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弓 第31章 阴兵

苍月这一觉睡了许久。睡过了琼海的风波，睡过了溪山的情意绵绵。八苦阵中的式神连连哀嚎，他的心口痛得厉害，他传音给秦决，问他打算得怎么样了。

秦决说，见渡回来了。

苍月龇牙咧嘴，怒斥他不讲武德。秦决说，见渡打算亲自去化解前世未消的旧债。

苍月的心口更痛了。

“你怎么想的？” 苍月问他。

“我当然不可能让他以身犯险，” 秦决左右为难，“可如果我拦着他，他又会不高兴。”

苍月嘲笑他，“仙长当真活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半天，就听秦决那边一阵哄闹。过了一会，秦决忽然说道，“今天便这样吧，等你休息好了，到溪山与我汇合。”

苍月：？

对面传来肖鳞的催促声，“师尊你到底好没好？茶都凉了，你如果没准备好那我就去隔壁……”

离音镜被挂断了。

苍月骂了半天，一张脸皱起来。

—————*

在溪山这几日，肖鳞和秦决斗智斗勇，在无数次被他的好师尊套路之后，肖鳞终于放弃了从秦决身上下手。他去藏书阁翻阅古籍，虽然藏书阁已经被他前世翻得乱七八糟，完全无法按图索骥了，肖鳞仍然勤勤恳恳地寻找着和八苦阵相关的内容。

古书言，八苦阵法开启之时，酆都的业火会从地狱之门漫溢而出，一旦作为阵法的八个阵引被燃烧殆尽，法术便可成型，再无阻止的余地。肖鳞有些担心苍月的式神会对苍月造成威胁，毕竟一个‘分身’随时有被业火吞噬的风险，加之阵法会耗尽阵引的能量，苍月的处境应当并不好受。

业火不好对付，但肖鳞却有办法。冥河之水可洗濯万物，而五行当中水克火，若能引冥水入阵，则阵法自解。肖鳞研究了一下午解阵的方法，等终于有了困倦之色，他抬头看向窗外，已月近西山了。

肖鳞收拾好卷轴，又去小厨房煮了安睡的香茶，一并端到秦决寝殿里。烛光下，肖鳞跪坐在一旁，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泛起微光，随烛火一同摇曳。他眉目低垂，倦意四起，冰凉的鲛纱拖在地面上，多了几分冷意。

秦决缓步走来，伸出手邀肖鳞起身。这身纱是鲛人一族供奉的，他的小鱼穿得好看，纱衣透出鳞片的光晕，肖鳞穿在身上，就仿佛多了一条蓝色的鱼尾。秦决看得痴了。

他端的是一副情意绵绵的模样，肖鳞却累得两眼发直。喝了几口香茶，更是腻在被褥里不肯动弹一下。他的小指勾着秦决的发丝，呢喃着问秦决，“怎么……变白了？”

秦决逗他，“难看、不喜欢了？”

肖鳞摇头，“师尊不疼么？将自己魂魄的一部分割下来给我，一定很疼吧……我渡你们过冥河的时候……”

秦决忽然捂住了他的口舌，他神情严肃，语气却在颤抖，“往后不准再说这样的话。” 他受不住，每每想起当年的场景，他都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

……也算得上是千刀万剐了，毕竟当时牵魂丝几乎将他撕成碎片，也只有阿渡才会用那样怜惜的目光看着他，抚上他碎裂的面庞。

“师尊，待付引霜伏诛后，我想回白瓦。” 他笑笑，“那里毕竟是我的家，有我的父母、亲人、朋友。如果您不介意，就放我离开吧，这里没什么让我留恋的了。”

“好。” 秦决应道。

他摸了摸肖鳞的脑袋，极其眷恋地吻了吻他的侧脸。他们在一起过的，就在前世，在酆都，那时他中了牵魂丝，意识不清醒。他的阿渡没有拒绝，他的阿渡很喜欢。于是他紧张而又期待地问道，“那今晚我们……”

肖鳞抱紧了被子，“我刚成年。师尊不至于如此着急吧。”

他窝在被褥里，小小的一只警惕地看着秦决的动作，见秦决没有放弃的念头，干脆将双腿变成鱼尾，又偷偷叫来小寒大寒看着。几把扫帚摸到了门口，被恼羞成怒的秦仙长挡在门外。

案上香茶凉了，秦决猛灌一口，终于将燥热的念头压下去。

翌日晨起，肖鳞打算去酆都城闯一遭。他听闻中元节那天鬼门大开，有百鬼夜行之兆。然而现在顶多算是上元节，离七月份尚且远着呢，但朝冥王借阴兵未尝不可。他高低算个仙人，信用比秦决顶呱呱。秦决自知拦不住他，打算和他一起去，被肖鳞按回了寝殿，还叫来师祖看着。

师祖和秦决大眼瞪小眼。师祖哼声，“你徒弟就这样没大没小。”

秦决沉默片刻，“您也未尝不是。”

