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两人收拾行囊的时间紧迫。方承洋抽空快马去了一趟墨香巷深处的旧书屋。院门依旧紧闭,叩门无人应答。推门而入,天井中那株老梧桐静静伫立,新叶未展,院内空寂无人,大师兄袁流匀果然已离开了。方承洋在老师昔日的书案前静立片刻,对着空室深揖一礼,以补错过忌日的遗憾,心中却怅然若失,未能好好道别,不知师兄又漂泊去了何方。只能期盼他日还有重逢机缘。
回到方府,与父母辞行。春日庭院,暖阳正好,老槐树已萌出点点新绿。陈怜雨拉着儿子的手,一遍遍抚过他身上似乎永远添不完的新旧伤痕,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担忧与牵挂,千言万语只化作哽咽的叮咛:“定要……注意歇息,莫要太过拼命……”
方志高默然在一旁,仔细检查着方承洋的行囊,将干粮、水囊、伤药、御寒衣物一一确认妥当,又默默塞入几锭家中备用的银两,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方承洋将双亲轻轻拥住,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温暖与牵挂,低声道:“爹,娘,保重。儿子……定会平安回来。”
午后,城北军营。粮草车队已集结完毕,车马辚辚,旌旗微展。方承洋与陆支山翻身上马,汇入队伍。回头望去,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春日晴空下渐渐远去,喧嚣市声渐渐模糊。
车轮马蹄,扬起淡淡尘土。队伍沿着官道向北,渐行渐远。沿途景色,悄然变幻。京畿的繁华富庶、田野间忙碌的春耕景象、村落里升起的袅袅炊烟,逐渐被甩在身后。道路越发崎岖,人烟渐稀,绿意虽在,却少了那份精心打理的鲜活,多了几分野性与荒疏。远山轮廓变得冷硬,天空似乎也更加高远苍茫。
风中带来的,不再是暖融融的花香与泥土气息,而是渐渐掺入了边地特有的、干燥而粗粝的沙土味道。京城的纷扰、宫闱的秘辛、身世的震撼、短暂的温情……仿佛都被这越来越强烈的、指向北方荒原的风,一点点吹散、剥离。
留下的,是愈发清晰的、压在肩头的重量——那是无数同袍的生死相托,是身后亿万人族的万家灯火,是魔族盘踞的阴影与魔王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尖锐威胁。使命如铅,沉沉坠在心头,却也化作脚下坚定不移的路。春日的暖意,终将在这片亘古苍凉的土地上,迎接更严峻的考验。
半个月前,燕回关。
残冬将尽,关隘四周的积雪已消融大半,裸露出黑黄相间的土地,枯草根茎间隐约可见零星嫩绿,料峭寒风里已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气息,预示着冬春交替时节特有的、清冷而躁动的生机。
陆霏音与洛炽梦商议既定,于方承洋与陆支山离去后的次日清晨,整装启程,准备返回乘反关。陆霏音临行前,独自辗转至杨康阳的营帐,本欲简单辞行。
帐内炭火正旺,驱散了晨间的寒意。杨康阳正与副手阿福核对关防图志,见陆霏音进来,搁下笔,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粗粝却诚挚的笑意:“陆姑娘,你们这便要走了?”
陆霏音微微颔首,清冷的嗓音在温暖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承洋在乘反关尚有要务亟待处理,我等不便久留,今日便需启程。”
“回乘反关不过半日马程,何必急于一时?”杨康阳搓了搓手,目光扫过帐外等候的洛炽梦与许文若,以及那个静静立在后方、眼神空洞的高大身影——木头,语气热络,“不如让阿福带一队弟兄,护送你们一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杨将军美意,心领了。”陆霏音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接应之人早已安排妥当,不劳阿福兄弟与关内将士奔波。就此别过,愿将军守关安泰。”
一番客套周旋,陆霏音终是辞别杨康阳与阿福,转身出帐。杨康阳送至帐外,望着三人带着那形同木偶的木头渐行渐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对阿福低叹一句:“方将军麾下,尽是些有主意的。罢了,由她们去吧。”
离了燕回关,三人带着木头沿官道向南而行。木头身上的外伤在许文若精心调理下已愈合大半,如今虽神魂缺失,只余空壳,却能依循简单指令,步履机械却平稳地跟在队尾,无需额外搀扶看顾,倒也省去不少麻烦。
时值冬春交替,关外寒风未减,但向阳的坡地已冒出点点嫩绿草芽,溪涧冰层化开缝隙,潺潺水声里裹着料峭的寒意。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虽无多少暖意,却将沿途残雪照得晃眼。陆霏音走在最前,忽觉眉心一阵尖锐刺痛,仿佛有冰锥直贯灵台!紧接着,无数混乱而强烈的画面碎片,裹挟着庞大的、难以理解的信息,蛮横地冲入她的意识!
