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儿,可是出了何事?”
听到这声音,云拾安心里突然生出了主意。在萧寻出声前抢先答道:“禀夫人,没什么事,我半夜睡不着,找二公子秉烛夜谈!”
不出所料,门外那妇人匆匆推门,侍女在一旁提灯,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山门前初遇的陌生道士,被带回来问话,半夜不睡觉跑到自己儿子房间,说什么秉烛夜谈的鬼话,连鬼都不信!
何况就萧寻这个冷冰冰的性子,也不像会和人促膝夜谈的模样。
那妇人接过侍女手中的提灯,抬起照了照,看了眼穿着褻衣的萧寻,又看了看不知何时闪到桌前端坐着的云拾安,神情微不可查地舒了一口气。
柔声嗔怪道:“寻儿,夜深露重,何事如此紧急,非要半夜三更谈。”
“夫人莫怪,”云拾安收敛了坐姿,语气难得正经起来:“是我白日瞧见您面有微恙,气息虚浮,眉宇间隐有郁结之色,此乃心气郁结、气血阻滞之相。我突然想到一剂药方,或许能对夫人的病症有所缓解,这才着急禀明二公子。”说着便兀自拿起桌上的纸笔,开始熟练拟药方。
待云拾安站起时,萧寻上前一步,高大挺拔的身形挡在他和那妇人之间,神情戒备。
云拾安也不恼,绕过萧寻将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笑盈盈地递了过去:“夫人可寻个信得过的医修过目,虽不敢保证药到病除,但必能缓解您夜不能寐、偏头痛的顽疾。”
那妇人看了看药方,又上下打量了下云拾安,柔声问道:“小公子年纪轻轻,不曾想竟也精通医术,不知师从何人?”
“家母早年行医,耳濡目染罢了。”云拾安笑着摆了摆手。
“不知令堂名讳如何?可还健在?”那妇人柔声追问,语气带着点急切。
“家母……姓柳,名云芷,已经病逝多年了。”云拾安随口胡诌了个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云拾安的错觉,总觉得那妇人听到这话有些失望,或者也只是对医师已然病逝的消息,感到些许惋惜罢了。
“时候不早了,事情既已谈完,不如都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夫人!”云拾安等这句话很久了,一溜烟便退出了房门。
回到偏屋,门一关上,云拾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靠在门板上重重舒了口气,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暗红的印记。方才在藏书阁强行催动鬼刀引魂问灵,又一路被急追着跑了几里地,反噬的气血几乎要冲破经脉。
他握拳抬起拇指,反手重重地点在自己的膻中穴上,随后盘腿调息了片刻,才勉强压住胸腔中翻涌的气血。
萧寻没探错,好在他只看出是反噬之兆,却不知何物所致,否则这会儿他进的就不是偏屋,而是苍吾宗的地牢了。
云拾安睁开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静静盯着虚空,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嘲弄。苍吾宗,名门正派之首么?
方才在藏书阁,那缕残魂虽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废物,但在那残魂的意识里,曾闪过的一道剑光,那剑光极其诡谲,剑势走的是偏锋,带着一股阴毒的煞气,根本不像那种大开大合的正统剑法。
若想再进藏书阁,得从长计议了。
他正思索着,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此人修为不差,气息收敛得极好。
云拾安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拉起被子盖住枕头,佯装有人躺在榻上。然后又迅速闪身躲至帷帐后,借着夜色隐藏自己,屏气凝神收敛全身气息,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门闩被人从外面用匕首挑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径直走到床边,那人毫不犹豫的手起刀落,对着床榻上隆起的被子狠狠刺下!
利刃划破布帛的声音清脆,但能黑影却愣住了,手感不对,没有刺破血肉的阻滞感,被子里全是软的!