肖鳞踏着扫帚风风火火地往酆都城去。借阴兵一为开鬼门取水，二为震慑阵法形成初期不怕死、想分一杯羹的小鬼们。

他刚一扫帚掀开冥王殿的殿门，冥王心里便咯噔一声。他放下手边擦得油光锃亮的引魂灯，又警惕又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人。二百年前不愉快的记忆重新涌上心头，他眉目瞬间狰狞，指着肖鳞的手呈骷髅状。肖鳞念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经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你来我冥王殿所为何事？”

肖鳞单膝跪地，应道，“借阴兵，除阵法。还请殿下宽恕。”

冥王脸一黑，“借阴兵？说得轻松。这天上地下，哪怕是玉皇老儿也不敢直接打上门来借阴兵一用。你算个什么？仙力微弱的小仙罢了，也敢张口就要阴兵？”

“殿下难道不知近日生死簿上有所异常？” 肖鳞盯着冥王那张诡异的面具，不紧不慢地说道，“白瓦一城的百姓性命皆在生死簿上，怎么，您这里的黑白无常是借来的，着急用着急还？”

“不借阴兵也罢，只是这冥河的水我要借一瓢。”

“一瓢？” 冥王狐疑。

“南极仙翁的葫芦瓢，一瓢能盛一湖水。”

冥王气急败坏，“你和你那个师尊一样，都到我这里来打劫了？借阴兵、取冥水，哪个是那么容易的？” 他一甩袖子，“罢了、罢了。你要用便用吧。” 冥王的眼睛转了转，他如何不知白瓦的异样，若是真出了事，天庭且要问他的责，若是让面前这个黄口小儿……小鱼处理得当，只是借阴兵借冥水倒也说得过去。

“我倒要看看，这阴兵你如何借走。”

冥王大手一挥，十万阴兵便一齐跪于殿下。肖鳞朝他伸手，“口令呢？”

冥王自以为拿捏到他，呵呵一笑，“口令当然是由仙人您发出，您要的阴兵，您不知如何驱使？”

阶下阴兵皆持盾配甲，手执引魂灯，戴鬼面，一言不发。肖鳞吹了声口哨，将见渡留给他的魂幡从脖子上取下来，以手作桅杆挥动魂幡。魂幡起，百鬼动，万物生。他得意地冲冥王眨眨眼睛，在冥王吞了只苍蝇的表情里将阴兵尽数领去。

浩浩荡荡的小鬼顺着溪山的小路往山门赶。宋祁元刚起，打个哈欠的功夫就见远处鬼影闪烁，密密麻麻仿佛在攻打溪山。困意消散得一干二净，宋祁元打了个激灵，再仔细看去，哪里是几个鬼影那么简单。

分明是冥王带兵打过来了！

他‘嗷’的一嗓子，连滚带爬往秦决的山头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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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传奇》剧组停工近两个月，主演下落不明。而下落不明的苍月正在空调房里啃着西瓜，沙发旁跪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那人连连哀嚎，像是在受刑。可一眼望去，他除了被捆得结实以外没有任何刑具作用在身上。

苍月问他，“李导，你那天究竟和陈奇私下谋划什么？我的确很好奇，我的经纪人，和我新剧的导演竟然私下里有勾结。并且勾结的结果，是密谋给我一点颜色看看。”

“我这个人向来给点颜色就灿烂，所以麻烦您说清楚。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您痛哭流涕地说出来。” 苍月挖了一勺西瓜，看着李牧恐惧又愤怒的表情，毫不在意地点开他演过的一部肥皂剧。这部肥皂剧是他刚出道时陈奇替他找的。那时陈奇还没有弯弯绕绕的坏心思，替他接戏也很卖力。

他给陈奇的工资不少，起码是同咖位明星经纪人的三倍。

李牧知道这回他躲不过去。苍月将他从新剧组当众揪出来，捆到这里，身上绑的不知是什么，怎么挣都无法挣脱。他稍稍一动，细密的痛意就从身上传来，像是有人在剥他的皮。他这时才觉出危险。

“陈奇他、他说你不肯听话，刚好上头有个投资人想见你一面，他想顺水推舟。既能搭上那位投资人，又能让你吃点苦头。” 李牧又是一阵哀嚎，“陈奇他还说，你这一路走得太顺了，竟然敢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必须给你一个教训，让你知道资源不是那么好拿的……”

苍月眉眼弯弯，“原来是这样……”

他叹了口气，“那位道具师又是怎么一回事？” 给他一个教训，怎么也不该搭上个普通人。他手指微动，眼见李牧要说谎，又是一串魂线探进李牧的皮肤下，狠狠地刮弄血肉。

李牧刚松了口气，又疼得满地打滚。

“你……你轻点，我喘不过气了。” 李牧咬牙切齿，他大汗淋漓，眼中已经不止是恐惧，还有求饶之意。

“我和陈奇闲谈的时候，小邱恰好就在门外。我问他听到多少，他说他什么都没听到。我不相信，就警告了他一番。” 李牧努力回忆，可他越回想，邱成死前的模样就越清晰，“当晚小邱去拍摄间检查道具，发现威亚被人动过。后来我才知道，是陈奇动的手，他想让你吊威亚时摔下来受伤。或者……干脆直接死掉。”

李牧痛哭出声，“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陈奇干的。他杀了小邱，小邱检查威亚时是他亲手启动的机器，他就那样把小邱活活吊死了。你不知道，那时候的陈奇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