“呃——!”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痛呼,眼前一黑,纤瘦的身躯便软软向后倒去。所幸身后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枯草地,并未摔伤,但她已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彻底失去了知觉。
“霏音姐!”许文若惊呼,与洛炽梦同时抢上前。
洛炽梦反应极快,单膝跪地,一手已探向陆霏音颈侧脉搏,触手滚烫,呼吸急促紊乱,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她立即明白过来——是那极不稳定、反噬剧烈的预言异能,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发作了。
“文若,立刻寻找隐蔽处!此处视野开阔,若遇敌袭,我们便是活靶子!”洛炽梦声音冷肃,迅速做出决断,“最好近水,方便取水降温。”
许文若强压下心中慌乱,用力点头:“明白!”她立刻环顾四周,同时不忘朝呆立一旁的木头低喝:“木头,跟上,别掉队!”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木头空洞的眼神微微转动,脚下已本能地跟上许文若的步伐。
许文若目光如鹰隼,很快锁定东南方向一片稀疏林地后隐约的水光。她率先奔去,果然发现一条尚未完全解冻、中心处流水潺潺的小河,岸边恰有一块巨大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灰褐色岩石,足以遮蔽数人身影。
“炽梦!这边!”许文若扬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开。
洛炽梦毫不迟疑,俯身将昏迷的陆霏音打横抱起。怀中身躯轻得令人心惊,那异常的体温隔着衣料灼烫着她的手臂。她步履稳健却迅疾,几个起落便来到巨石之后,将陆霏音小心放平在相对干燥的背风处。
许文若已迅速解下自己的水囊,又扯出一方干净帕子,奔至河边,将帕子浸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拧个半干,跑回陆霏音身边,轻轻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洛炽梦则解下自己的披风,仔细垫在陆霏音颈下。
两人默契地轮流取水、更换帕子。冰冷的湿布一次次贴上陆霏音的额头、颈侧、手腕,试图压制那仿佛从灵魂深处烧起来的骇人高热。木头安静地站在巨石边缘,面朝外,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守卫雕塑,空洞的目光望着来路方向。
此次异能反噬,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凶猛。陆霏音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锁成结,纤长睫毛不住颤动,苍白的唇间溢出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呓语,偶尔身体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力量的酷烈撕扯。许文若看得心惊肉跳,擦拭的动作愈发轻柔,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疼。
洛炽梦面上依旧冷冽,但紧抿的唇线和不时投向陆霏音的、快速扫过的目光,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她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灵觉却已提升至极限,警惕着周遭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日头逐渐西斜,将天地万物染成一片苍凉的橘金色,最后一点余晖挣扎着掠过巨石顶端,随即迅速被暮色吞没。寒意随着夜色一同弥漫开来。
就在许文若又一次换下帕子,指尖触及陆霏音额头,感到那灼热似乎消退了一线时,陆霏音长长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里还残留着透支后的空茫与疲惫,但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她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许文若凑到近前、写满关切的脸庞,以及洛炽梦微微松了口气、悄然放松了肩背线条的侧影。
“……我没事。”陆霏音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砂纸摩擦。
许文若眼圈微红,连忙扶她慢慢坐起,将水囊递到她唇边。陆霏音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冰凉河水,干灼的喉间才稍得缓解。
