊,别这样……”
业火烧得很快,肖鳞的族人顶不住火苗的灼烧,纷纷向外围退却。人间水灭不掉业火,只能靠引渡冥水阻止业火的扩散。师祖胡子一撇,脸憋得通红,将生死之界扯开一个大缝,他与冥王里应外合,给阴兵留出一条取水的通道。
那一天,阴阳两界都看到了千年难得一见的景象。无数阴兵从冥河舀起一瓢水,顺着生死之界涌入琼海,只为浇灭琼海上燃不尽的烈火。熊熊的烈火终于有了偃旗息鼓的趋势,恰在此时,从生死之界硬挤出一个庞大的身躯。天鳐从天边飞来,它的翅膀连着白云,悬垂的羽翼几乎能碰到海面。它吞吐着腹中巨量的冥水,那是它从冥河吸来的。骤然被冥水浇淋,原本吞噬天地的业火顿时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在阴兵的协助下,最后一簇业火熄灭了,海面似乎短暂地重归平静。
肖鳞似乎在海底看到了苍月。
他面色苍白,四肢被铁链束缚着。肖鳞喊他的名字,苍月却紧闭双眼,口中不断喃喃着什么。肖鳞凑近去听,只听他极尽痛苦地重复着,“我不是苍月。我明明该是……张恨月。”
泉城张氏。
也许是阵法被骤然破坏,他竟奇迹般地苏醒过来。海水像果冻一样透明,苍月好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正在海底等待他的王子救他离开。
他轻轻微笑,“不需要了……”
他活得太久,也太过无聊。他求的太多,却从未得到过什么。他求阖家团圆,却满门遭屠;他求平步青云,付引霜却只拿他当修炼的工具;他求阿渡对他仁慈,却不想二百年来连尸体都没能留下。
“求不得……求不得。” 他的眼角沁出血泪,“我当真不愿多求了。”
他痛苦地喊着,“母亲,带我回家吧……我不跑了、我不跑了……我想回家……”
阵引的削弱使阵法顿时土崩瓦解。宋祁元与岳从鹤正护着秦决的心脉,宋祁元隐约看见海底一处阵引有变,待他定睛一看,苍月的身体正四分五裂,阵法完完全全反噬到他的身上。苍月睁大双眼,就好像二百年前他并未从刽子手的刀下逃脱那般,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受着凌迟之刑。
迟来的刑罚终于落在他身上。
他的灵魂会与家人团聚。
宋祁元大喊,“苍月——!”
肖鳞下意识伸手去捞,这一次,他没有捞起那弯浅淡的月亮。
……
“阿渡,你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我想学习仙法,像师兄师姐那样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可是师尊却不教我。”
“唔……溪山真人也许是忙着救济苍生。这样,如果你不介意,往后由我来教你如何?我可是符修的天才,我师尊更是天才中的天才。至于束脩嘛,你每月抽几天下山陪我就好啦。怎样,这笔买卖不亏吧?”
“我真的可以像其他人那样厉害吗?”
“这是自然!不过阿渡,你为什么要变得厉害呢?修习是很痛苦的,我不想你痛苦。”
“我想成为师尊那样的人。我想帮助所有在凡世间受苦受难的人,他们分明不该成为这荒唐的太平盛世的代价。”
“我相信阿渡一定会的。”
……
“苍月,我都看到了。付引霜他竟敢拿你做炉鼎?此等卑鄙小人哪里配得上‘修习’二字?你且莫要慌张,我去求师尊留你在溪山。往后我们两个再不分开了。”
“阿渡……别去试了。溪山真人不会同意的。付引霜是他师弟,一个叛出师门的败类的徒弟,哪里能有入溪山受庇护的可能呢?”
“可你是无辜的,师尊他一定会同意……”
“别天真了,阿渡,”
“仙人,才是最能无视苦难与**的东西。他们将**定义为罪恶,将苦难定义为惩罚罪恶的工具。他们像戏弄蝼蚁那样戏弄生灵,又假惺惺地装作善良大度的样子,随便施舍些好处便能让人感激涕零。”
“真是够恶心的。”
……
“你想救所有人,我拦不住你,阿渡。我从来都拦不住你。可你为什么就不肯分给我半点怜惜?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我不要你放弃秦决,我只想在我一个人孤单的时候有个人能陪我说说话。如果你不见了,我又能去找谁呢?”
……
“交易?呵,我没什么好和你交易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愿所为。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不要来找我。也许……我只是解决掉棘手的问题去度假了吧?”
“别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我,我是个早就该死的人了。某一天真的死了,也不会有人为我伤心。毕竟,关心我的人也早二百年就死了。”
……
失控的阵法将付引霜注入其中的力量尽数返还。琼海掀起轩然大波,突如其来的力量将肖鳞卷入海底。那些挣扎的、乞求的、盼望的、痛苦的、厌恶的、所有的一切,都在肖鳞面前一一闪过。那一刻,见渡的灵魂与他的彻底融为一体,所有掩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被翻了出来,尽数灌进他的脑海里。
他听到见渡洒扫山门时随口念的打油诗。那时的见渡声音很是澄澈,尾音打着旋,带着一种溪山独有的空灵回荡在山谷之间,也回荡在他的记忆浅层。
——三十年来人言尽,溪山庙小杂事多。回首长嗟江河在,谁怕玉律与金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