下一秒,一道刺骨的寒意从黑影身后贴了上来,冰冷的短刃已经死死抵住了他的咽喉处。
“大半夜的,仙长不睡觉,跑来给我盖被子?”云拾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危险的戏谑。
那黑影浑身一僵,显然没料到这个白天在山门前撒泼打滚的乞丐,身手竟然如此诡异。
“谁派你来的?”云拾安手腕下压,刃尖已经划破了那人的皮肤,渗出一丝鲜血。黑影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就在云拾安准备卸掉他下巴防他咬舌自尽时,这人喉间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咯”声,随后浑身剧烈抽搐,七窍流出黑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云拾安脸色微变,伸手一探,人已经没气了。齿间藏毒,见血封喉。
“死士?这高门大院,杀人灭口玩得倒是挺溜。”云拾安暗骂一声。
这刺客死在这里,若是明早被人发现,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云拾安迅速将尸体拖入床底的最深处,又用灵力将地上的血迹和毒血清理干净。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榻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此时,主院书房,灯盏里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萧寻并未就寝,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捧着一杯茶,立在临床的暗处。
夜风吹过竹林,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似有万鬼同哭般凄厉。
一名暗卫跪在屏风外,声音压得极低:“二公子,果然如你所料,那人按耐不住,摸进了偏房,但是……没活着出来。”
“啪。”
萧寻指尖的茶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暗卫只觉得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几分,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快速禀报:“属下在暗处看得真切,那刺客撬门迁入,连杀招都没来得及出,便被那云安反手制住了。那人见逃脱不掉,当场咬碎了齿间的毒囊,云安不仅没慌,甚至还将尸体拖进了床底藏好,抹去了血迹,然后……若无其事地躺回床上睡了……”
书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萧寻转过身,半张脸隐在晦暗的烛光里,唇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
“装疯卖傻,心狠手辣,绝非寻常散修。”
他脑子里闪过云拾安在山门前,抱着他大腿干嚎的滑稽模样,再对比刚才暗卫口中,那个在黑夜里面不改色杀人藏尸的冷厉身影,一种极其强烈的违和感扑面而来。
这小道士,究竟藏了多少幅面孔,倒是比他预想的要更有趣、更危险。
不过,能在苍吾宗内门安插杀手,熟练避开他的护院阵法潜进这偏院,说明这宗门里的水,比他想的还浑。
“可查出是谁的人?”萧寻出声问道。
暗卫神色一凛,立刻答道:“回二公子,是内门三长老座下的执剑弟子。”
“三长老……”萧寻眼底划过一丝森寒的杀意。
三长老是主战派的人,向来与他不合。看来,这老东西不仅当年主张剿灭烬月谷,如今手伸得也够长的,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安插杀手,跑到他院子里来行凶。
那个叫云安的野道士,不过是误打误撞替人挡了灾。
“尸首收拾干净,别留把柄。”萧寻冷声吩咐。
“是,那偏房那位……”
萧寻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告诉膳房,明日不用给他送早饭了,卯时一到,直接带他去剑阁见我。”
既然这狐狸自己送上门来,还替他把一颗暗棋拔了,他倒要重新去掂量掂量,这把来历不明的刀,究竟有多锋利。
……
剑阁。
晨雾还未散尽,宽阔的练剑场上空无一人。
云拾安被人带到此处时,连口热水都没喝上。昨夜糟了反噬,加上一宿没睡,此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饿得前胸贴后背。
“来了。”一道清冷声音传来。
云拾安循声望去,萧寻一身玄色束装,没了往日那种宽袍大袖,显得身形更加挺拔。
云拾安立刻堆起笑脸:“二公子早啊,不知这么早叫我来剑阁,可是要传我什么绝世剑法?”
萧寻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手指一弹,“当啷。”一样东西被扔在了云拾安脚边。
云拾安低头一看,瞳孔瞬间收缩,脸上神色却是如常。
那是一柄短剑,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黑血。
是昨夜那个刺客用来刺杀他的配剑!
云拾安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稳如老狗,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困惑:“二公子这是何意?”
“从你房间的榻下捡到的。”萧寻如刀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观察着他的神色。
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但显然,云拾安过于冷静的神情,令萧寻有些失望了。
“昨夜有不长眼的东西进了你的屋子,你杀了他,还是说……”萧寻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可抗拒的压迫感:“你没杀他,但他死在了你面前,你把他藏起来了?”
云拾安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知道萧寻聪明,但没想到这人不讲武德,昨晚的动静他明明一清二楚,却偏偏躲在暗处一声不响的看戏!反倒显得他才是那个被人当猴耍的跳梁小丑!
云拾安在心里疯狂问候萧寻祖宗十八代,嘴上却试图狡辩:“二公子这话说的,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山野道士,哪敢杀人呀……”
“我不喜欢听废话。”萧寻手腕一翻,腰间长剑带着凌厉的剑风破空而出,直逼云拾安面门。
云拾安条件反射,脚步猛地一错,侧身避开剑锋,同时短刃从袖口划出,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去。
萧寻欠身,反手擒抓那握刀的手腕,不躲反进,借着前冲的势头,肩膀狠狠撞向云拾安的胸膛。
云拾安闷哼一声,一口殷红的鲜血直接呕了出来,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三步,单膝跪地。
“二公子……好身手。”云拾安微微喘着气,声音有些发虚,“不过趁人之危不好吧,要打,好歹也等吃饱饭再打,让我做个饿死鬼,到了阎王那也有力气喊冤啊。”
萧寻没有理会他的贫嘴,大步上前几步拎着衣领把人提起来,另一只手顺势扯开他胸前的衣襟,死死钉在那心口处,几缕暗红色的血丝,犹如活物般在那苍白的皮肤下蠕动。
极近的距离,连呼吸都交错在一起。
“你到底是谁?”萧寻冷声质问。
“咳……咳咳……”云拾安擦了擦嘴角的血,迎着萧寻的目光抬起头直视他,笑得有些癫狂。
他不仅不退,反而主动凑近了几分,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边呢喃:“二公子,上来就扯人衣服,被人瞧见了,怕是不好吧。”
呼吸的热气拂过萧寻的侧颈。
就这么对峙了三息,云拾安嘴角的笑意骤然收敛,他半阖着眼,眸光染上一丝阴寒,就这么直直逼视着萧寻:“与其问我是谁,不如去查查……苍吾宗里,到底养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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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藏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