洛炽梦等她气息平稳些,才沉声问道:“这次……看见什么了?”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陆霏音,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陆霏音抬手揉了揉仍在隐痛的太阳穴,眉心微蹙,似乎在整理脑海中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乱却异常清晰的碎片。片刻后,她抬眸,目光越过巨石,望向南方沉沉的暮霭,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看得很仔细……乘反关与燕回关之间,有一个村落,名唤‘宁安村’。村子依山而建,房屋环绕着一座不算高的小山。”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光芒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疑惑、悸动与某种难以言喻吸引力的复杂情绪,“那座小山之中……有东西在‘召唤’我。很清晰,很强烈的感应……我必须去一趟。”
如此具体的地点描述,迥异于以往那些模糊象征的预言碎片,加之那莫名出现的“召唤”之感,让洛炽梦心头警铃骤响。她面容更冷,斩钉截铁道:“不可。我们已在木头身上吃过一次轻信‘感应’的亏,险些酿成大祸。队长与支山不在,我绝不能任由你们再去涉这等不明之险。”
陆霏音闻言,沉默下来,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一角。她理解洛炽梦的担忧,那场关于“魔王元体”的空欢喜,犹在眼前,如同一个冰冷嘲讽的警钟。然而,灵觉深处那股悸动是如此真实而迫切,如同黑暗中唯一清晰的指引,让她难以轻易舍弃。她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一丝罕见的犹豫与挣扎:“炽梦所言在理……可此次感应非同寻常,我总觉得……或许是一次机缘。万一……错过便不再有?”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远处河水呜咽,与夜风掠过枯枝的声响。
许文若蹲在陆霏音身旁,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才抬起头,目光在洛炽梦冷峻的侧脸和陆霏音挣扎的神情间游移。她沉思良久,久到洛炽梦以为她不会发表意见,才轻声开口,语气却异常平稳:
“炽梦,不如……你先送木头回乘反关,将他安全交予秦炎、云璃他们。然后,你再来这‘宁安村’与我们会合。”她看向洛炽梦,眼神清澈而坚定,“如此一来,既能让木头尽早得到照看,你也能赶来支援。我与霏音姐先行一步,打探情况。”
洛炽梦眉头瞬间拧紧,断然否决:“不行!你二人战力不足,若遇变故,如何自保?我绝不能将你们单独留在未知险地。”
许文若却微微笑了,那笑容褪去了些许往日的娇憨,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勇气与担当。她伸手,轻轻按住洛炽梦紧握剑柄的手背,触感微凉,却带着安抚的力道:“炽梦,你忘了?此地已是人族腹地,非是魔域。我与霏音姐虽不擅正面强攻,但我有暗器傍身,霏音姐有机括与灵觉预警。况且……”
她眨了眨眼,流露出一点属于许文若式的机灵,“我们两个女子,外表看起来柔弱无害,混入村中打探消息,反而比谁都不起眼,更易成事。”
她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属制成的筒状物,郑重道:“你看,队长离京前给的特制烟花信号,我一直妥善收着。若真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我立即释放信号,然后与霏音姐躲藏起来,绝不逞强。安全第一,我保证。”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考虑周详,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洛炽梦望着她,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个曾经怕痛怕血、娇气爱哭的姑娘,在一次次生死同行与责任担当中,悄然生长出的坚韧内核。
夜风更冷,带着冬末特有的、穿透衣料的寒意,席卷而过,吹得人灵台一清。
洛炽梦与许文若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对峙。一个担忧如铁,一个恳切坚决。最终,洛炽梦在那双清澈却执拗的杏眼里,看到了无法撼动的坚持。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层坚冰般的冷硬,终究融化了一丝。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妥协与更深的叮嘱:
“……依你。但切记,遇事不可逞强,安全为上。我将木头送至乘反关,交代清楚,立即折返。你们务必在村外隐秘处等我汇合,万不可独自贸然入村探查!”
许文若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放心!我们一定等你!”
陆霏音也松了口气,望向洛炽梦,轻声道:“多谢。”
事不宜迟,四人当即再度兵分两路。洛炽梦深深看了许文若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竟之言,随即利落转身,对木头低喝一声:“跟上!”便带着那具沉默的“空壳”,施展身法,朝着乘反关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陆霏音与许文若目送她离开,也收拾心情,辨认方向,朝着陆霏音预言中所指的“宁安村”行去。
两人相伴,踏着月色与星光,在初春料峭的夜风中跋涉。许文若始终走在陆霏音侧前方半步,手中扣着几枚暗器,眼神警惕。陆霏音虽身体仍有些虚弱,但步伐平稳,灵觉微启,感知着周围环境。
约莫一个时辰后,当前方地势渐平,绕过一片低矮丘陵,眼前的景象让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