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人还在轻轻颤抖,泪痕未干,倔强地缓缓抬起头。
“好点了吗?”林秋杪轻声说。
看见她眼眶泛红发肿,睫毛湿漉漉的,都黏在一起了,鼻尖又红又亮。
“还说我被蚊子咬得满脸包呢。”林秋杪想到破冰那天晚上,抬手轻轻刮了下她泛红的鼻子。
等怀里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她伸手从床头柜抽了张纸巾,用矿泉水打湿一角,小心地擦拭安月吟哭红的眼角。
动作很轻,满眼都是疼惜。
“可以和我说说话吗?”林秋问。
又过了好一会儿,林秋杪又问:“上次……抓你手腕的时候,现在还疼吗?”
怎么可能还疼。她自问自答,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
安月吟没说话,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林秋杪见到重新抱住了她,肌肤相贴的温暖。
“抱抱就好了。”林秋杪把脸埋在她颈窝,“人难过的时候就是要安慰的呀,更何况还是自己喜欢的人……”
她抬起头,指尖轻轻描摹安月吟的眉眼,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话太多了,于是松开手。
在两人之间比了个简单的手势。食指轻轻点在下巴上,然后向外推开。
安月吟眼神猛地一凝。
“别难过”的手语,是很多年前她教给林秋杪的。
那时她们在街上遇见聋哑人募捐,安月吟自然地用手语交流。林秋杪惊讶了一下,问她:“安姐姐,你好厉害哦,还会这样跟别人交流。”
“是奶奶教我的。”
“那你也教教我好不好呀?”
那天晚上,安月吟握着她的手,一遍遍纠正动作。林秋杪学得认真,最后问:“为什么要先教我这个呀?”
安月吟没有回答。
而真正的原因是什么?那是来这个家之前,自叫她名字后“听”到的第一句话,那个带安月吟走出迷蒙的人。
安月吟父亲的生计是卖家禽和养蜂。
印象里,父亲总是会给自己买很多好看的发夹。手也很巧,扎的辫子都很好看。还会把自己举得很高。特别是下雨过后的路,脚一抬就扯着黏腻的泥,裤脚裹满泥块。他没有让自己沾过一星半点泥泞。
变故发生在一个下雨天,老旧电线被雨水泡坏了,父亲摇蜜时蜂箱漏电,触电倒地,手边还放着刚装满蜂蜜的陶罐。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见父亲一动不动,想要过去,但奶奶拉住了我,满脸泪水堵得她发不出半点声响,唯有双手朝着天,一遍遍地比划着。
知道父亲在那个雨天已经过世。
那晚,我将父亲留下的两只兔子紧紧搂在怀里,积压的悲恸终于决堤,失声痛哭。可能动静太大,角落里的一群小黄鸭跑了过来,嘎嘎叫地围在我脚边,盖住了我的哭声,也稍稍裹住了那颗疼得发颤的心。
母亲常年在外地打工,是父亲过世了两个月才回来的。她说要我每天放学回家后,照顾这些家禽还有蜜蜂。回家晚不仅没有饭吃还要遭一顿毒打。干完活洗了澡也不让我上床睡,说太臭了还脏,只能打地席睡。
我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讨厌自己。
两个月后,她突然对我说要把家禽和蜜蜂全卖了,之后又把我长发剪了卖钱。我没有办法,最后看了眼发夹,最后全夹在了梳子上。
把所有东西卖完后的那天晚上,她给我买了新衣服,一边穿衣服一边对我说:“月吟啊,你是不是最听话的小朋友呀?”
我回答了是。
她的回答是:“这就对了,妈妈最喜欢月吟了,明天我们就走好不好?”
原本以为自己母亲会像别人一样了,会带着她离开,去新的生活,天真地对她说了句:“好,我也……很喜欢妈妈。”
可不知,第二天一早把我带到亲戚家。
等到连晚霞都褪尽了颜色,她都没回来。
亲戚晚上跟我说母亲已经走了,因为跟城里的人有了孩子,别人不要自己。
她捧着爱走来,我把她当成黎明的曙光,可转身那捧暖就抽走了。
我站着空着手心往下坠。
一刺,一刺。
——只剩失重般的空落与刺痛。
在亲戚家也并不好过,说看在奶奶的面子上才让我在这过的。放学后还要给他们带孩子。
有天我终于抗不住,他们家小孩摔碎了几个碗,自己又被抽打了好久。一次次挥来的力道,把我推向墙壁,我贴着墙,抠着墙皮,所有想喊的求救,都被压成和墙一样的无声。
奶奶知道后就把我带走了跟她住。做了个“别难过”的手势。我抱着她哭了,之后做了手影游戏逗我开心。
一直到自己刚读完初中那年,考得特别好,兴高采烈地跑回家。没想到奶奶倒下了,因为是聋哑人,无人知晓家里发生了什么。送到医院后,医生说是因心脑血管急症而死的。
似是我的春天,始终未曾抵达。
奶奶去世后,亲戚也不管我了。没钱上学就去打工。快开学那会看着镇上的孩子,有穿着漂亮新鞋的,还有背着簇新书包的。说不羡慕是假的。可别人不管,只会踩到你的鞋后露出嫌弃的表情。
打工回家后,听说来了乡村志愿者,我没管。
因为时间很急,也没有时间休息。就赶紧洗点米随便吃点。
准备把脏衣服换掉时,有个人走进了家门。她穿着志愿者的衣服,看起来很年轻,也很白净,以为是做志愿的学生。就没管,想着都是拍个照片交代的。
她轻声唤着,温柔地叫了我的名字:“安月吟。”
先是疑惑,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更多的是已经好久好久……
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叫过了,上一次都快记不清了。
我转身看向了她。
她正笑盈盈地望向我,抬手对我比出“别难过”的温柔手语。
我想起太多,忽然就红了眼眶,有点忍不住想哭,她马上走过来抱住了我。
她介绍自己叫林惜文,是宁江市北明一中的老师。让我不要害怕,想和我聊聊。
讲了她知道我的家庭状况,还知道我的成绩很好,这么小怎么抗得住去打工。于是说了资助的事,我不信,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心里揣着一颗枣的甜,又扛着一个巴掌的疼拒绝她。
林惜文看着我没了法子,她又说不是白资助的,只有三年,而且还要成绩很好。如果考试考不好就不会再资助了。
于是我幻想的萤火,碎光点点——时明时灭。
捡完东西准备离开家的时候,她背的包不小心掉了,我就去捡,她脚一迈,不小心踩到了我的鞋。她连忙说了不好意思,还直接拿手把灰尘拍走。
这时我就想,宁江市是个什么地方?北明一中又是怎样的?
我无从知晓,但感觉应该会是像她那般干净,明朗,还裹着温柔底色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还问我会不会晕车,打开了车窗,但很多灰尘并不好受,我示意她关了。
中途提到她家还有个孩子,比我小四岁,就是有点闹,还总爱偷看电视。说了吃多零食对牙齿不好,可这孩子还是改不了偷偷吃的毛病。让我别跟她学坏了。
快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不远处的夜色里缀着点点亮亮的光。
林惜文的声音轻缓如潮:“那是海,渔火在浪上漂着呢。”
真漂亮啊……
路旁的房子错落有致,檐下窗畔缀着各色灯光,暖的像星子落人间。
这么漂亮的房子住在里面是什么感觉?
我合着眼,静静琢磨着,在脑海里拼凑它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