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的甬道依旧幽深,这次却因归途而显得更加漫长。脚步声在空洞的岩壁间反复回荡,如影随形。陆霏音将瓷娃娃护在怀中,许文若紧贴她身侧,彼此的体温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真实的存在。
她们即将行至那段最暗、最窄的咽喉处。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墙上的“星火”动了。
那些自她们入洞之初便点缀在岩壁两侧、如萤火般静默的橙黄色光点——它们本应是焚寂圣者火焰余晖的残留,是这洞穴温柔的光源。但此刻,它们陡然活了。
不是苏醒,是异变。
橙黄的光晕在一瞬间蜕变为刺目的、不祥的淡紫色。无数光点脱离岩壁,悬停半空,伸展出透明的、脉络分明的虫翼,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如同无数骨节摩擦的“嗡嗡”声。
萤火虫?不,不是萤火虫。这是魔物。
它们原本沉睡了三百年。此刻,被生人的气息唤醒,被三百年前某位圣者遗留的纯净灵力吸引——异变,苏醒,捕猎。
紫色的光点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如同地狱深处绽放的彼岸花海,转瞬间点亮了这段原本最暗的区域。而伴随光亮一同爆发的,是浓稠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魔气。
“跑!”
陆霏音攥紧许文若的手腕,两人几乎是跌撞着冲出那段甬道。身后,紫色的星火如潮水般涌来,振翅的嗡鸣声汇成一片骇人的声浪,在狭窄的岩壁间反复冲撞、放大,如同催命的鼓点。
“炽梦!敌袭——快!!”
陆霏音冲出洞穴入口的刹那,厉声疾呼。
回应她的,是一声清越的剑鸣。
那是利剑离鞘、斩破虚空的声音。洛炽梦早已从火焰前的顿悟中惊醒,长剑在手,剑身瞬息燃起她标志性的紫白烈焰。她转身,三步并作一步掠至二人身侧,正对上那片自幽暗甬道倾巢而出的紫色星海。
三人重逢于火焰屏障之前。
许文若脸色惨白,大口喘息,却死死扣着暗器不退半步。陆霏音将瓷娃娃护在心口,目光冷冽如冰,急速思索着这些魔物为何会出现在圣者长眠之地。洛炽梦横剑于前,紫白火焰与身后焚寂圣者的橙黄净火无声对峙、交融。
而那片密集的紫色光点,正如潮水般,携着浓烈的魔气与刺耳的嗡鸣,逼近、逼近、再逼近。
洞穴之外,铅灰色的云层终于落下今春第一场细雨,细密如织,悄无声息地濡湿了整座宁安村。
细雨无声,覆满山野。而洞穴之内,战斗一触即发。
洞穴之内,火光与虫翼振鸣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
洛炽梦手中长剑翻飞,剑刃之上白焰流转,每一次挥砍都带起炽烈的弧光,将扑面而来的虫群逼退数尺。那些魔虫通体泛着诡异的淡紫色幽光,翅如薄刃,口器狰狞,被斩落时发出尖锐的嘶鸣,化作焦黑的残骸坠地。
然而,它们并未彻底死去。
陆霏音眼尖,借着火光瞥见那些残骸的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裂口处渗出暗紫色的黏液,不多时,竟又有新虫从旧躯中挣扎破出,翅翼尚湿,便已再度腾空,加入那嗡嗡不休的死亡合唱。
——魔族惊人的自愈之力。
“它们杀不死!”陆霏音厉声示警,手下却未停。她指尖疾动,随身革囊中机簧连响,一块巴掌大的木块凌空展开,榫卯咬合,瞬息间化作一面足以遮蔽三人的坚实木盾,稳稳擎于臂上。盾面镌刻的简易阵法泛起微光,堪堪挡住虫群的进攻。
许文若立在她身侧,手中已扣住三枚乌沉沉的爆破棱镖。她屏息凝神,不再如初上战场时那般惊叫闭眼,杏眸沉静如井,只等虫群再度集结冲锋,便要尽数倾泻。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握得极稳。
一时间,洞穴之内只剩下虫翼震动的嗡鸣、火焰灼烧空气的哔剥声,以及三人克制而急促的呼吸。
虫群暂停了攻势,在半空盘旋回绕,淡紫幽光明灭不定,仿佛在重新丈量与猎物的实力差距。那无数复眼倒映着洛炽梦剑上的白焰,贪婪而审慎。
洛炽梦横剑于胸,护在陆霏音与许文若身前,呼吸已略显急促。她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紧贴颊侧,但那双眼眸依旧冷冽如霜,不曾有半分退缩。
就在这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虫群周身的紫芒骤然暴涨,由淡转浓,近乎墨色!它们不再试探,不再盘旋,仿佛被某种共同的、狂热的意志攫住,齐齐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啸,如一片泼天紫浪,朝三人兜头罩下!
