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弓 第33章 再见陈奇

二月的霜还挂在枝头，溪山来了位不速之客。苍月歪在客房里，一边吃着弟子供上来的瓜果，一边哼哼唧唧装可怜。

秦决一口好牙险些没咬碎。肖鳞哪能看不出这两个人的弯弯绕绕，装聋装瞎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十万阴兵藏在溪山后的草稞里，远远看去密密麻麻一大片，肖鳞看着好玩，随口便问，“你说这其中有没有几个临阵脱逃的？我一一点过去万一少一个可怎么办？”

秦决顿时严肃状，“小鱼说得对，万一少一个可就麻烦了，不好和冥王交差。某些人既然在溪山住下了，不如就以体力劳动换宿费吧。溪山不养闲人。数数看，这十万的数目可少了几个？”

苍月翻他白眼，又哼哼唧唧地说心口疼。他是真疼，付引霜那厮不知道对他的式神做了什么，疼得像对他的心脏凌迟。

肖鳞见他难受得紧，便道，“让他好好歇着吧，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少一个冥王大概也发现不了。”

廊下的阳光软软地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块温暖厚实的地毯，苍月踩在地面上，竟然感觉不到一丝寒冷。秦决去处理溪山的事务，肖鳞留下来陪苍月。二百年过去了，苍月还是那副温润的模样，像十五的月亮，没有平日的清冷，反倒添上几分柔和的意味。

苍月不喜白色，以前在付引霜门下受了太多伤，穿白总是容易弄脏。溪山倒没有多少颜色鲜妍的衣裳，苍月只能委屈地穿着见渡从前的白纱。他伸手去遮刺眼的阳光，阳光穿过指缝落在他的侧脸上，将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发光。就好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没有半分瑕疵。

“阿渡，” 苍月问他，“你就打算这么原谅秦决？” 他坐在檐下的台阶上，肖鳞坐在他身边，他又问，“从前秦决做了那么多错事，你都肯原谅？”

肖鳞掸了掸衣袍上沾染的灰尘，“那时说来都是气话。反正要死的人了，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我觉得秦决不会怨我的。若是说委屈，过了这么些年了，早就忘了当时什么心境，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反正也逃不掉，不是么？” 他自顾自斟了杯茶，“我若是突然消失，秦决大概会直接疯掉。我大概应付不了一个疯掉的仙人……”

苍月望着肖鳞平淡得如山似水的眉眼，忽然就笑了，“我也早便知道，你怎么会生他的气呢？看来我赌对了。”

“等解决掉付引霜，我打算去南边走一走。想来也挺遗憾的，活了几百年，这世间的风景却没能看尽。如果还有时间，我就去泉城给祖宗扫扫墓，好歹让他们知道，张氏一族的后人还没死光呢。”

“不多留几天吗？”

“不留了。溪山留不住我，我待得久了，秦决该不高兴了。”

这话说得人牙酸，像一口闷了几斤醋。台阶上坐久了浑身发冷，苍月摸了摸肖鳞的发顶，嘱咐道，“在溪山要幸福啊。”

我们都过得太苦了，所以你一定要幸福。

他一甩袖，大摇大摆地回到客房歇息了。

—————*

再次见到陈奇是个很微妙的时机。谁都没有主动招惹付引霜和他那群鬼面人，陈奇先一步闯到溪山示威了。苍月有时觉得，陈奇又机灵又愚蠢。阵法作用下，陈奇的下半身化为了森森白骨，他却并无所感似的，龇着一口白牙喊苍月滚出来。

苍月慢悠悠地往外走，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不知陈奇又要起什么幺蛾子。他懒懒地喊了一声，“你还没闹够？被付引霜坑害成这样了还不忘报复我，你到底是有多恨？”

“我听李牧说起前几日你找过他，就知道阵法里那个不是你。” 陈奇掩在黑袍下的眉眼充斥着愤怒，“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那么骄傲，可我无论怎么挑衅，阵法里的那个东西都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不愿意搭理我。我就知道你肯定使了诈！”

苍月呵呵一笑，“你为什么这样生气？”

他面上带着些许疑惑，“我既没克扣你的工资，又没言语上羞辱你。不过是在工作方面与你有过几句口角争执，你对我的恨意未免太强烈了。你就没有想过，这些恨根本不是你原本就拥有的，而是有人倾注到你身上的。比如，付引霜？”

陈奇面色一变，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不甚清明的大脑似乎闪过几个画面。他……为什么要恨苍月？

“这可是犯法的！你们疯了？苍月再怎么趾高气昂，也不是你们实施故意伤害的理由！你们最好别做这些，否则我会将你们谈论的东西如实告诉警方。”

“真是倒霉死了，怎么偏偏叫他给听到了？苍月不该死吗？他不该死吗？”

“爸，我做经纪人有什么不好的，你怎么就是觉得这不是个正经工作？我赚了这么多钱，还比不上你口中那个月薪三千的编制？”

“我真是要被你搞疯了，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养你，可一提到结婚的事情你就避而不谈，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和我结婚？我已经三十了，年纪也不小了，我爸成天催我，你能不能也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这些都是顶尖奢侈品牌抛来的橄榄枝，你现在拒绝了，往后就不一定有这个机会了。现在你的事业正是红火期，不赶紧抓住机会，怎么还……”

