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
上下汗湿透了,她用袖子拭擦了额上,坐起身来。许是封了门窗,有些清冷,便随手拿了挂床檐上的披肩披。
她敲敲门,丫头拉开窗格来:“格格有何事儿?”
“带我去见玉笙。”
那丫头踟躇:“格格,这…奴婢先去知会一声老爷。”
不想与她兜圈,便不耐烦道“别知会了,我不会跑,你多让几个人守着我不就成了?”见丫头徘徊,颜卿就沉声吓她:“若不快些,捅了什么篓子可是给你担。”
约莫绕了五六个厢苑,才见一个偏僻的廊子旁的小柴房。
开门就见玉笙,与昨日见时亦然。散发凌乱,脸上,垫衣上灰溜溜的。她蜷缩在墙角里,见颜卿进来,眸子惊恐,连忙往墙上挤,就差钻进那土墙壁里头。
四下望了望,丫头依了颜卿的吩咐拉上门退出去。
瞧她这样怪心疼的。
方碰了碰她,她猛的一颤。
颜卿语气间压柔了:“你们格格平日里待你如何?”
这丫头颤颤望着她:“好…格格待我好…”
“那你为何说格格死了?”
闻言,她惊恐未退,呆呆地望着窗格外,嘴里喃喃:“格格死了…”犯些癫态:“格格死了!”
“怎么死的…”
“你也不信我?”她指尖紧紧扣着墙缝:“格格死了…没了,被烧死了......瑛子...瑛子,被烧死了......”她语无伦次,忽的尖叫:“格格死了——”
不免心里发毛。
“格格死了,我的确看见了,格格死了…”她猛的抓住颜卿的手腕,急道:“我没有骗你,格格被烧死了......”她定定的,两眼红了:“可是瑛子她......”
“瑛子是谁?”
她古怪的望了颜卿一眼,别开头来,枕在草席上:“格格被烧死了,格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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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府琉璃阁曾不幸失火,老爷封了信,未尝有人知晓过多。
也吩咐了,若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提此事。
颜卿拉开门出来,心里似乎盖过一层阴霾。
“格格…”
“你们把玉笙放了吧。”颜卿道:“论是真假,何必关着她,她只是个疯子罢。”
......
往后少了些挣扎。
常常坐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一动不动,眼神仍旧无光。但凡夜里寐去,定要梦见她,芳仪,她不肯离开,只笑着,亦不曾言语。
“你像极了她,却又不像。”
府中人如是说。
像,在执拗心性,不像,在眼中生疏。
几枚丫环小丁看守下,夜间得来院子里透透风。她斜倚在琉璃亭上,抚弄着手掌心里的萤虫,对它言语:“芳仪啊芳仪,我说,你白请我回来当个小祖宗,我当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她无奈摇摇头:“眼瞅着日子要到了,我却不想替你嫁......”
四周突尔起了阵阴风,绞落些叶子。丫头小丁们亦是冷得抱住肩。颜卿头皮发麻,一手抓住红柱,哭丧着脸,望着四周:“你休想吓我,凭什么依着你......”
那掌心里小虫扇了扇两翼,甩了甩尾,飞了出去。
呆呆的望着渐飞渐远的虫子,拖着有力无气的声喃喃:“我还有我的小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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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日,来劝过颜卿的人甚多,亦有府里的几位爷,便是芳仪的三叔索额图及她那阿玛葛布喇,说词大略一致。听闻索额图向来随索尼应内外之事,见是个滑不溜秋的泥鳅,说话间拐弯抹角,嬉皮笑脸。
但若说到葛布喇,望着却是“气血不足”一象来概括便是极好的,愁眉不展,双唇燥白。
“阿玛知你不愿意…”
颜卿瞟了他一眼,心不在焉兀自啃着梨。
他不出三句话便要一声长叹,心下磕碜得慌。
“要不…你走吧…”
“手上动作一滞,亮了双眼:“走?怎么走?”
面上严谨,他立马凑近来轻声道:“七月七宫里下聘,届时咱府出入繁杂,府里的守门老丁和那些个侍卫定怕僭越了宫里来人,便不会死守大门不肯开,自然就松懈些,你就趁这时候…”
“说什么呢!”
这沙哑却有力的声儿吓两人齐齐一震,索尼推门进来。他照往常那般将手背在猴头,冷冷瞪着葛布喇。
“阿玛…”他有些失措,赔笑着。
索尼捋顺胡须,平声说:“你这也老大不小了,该不会不知个事态吧,蠢到家!”
“…”
葛布喇一番为难,灰头土脸的退出去。
颜卿无奈耸耸肩,又复啃梨。
索尼坐下来,默了半刻才悠声:“芳儿,七月初七下聘,到时候你可得好生梳妆打扮,定不能是此姿态。”
望望自己半倚半斜的坐姿,张口将梨啃完,抓帕子擦了擦手。
才正正经经的坐好,问他:“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