“盾御!”陆霏音低喝,木盾高擎,稳稳顶住第一波冲击。
许文若同时扬手,三枚棱镖呈品字形激射而出,在空中骤然炸开,却不是寻常爆裂——无数细如牛毛的钢针如暴雨梨花,横扫虫群前锋。冲在最前的十余只魔虫应声坠落,翅破身残,在地上痛苦翻滚。
洛炽梦趁势抢攻,剑光如匹练,卷起层层焰浪,将残存的虫群切割、逼退。然而虫群数量太多,太密,她一人一剑,纵使白焰再烈,也难以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她护得住前方,护不住侧翼;斩得尽当面,斩不尽背后。
一只魔虫趁虚而入,攀上她左肩,口器刺入衣料——
洛炽梦闷哼一声,反手以剑柄将其碾碎,却已有第二只、第三只循着血腥气扑来。
它们仿佛终于确认了目标。不再理会陆霏音的盾牌,不再躲避许文若的暗器,所有虫翼振动的方向、所有复眼凝视的焦点,齐刷刷锁定了同一人——
洛炽梦。
它们感受到她体内那汹涌欲沸、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火系异能。那是最纯粹、最炽烈的燃料,是它们渴求了数百年的甘霖。
虫群疯了。
它们不再试探,不再迂回,如同扑火的飞蛾,前赴后继,径直朝洛炽梦撞去!每一只附上她衣角、手臂、后背的魔虫,都在接触的瞬间燃起惨白的火焰——那是从她体内被强行汲出的异能,与虫身接触,竟成燎原之势!
洛炽梦被逼退至洞壁边缘,背脊抵上冷硬的岩石。她剑势仍在挥洒,却已渐露滞涩。那些她难以顾及的腿侧、腰际、后颈,皆被魔虫覆上。火焰几乎贴着衣料窜起,将她的轮廓灼烧成一团模糊的白光。
“炽梦!!”许文若瞳孔骤缩,那声呼喊撕开了喉咙,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
她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思考那火焰是否会灼伤自己,便已冲了出去。那些魔虫对从侧面撞入的她视若无睹,仿佛她只是一块无用的石头。她扑到洛炽梦身前,伸手去扯那些附在她身上的虫豸,滚烫的虫尸黏腻地碎裂在她掌心,指腹燎起水泡,她浑然不觉。
“滚开!都滚开!”她声音已带了哭腔,动作却毫不迟疑。
陆霏音立在战团边缘,手中暗器匣已空,木盾焦痕斑驳,即将碎裂。她焦急环顾,目光掠过燃烧的虫尸、纷乱的战场、洞壁上跳动的火光——
火。
那火焰屏障。
那是焚寂圣者留下的、永不熄灭的净火。
“文若!”陆霏音脑中灵光炸亮,声音因急切而拔高,几乎破了音,“把炽梦推到屏障那里!快!!”
许文若闻声,没有片刻迟疑。她收臂,弯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具已失去意识、却仍在被虫群啃噬汲取的身躯,朝那层朦胧流动的焰光推去!