“所有人都该死，都该死。凭什么？凭什么苍月靠一张脸就可以高高在上，凭什么她心安理得地拿着我的钱挥霍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凭什么一个和时代脱钩的人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对我说教？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

“去死吧，邱成！”

……

“人我已经杀了，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苍月？我要将他千刀万剐，我要看他跌入尘泥里对我哀求！”

“不该是这样的。他不是苍月……我要去找他！”

“我为什么要这样恨他？杀了苍月对我有什么好处吗？我要坐牢，坐一辈子牢，不，邱成是我杀的，我会被判死刑。明明我的人生已经很成功了，怎么就突然一切都变了呢？一定是苍月害的我……我恨你！我恨你！”

……

苍月上前，从他的颈侧抽出一张符条。符条已经泛黄，抽走的那一瞬间，陈奇像是失去了身体的主心骨，忽然便栽倒在地上。

“真是够狠的。” 苍月笑笑，“不愧是我师尊，做起阴毒的事情最顺手了。”

他从前就觉得奇怪，陈奇虽然和他经常争吵，却从未见陈奇对他产生‘恨’这种情绪。经纪人与明星意见相左是常有的事，陈奇从前带的那些人，红得太早，心气太高，吵架摔东西都很正常。陈奇总是更换明星也是因为这个，不至于到他这里就突然想要他的命了吧？

陈奇倒在地上半天没能站起来。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陈奇面色苍白，他还死死攥着鬼面的锁链，那些鬼面人争先恐后想要上前，却被陈奇制住了。陈奇问他，“八苦阵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们……又是什么人？”

“付引霜以你和其他人为阵引，凭业火烧之并献祭给邪神，能从冥河引渡无法托生的鬼魂回到阳间。” 苍月饶有兴致地看着陈奇愈发铁青的面色，好心提醒道，“你会魂飞魄散的哦。”

陈奇顿时大骂起来。他一双眼睛里充斥着熊熊的怒火，“可有解开的方法？我要弄死付引霜那个老东西！他敢耍我？”

苍月遗憾地摇摇头，“除非付引霜放弃，否则他选好了日子，用业火一点，咱们就都死翘翘了。”

“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心甘情愿入阵作引？总不会又是因为我吧？”

陈奇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苍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跟在他身边，就没听到什么风声？例如，付引霜选了哪个黄道吉日启动阵法，他从哪位阵引开始烧起，将人迎回阳间要分几步进行？”

陈奇摇头，“我不知道。”

苍月撇撇嘴。他收回之前说陈奇机灵的话。

“二月最后一天，辛巳日，自坐死地。祭祀大吉。”

肖鳞环着双臂，盯着地上颓丧的陈奇许久，“付引霜一旦启动阵法，就要引冥水入琼海。一方面灭了业火之势，让阵法不得成型，一方面想办法摧毁阵引，彻底瓦解成阵的可能。”

“你是……五蕴盛？” 肖鳞皱起眉头，苍月手中的黄纸飘飘悠悠落在地上，陈奇愤怒地抢过那张黄纸，转眼间就撕成碎片。

“按理说还差最后一位。爱别离……先前秦决假意为付引霜所缚，付引霜有心让秦决做阵引，可不知为何，他后来又放弃了。” 肖鳞盘算着，“他或许认为，秦决达不到他心中‘爱别离’的条件。那么世间还有谁能够达到他心目中的要求呢？”

苍月踱步过来，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你还记不记得，龙河？”

阴郁的、似乎不太喜欢搭理人的师兄，却总是给他带山下的好吃的。后来不知怎的成了魔头，又亲手放弃了王位，引颈就戮。还有他身边那个沉默的蒋岸师兄，总是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放在龙河身上，偏偏龙河看不到似的，很讨厌这个跟着他的小尾巴。

“蒋岸与龙河二百年前皆已身殒，付引霜就算把地凿个窟窿也翻不出来。他难道……”

肖鳞忽然止住了话头。

苍月略显沉重地点了点头，他声音里有一丝犹疑，又混着好奇和不解，“付引霜似乎对龙河格外上心，那种‘关心’超出了同流合污的范畴。我好歹是付引霜的大徒弟，龙河入魔后，付引霜三天两头跟着他跑，我好不容易松闲下来，有功夫找你，才品出两个人之间奇怪的关系。”

“我怀疑，付引霜对龙河有好感。”

“你说，付引霜的计谋既然失败了，那么他应该隐姓埋名、换个身份换个对象继续进行他那未竟之事。如今却一门心思要迎龙河回来，岂不是本末倒置？”

肖鳞嘴角抽了抽，“溪山的风水是不是……有些问题？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干些背德的事？”

师祖恰好路过，听到这话一个趔趄。他摸摸胡子，想来溪山的姻缘总是莫名其妙——他师尊自从在后山捡了一只渡劫失败的狐狸后，就莫名其妙抛下溪山一众弟子去和那狐狸度蜜月了。尔来五百又一年矣。他爱人四百年前仙逝，这四百年间他看遍了人世间各种爱恨情仇，忽然悟出了一个道理——

这成仙与否，利弊自在心中。他没成仙，过得不也挺潇洒自在的？何必将自己缚宥于条条框框之间，为了个仙人的名头放弃大好年华岁月呢？他想着，这条道理得写在溪山的弟子手册上，警示弟子们别卯足了劲上那个天庭。人间自有人间好，柴米油盐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