洛炽梦撞入屏障的刹那,附在她身上的所有魔虫,像是扑入熔炉的飞雪——
“滋……滋啦……”
那不是寻常火焰灼烧的声响,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彻底的湮灭。虫群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净火之中化作一缕青烟,连残骸都不曾留下。
陆霏音踉跄上前,被这惊人的一幕震得失语。许文若跌跪在地,双臂撑着地面,剧烈喘息,死死盯着火焰中那团逐渐清晰的人影。
屏障依旧静静燃烧,柔和、恒定,仿佛方才吞噬无数魔虫不过是拂落几粒尘埃。而在那片净火的边缘,洛炽梦的身影自余烬与青烟中显露出来。
她已彻底昏迷。
浑身上下,所有未被衣料遮蔽的皮肤——手背、小臂、颈侧——都布满大片触目惊心的烫红,以及一些细密如蚊蚋叮咬的、暗红色的微小创口。那是魔虫口器刺入的痕迹,是它们贪婪汲取她异能的证明。她眉睫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如同一尊被烈焰炙烤过、即将碎裂的瓷像。
就在这时——
洞外传来轰鸣。雨声如万马奔腾,裹挟着凛冽的寒气灌入洞穴。那道守护了数百年的净火屏障,在雨幕的冲刷下,竟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陆霏音却无心顾及。
她眼尖地瞥见,在屏障边缘、岩壁与石缝的交界处,有一个极其隐秘的、约莫婴儿拳头大小的浑圆物体,卡在经年累月的裂隙中央。那东西通体黯沉,不反光,不显眼,若非她方才紧盯火焰,绝难发现。
她没有多想,探手将它取出。入手微沉,触感冰凉,隐约有极淡的能量波动从内里透出。
“先走。”她将那物收入怀中,与许文若一左一右搀起洛炽梦,半扶半架,朝下山的路踉跄而去。
雨势愈猛,将三人的足迹迅速冲刷殆尽。
借宿处仍是那间李寡妇家空置的东厢房。
屋内陈设简朴,木桌木榻,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窗棂糊着陈旧的桑皮纸,透进来的天光已是沉沉的铅灰色。许文若将洛炽梦横放于床榻之上,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的手触及洛炽梦手腕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冷。
那不是寻常的、昏迷后体温下降的微凉,而是一种彻骨的、仿佛生命之火被强行抽走的冰冷。这双总是带着灼人温度、曾在马背上为她挡过寒风的手,此刻竟凉得让她心头发慌。
“炽梦……”她声音发颤,像幼时走失在街巷、找不到归路的孩童。
下一刻,她已翻身上榻,将那具冰冷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她用自己的面颊贴着洛炽梦冰凉的侧脸,用自己的掌心握着那双毫无回应的手,用自己尚存的体温,一点一点,试图将她捂暖。
“我把体温分给你……你不要有事……”她声音已带哭腔,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洛炽梦紧闭的眼睫上,顺着那苍白的脸颊滚落,“你快醒醒,炽梦,你醒醒……”
陆霏音立在门边,被这画面钉在原地。她从未见过许文若如此失态。那个怕痛、爱哭、连木刺扎手都要嚎啕半日的姑娘,方才在洞穴里徒手撕裂虫尸、迎着烈火不退半步,此刻却像个弄丢了最重要之物的孩子,将所有的脆弱与恐惧尽数摊开。
陆霏音移开目光,不忍再看。
她忽然想起怀中那枚圆球,忙取出细看。那是一枚可以旋开的、精巧的封印匣,入手冰凉,显然以特殊材质制成。她轻轻拧开——
一张叠了数折、边缘已泛黄的薄笺,静静躺在匣底。
她展开笺纸,目光扫过其上寥寥数行墨迹。字迹清隽,笔意从容,却透着一股沉淀了数百年的疲惫与歉意:
[洞内藏有魔虫遗种,吾以元体余力设此净火屏障,非为阻人,实为困虫。此虫冬眠数百载,触之即醒。若闻君等至此,必是屏障有损,或声动过甚。魔虫醒后,不食血肉,专汲异能,尤嗜火系,望君慎之。
书写此笺,非求谅解,但尽人事。若有后来者不慎入此劫,惟愿净火犹在,尚可为君等留一线生机。
——焚寂绝笔]
陆霏音捏着信笺的手指微微颤抖。
三百年前,那位以火系异能闻世的圣者,耗尽元体设下这道屏障,只为困住这些以同系异能者为饵的魔虫。他的遗言静静躺在这枚匣中三百年,等待一个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后来者”。而她们,直到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才看到这份迟到的警示。
何其讽刺。
她望向榻上仍昏迷不醒的洛炽梦,望着拥着她的许文若颤抖的背影,一股浓烈的愧疚如冰水灌顶,将她从头到脚浇透。
若非她一意坚持入村,若非她执意要寻那所谓的“机缘”……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自责,缓步上前,跪坐在榻边。她伸手,指尖轻轻搭上洛炽梦冰凉的手腕。
脉搏。
还在跳。
那跳动沉稳、有力,甚至比平日更加蓬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失去之后,反而被彻底解放。
“脉搏……还在。”她声音平稳,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如释重负,“而且很强劲。炽梦应该没事。”
许文若闻言,埋首于洛炽梦颈侧的颤抖终于慢慢平复。她后知后觉地记起自己原是医者,抬起犹带泪痕的脸,吸了吸鼻子,开始以医者的本能,为洛炽梦逐一检查。
呼吸、脉搏、瞳孔反射……除了体温依旧低得吓人,其余一切体征,竟都显示她无碍,甚至比寻常更加康健。
那被魔虫汲走的,似乎只是她体内汹涌欲沸的异能,而非性命。
许文若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下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